宗中斂從車上下來後,徑直走向那棟豪華的別墅,絲毫未注意到周圍優美的景色和清脆的鳥啼聲。他依舊是那副玩味的姿態,手插在口袋里,是心中卻多了一份沉重與忐忑。
他順著管家的指引邁進了院子里,當他走到魏家小花園的時候,魏清銘正在打太極,他身穿一套亮白而寬松的綢緞衫,眉目莊重而陶醉,一雙飛入雲鬢的濃眉,深邃敏銳洞察一切食物的鷹目,此時都像舒展自如的雲朵一般,達到一種自由而超然月兌俗的境界。
他已全然沉迷于那拳內,絲毫沒察覺到宗中斂的來訪。焚香的輕煙裊裊升起,那是龍涎香凝重而渾厚的味道。宗中斂站在原地等待魏清銘把這套太極打完,他注意到魏清銘額上的薄汗與青筋微起的手背,還有那板正高大的身材。他對眼前這位中年男子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閉著眼楮都可以回憶起那些清晰可見的畫面。
那個自他小的時候看他長大的男人,他和藹可親,笑的時候眼角會有細密的魚尾紋,然後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他的明智,善良,威嚴與父親如出一轍,並且以強勁的手腕和正直的氣派為人所知,他便是宗宏卿的好友,N市公安局局長。當然,他能穩穩坐上這局長的位置與宗宏卿的幫助是密不可分的,此時的他將雙手緩緩升起,又慢慢地降落,才一瞥眼楮,看到了宗中斂。
「阿斂,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會一聲。」魏清銘和藹地笑著走向宗中斂,搭上他的肩膀,親昵地往屋內擁去。
「看您在打拳,就沒敢打擾,魏叔叔最近身體可還好嗎?」
「還是老樣子啊,你父親怎麼樣?」
「我爸他挺好的,只是天氣驟然轉冷,染上些風寒,調理調理也就沒什麼大礙了。」
「改日一定登門拜訪,跟你爸好好聊一聊。」
「那是,隨時歡迎。」宗中斂笑著。
「阿斂,快坐,快坐,」魏清銘指著沙發說道,「小李,去倒茶!」他坐下後,抓住宗中斂的手,「以後要經常來魏叔叔家玩,叔叔沒有兒子,就把你當成親兒子一樣了。」
「在我眼里,您早已是與我父親同樣重要的人了,」宗中斂乖巧地說道。
這話說得魏清銘眉開眼笑,他輕輕拍著宗中斂的手背,「阿斂,以後有什麼困難盡管找魏叔叔,無論大小事!」
宗中斂一听會心地笑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魏清銘性格唯一的缺陷就是喜歡在激動的忘情時隨意許諾。于是,宗中斂緩緩開口,「魏叔叔,我還真有點事兒想麻煩您。」
魏清銘用手托著下巴仔細听著,「你說。」
「我想借幾輛警車和警服。」
「你要這個做什麼?」魏清銘挑眉問道。
「最近遇到個難纏的人,想嚇唬嚇唬他。」宗中斂輕描淡寫地說道,「如果您不願意就算了。」
「這……」魏清銘猶豫了一下,畢竟他是公安局局長,這件事若是傳出去,若是被人舉報了,他這烏紗帽也別戴了,「阿斂,不是我不願意借,實在是……」
「爸爸!」一個看上去十幾歲的女孩手扶著樓梯沖樓下喊著,清脆的叫聲充盈了整個大廳。
當她看到宗中斂的時候,雙眼放出奇異的光芒,笑眯眯的同時露出一口潔白的貝齒,轉眼間就像只蝴蝶一樣從樓上跑了下來,小裙擺飄舞得花枝招展。她坐到魏清銘的身邊,親昵地抱住他的手臂,嘟著嘴說道,「阿斂哥哥來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嘛,你阿斂哥哥也是剛來。」魏清銘含笑說道,他撫模著女孩的頭,這便是他最寵愛的小女兒魏暢,這小女兒長得機靈可愛,尤其是那雙眉,是跟他極像的,濃密烏黑,只是與他相較,更加柔和了些,魏暢一張小巧玲瓏的嘴巴更是惹人喜愛,她此刻把腦袋靠在魏清銘的肩膀上,目不轉楮地盯著宗中斂。
宗中斂被她盯地有些不適,只好輕咳一聲,說道,「暢暢,學習還趕得上嗎?」
魏暢翻了下白眼,並不搭理他的話茬,兀自說道,「阿斂哥哥好久都沒找我玩了。」語氣里充滿了委屈,惹人愛憐。
「你阿斂哥哥明年就要考高中了,要抓緊時間學習,」魏清銘解釋說道。
「那也不能不陪我玩啊,難道小暢還沒有區區一個高中重要?」
魏暢的話把魏清銘和宗中斂都逗笑了,宗中斂也只得說,「好,那我經常來陪你,好不好?」
「阿斂哥哥最好了!」魏暢笑著說道,然後跑到宗中斂的身邊,牽著他的手,說道,「阿斂哥哥,我給你看點東西。」
「嗯?」不待他反應,魏暢就把他拽進了自己的閨房,絲毫不理會父親欲制止她的眼神。
宗中斂握著魏暢軟軟的小手,臉倏忽變得有些發燙,那是一種很怪異的感覺,他想要扯開,卻沒有忍心。
「呶……就是這個!」魏暢從一本書里掏出一片干枯的葉子,說道,「老師剛教我們制作的標本,但是暢暢制作的不太好……」她說著撓了撓腦袋,調皮地吐吐舌頭。
宗中斂接過那只還帶著紅繩的銀杏葉子,細細觀摩一番,葉子呈褐綠色,紋路清晰,有手心大,只是上面有些小孔,看來做工不太精細,他還是微笑著收下了,「謝謝暢暢,我會好好珍惜的。」
「阿斂哥哥,」魏暢低著頭,欲言又止,等到鼓起勇氣,她才深呼吸,說道,「阿斂哥哥高中還在二中嗎?」
「嗯,應該在吧,怎麼啦?」
「你留在二中好不好,暢暢想跟你在一個學校。」
宗中斂突然笑了出來,他捏了捏魏暢紅撲撲的小臉,說道,「好。」
在魏清銘家待了有小半日後,宗中斂起身告辭。「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告辭了,」說著,便要出門。
魏清銘送宗中斂出門,順嘴對魏暢說道,「你先回房間。」
魏暢瞟了宗中斂一眼,知趣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阿斂,叔叔知道你是個乖巧的孩子,你很聰明,有自己的見解,叔叔也相信你,我與你父親的關系也是鐵打的,所以,叔叔決定幫助你,把這東西借給你,你要好好利用,我希望能夠看到你超越你爸爸的一天。」
「謝謝魏叔叔,」宗中斂不是不會感動,在他孩提時代,魏清銘就待他如同親生兒子一般,經常送他玩具,把他抱起來到處轉著玩。他也總是說「阿斂長大總要超過父親的」,他自然也知道魏清銘的私心,他想讓他做他家的女婿,他想讓魏暢嫁給他,這些他都知道,也是魏清銘對他如此之好的一大部分原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
當然,他也有,他也正在擴展自己的勢力,結交好友,幫助與他有利的人,「我不會讓您失望的。」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知道。」魏清銘和藹地笑道,「我會讓小李把東西帶給你的。」
「嗯。」
「替我向你父親問好。」
「我會的,魏叔叔再見。」
魏清銘點點頭,看著少年遠去的耿直而修長的背影,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欣慰與悲涼。欣慰的是從小被他看著長的孩子終于長成一個堅強而睿智的少年,悲哀的是那個少年身上並未流淌著他的血液,他背過手,仰望著天空中一只孤零零的大雁向南飛去,搖了搖頭,轉過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