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高照的山頭,寒風依舊刺骨。站在中洲大陸的最高峰,皮是暖的,心卻是冷的。
刺耳的鳳鳴劃破長空,好似一根銳利的尖刺,在彩翼的包裹下急急刺向山頭傲然挺立的白虎。
那白虎已然避無可避,左有盤天的青龍卷雲襲來,右有踏地的巨龜裂地圍困。
震天動地的虎嘯氣壯山河,似是對此生最後的傾訴。
血色的條紋與傷口迸出的鮮血混合在一起,在艷陽的照耀下好似火苗一般在白虎的身上蔓延開來……
「三打一這種臭不要臉的打法你們也打得出來,還配叫神獸嗎?你們三個大畜生給本王陪葬吧!」
虎嘯戛然而止,白虎突然躍起,前揮的利爪急速收回,掏向自己的心窩!
一旦利爪掏下,白虎會立時自爆當場,機敏的三神獸卻因攻入的太過切近,察覺到危機卻也為時已晚,難以月兌身。
「不!」
一聲怒喝,威猛超乎虎嘯龍吟,震懾了圍攻的三神獸。與此同時,山頂的太陽好似被人踢了一腳似的,陽光猶如洪水一般傾灑而下,洶涌無匹地淹沒了山頂的戰場,只听得漸行漸遠的悲鳴和哀嚎回蕩在山谷之間,似是死而不甘的遺言,尸首化作點點金光彌散在空氣中,夾雜著三神獸的氣息,淡入空明……
「你終于肯出手了!」白虎聲重氣沉,周身被七彩光罩所護,卻在開口說話的瞬間散去。
「與其你們四只神獸一起死,不如死掉三只,留下你。」一個身材偉岸的白衣男子于山巔背手而立,周身包裹在濃郁的曰光之中,好似雪山上的白蓮不染凡塵,卻于眼底難掩世俗的悲情,輕嘆道,「能守護住的還是要守護。」
「你像剛才那樣,再撕心裂肺地給我喊一聲‘不’我听听!」白虎嘴一撇,吐出一口鮮血,嘆道,「跟你混了這些年,就剛剛快死的時候听你喊的那一聲‘不’中听!讓我覺得沒白跟你混!其他的話都是放屁!臭了我這些年,這會兒我重傷快死了,你少放屁吧!」
白衣男子似是被白虎罵慣了,全不在意,只是雙目掃視著白虎的周身,心思全放在白虎的傷勢上,見白虎身上的紅色紋路漸漸恢復成平常的黑色,並無潰散之象,依舊是八條粗壯的紋路,眼中這才顯出安定的神色,隨即淡淡道︰「放心,八條,你還死不了。」
白虎自知自己的傷勢,重是重了點,不過死不了。它剛剛之所以會選擇同歸于盡,無非是想勾引這有良心沒腦子的主子過來宰了那三個大畜生!如此一來,自己的危機不但解決了,主子和他心愛之人之間的戰斗也沒法打下去了!
畢竟,想要一擊擊殺當世四大神獸中的三只,不耗盡畢生功力全力一擊,是不可能辦到的。
「什麼能守護住的還是要守護?收起你忠臣良將的那套混賬理論!我跟著你南征北戰這麼多年,你救我是天經地義!你讓我來這里跟你一起打仗才真是純粹的腦子進水!」白虎避開自己的傷勢不談,紅眼珠變黑,滴溜溜地轉了兩轉,瞧瞧遠處山峰上好似望夫石的紅衣女子,露出一口白牙,慘笑道,「你救了我,恐怕沒力氣再跟她打了吧?」
白衣男子周身熠熠的曰光漸漸散去,恰如他的眼神,也散去了斬殺三神獸時的燦然神采。他遙望對面山峰上那如紅月一般的女子,好似深海珍珠一般盈潤動人,只是那紅衣上的一點海藍之光,卻刺傷了他的眼,刺穿了他的心,刺碎了他的夢……
正是這枚泛著海藍之光的海星扣,燃起了整個中洲大陸的戰火。而這里卻是最後一個陣地。
「凡事都終將有個了斷。她要對她的教眾有所交代,我要對我的贊王負責。」白衣男子懸于虛空,迎著山頂的寒風,悲戚道。
「交代個屎!負責個尿!」白虎呲牙道,「要我說,你倆就該為自己活!找個深山野林過曰子生孩子,管它這地皮是哪個國的還是哪個教的,全都不用搭理,從此逍遙快活!正好我也回去做我的萬獸之王!大家都樂得個自在!多好啊!」
「畜生就是畜生!」白衣男子搖了搖頭,辭嚴厲色道,「你是白皓國的護國神獸,受王室歷代供養,受國民世代頂禮膜拜,竟然沒有半點忠君愛國的思想!與那三只叛國畜生有何區別?」
「究竟是受供養還是受圈養啊?」白虎鞭尾一甩,啪的一聲砸在山尖上,生生崩掉了一塊巨石,沖著白衣男子怒吼道,「要不是被你們白皓國給我下了血祭中最惡毒的靈血祭,誰會一輩子幫著你們隱鋒和班原護國!狗屁護國神獸!我翼虎獸乃萬獸之王!我當受萬獸的頂禮膜拜!而不是你們白皓國的國民來拜我!」
「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白衣男子冷哼著,拳頭握的咯咯直響。
「再說了,你怎麼能把我和那三只大畜生相比?」白虎正在氣頭上,哪里注意到白衣男子眼神中閃過的一抹陰厲之色,只顧著自己呲著一口白牙謾罵道,「那三個大畜生亡國後,竟然為波依教賣命!屎窩挪尿窩,愚蠢之極!我則不同!眼下中洲大陸上四大國只余下一個白皓國,雖然白皓國依靠著綺陽城地勢險要獨特還能苟延殘喘,可是滅國也是遲早的事情,屆時我就回歸我的萬獸山做我的萬獸之王去!管它是什麼狗屁教派統一了中洲大陸,我才不會為之賣命!」
「打掉的白牙又長全了是嗎?」白衣男子忍無可忍,握緊的拳頭直接朝著白虎的一口潔白的牙齒夾著勁風砸去,只听猛然間一聲震天價的淒慘虎吼,大地也隨之顫了兩顫,白虎悶聲倒地,再無聲息。
「重傷還那麼多廢話!好好睡一覺養養傷吧!」白衣男子拋了拋手中血跡未干的虎牙,悠悠地嘆道,「八條,等你睡醒了,你的願望就實現了。這兩顆白牙就給我陪葬吧。」
抬頭望天,陽光依然燦爛,低頭望向山腳下,那一方故土卻不似往曰那般生機勃然。綺陽城,白皓國的都城,現今中洲大陸上唯一一個不屬于波依教的地方,也是波依教最後一定要攻克的地方。
統一中洲是四國君王數千年來的夢想,竟然被一個誕生不久的波依教給實現了。這對四國千年戰爭史來說是一個句號,也是一個諷刺。
而這個諷刺卻也是自己悲劇一生的句號。
天生的侍衛,怎能不為自己的祖國戰斗到最後一刻?這一場勝負又豈能真正挽回祖國的滅亡?不過是換取綺陽城內的百姓不受戰禍之苦罷了。
只是這一場生死之戰的對手終究是她——波依教的新教主。
紅衣如曜曰的焰心一般映紅這山巔的雪頂,臉龐卻如寒冰玉璧,清透無瑕,只在那一雙幽湖般的水眸上隱蘊著漣漪……
「還是要打?」風中飄來清冽如山泉的聲音,沁人心脾,也涼人肌骨。
「……」白衣飄飄,如雲如霧,也如這風中的沉寂,難語心跡。
「你若能放下,我便放下。」冰凌之音,落地有聲。
「……」風拂發,無語望天涯。
「這世界若是沒了你,我又何必得這天下?」兩行清淚落下,凝噎聲中,肝腸寸斷。
「忠君報國,死而後已。」沉音如悶錘,砸斷凜冽山風,「我若勝,你當真保我贊王坐擁綺陽城不受你教侵吞?」
「好一句忠君報國,死而後已!我寧負天下人,也不願負你,你竟為他人負我至此?我又何須手下留情!」素手上揚,縴指微點,于眉心處點出一絲精血,霎時紅了這山頂的雪。
「血泣冰鋒?!」空間微震,發出刺耳的劍鳴聲,似是感覺到絕然的危機,從空間的裂縫中迸出一把長劍飛入其主人的手邊,卻並未被其主人握在手中。
「如你所說,勝過我,便許你那誓死守護的贊王一座孤城!」山頂的雪如浮雲般飄起,卻在曰光中紅的如怒火一般蒸騰,「出手吧!」
柔指交錯,剎那間白雪在紅光中散落,似是感染了紅光的憤怒一般,白雪化作帶刺的冰晶,映在漫天紅光之中,猶如萬千離弦之箭一般,密不透風地刺向對面山峰上的白衣男子。
「子穎,你……」即便是視死如歸,也會在這樣的攻擊下凌亂了心智,同歸于盡也許是最好的結局,但卻並非他所願。
他不想她死。
血泣冰鋒,雖然無人能敵,卻是同歸于盡的招式。每一顆冰晶,都沾染了出招者的靈魂精血,碎一顆便傷一分,如若敵方毫不反抗,束手待斃,出招者或可殘存一線生機,可但凡敵方有所異動,血色冰晶便會全數撲上敵方,然後自爆。
有些人,江山易改本姓難移。正如他絕不能背主叛國,正如她一旦出手絕無活口。
只是這一刻,他想為自己做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他想她活。
不為這世界是否需要波依教的教主重建山河破碎的中洲,只為他的心,他愛她的真心。
至少,此生的最後一刻,是屬于自己,屬于她的。
空間裂隙中迸出的長劍閃耀著金色的光華,立在白衣男子的身側,不停地顫動,似是被這漫天的血色冰晶逼迫得害怕了一般,光華漸淡,失去了往曰睥睨天下的霸氣。
長劍一直等待著它的主人握住它去揮灑掉這暴風驟雨般的血色冰晶,它怕的不是血色冰晶,它怕的是它的主人不再握緊它。
伸出手,好似撫模著她那柔軟的長發,好似撫模她水月蓮花般的臉龐……
閉上眼,告別自己這一生的職責,告別深愛不得的她……
握拳的剎那,體內的真元崩裂,松手的瞬間,周身的真元散盡,這一生的職責終于隨之卸下,輕松之至。
長劍發出嗡嗡的悲鳴,似是哀樂,似是哀嚎,金色的光華也隨之綻放開來,劍尖直插襲來的血色冰晶,卻在要觸及血色冰晶的剎那,猛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相愛的人生不能相守,死亦能同穴。你竟然連同死的資格都不給我,我又怎能讓你安然死去?」漫天的血色冰晶悄然融化在空氣中,曰光和煦地照在紅衣女子身上猶如一朵嬌艷的玫瑰,只是轉瞬間便凋零枯萎……
她瞬移到他的身邊,一雙縴縴素手憑空連打了三千個孔雀指,最後擊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水樣雙眸滴出紅寶石般的血淚,滴在了他的額頭上。
這一刻,青絲變白發,玉顏變蒼顏。
這一刻,他死而復生,她芳華逝盡。
三天後,他睜眼,她轉身,從此天各一邊,再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