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貞與黃浩二人才入宮門,便見一位身著紫衣的半老徐娘已然迎了出來。朱友貞疾行幾步,對了半老徐娘跪下了身子,叩頭道︰「皇兒友貞叩見太妃娘娘,太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半老徐娘扶朱友貞起來,又上上下下地仔細瞧了瞧,淒聲道︰「孩子,你可回來了!娘親日夜牽掛于你,想你想得都快發瘋了!回來了便好,回來了便好!」她口中說話,眼中卻早已流下淚來。她擦了擦面上的「喜淚」,又柔聲道︰「貞兒,此處不比他處,還是叫‘娘親’的為是。」
「娘親說得是。」朱友貞恭聲道。朱友貞身子退于一旁,垂手立了,笑了笑,又道︰「孩兒真是不孝,讓娘親煩心。娘親,日子長著呢,以後便會好過了!」
此時,黃浩才有了說話之機,他喚了聲「嬸母」,恭聲道︰「小佷叩請嬸母金安!」身子卻早已跪了下去。
半老徐娘听得說話聲,才見黃浩跪身于面前,疾忙扶黃浩起來,不好意思地一笑,訕訕地道︰「原來浩兒賢佷也到了。你看嬸母,見了貞兒,只顧了高興,竟然將賢佷給冷落了,真是不該!賢佷,此處並非說話之處,還是入宮再敘吧。」扶了朱友貞,入宮坐了,又命人取過座來,吩咐黃浩與朱友貞二人坐了。
半老徐娘瞧了朱友貞、黃浩二人一眼,輕聲道︰「孩子,前面的事兒都妥了麼?」半老徐娘雖是身居後宮,但前宮的爭斗之事卻早已有人傳過信來,是以亦是曉得一些的。
黃浩听得半老徐娘發問,不待朱友貞開口,便歡聲道︰「回嬸母的話,諸事已妥,貞弟已繼承皇帝之位了。」
「唉,宮中混亂之日總算過去了!」半老徐娘以手加額,驚喜道。她笑了一陣,又肅聲道︰「貞兒繼承了大統,日後可要當個好皇上,凡事須與你浩哥及大臣們好好商議,千萬莫要自以為是,更不可任性妄為!娘親偌大年紀,亦不想甚好處了,只求能平平安安地度過余生,便心滿意足了。貞兒不須時時為娘親操心,還是將精力用于國家大事上為是。」
「娘親吩咐得是!」朱友貞站起身子,垂手道。他忽的想起一事來,鼓了鼓勇氣,終于輕聲道︰「娘,貞兒想去瞧瞧他。」
「貞兒要去看何人?」半老徐娘心中略感詫異,笑問道。
「娘親,他、他、他行為雖是有些不端,但畢竟是孩兒的生身之父啊!孩兒想去他的墓地上瞧上一瞧。」朱友貞面紅過耳,苦苦一笑,訕訕地道。
便見半老徐娘身子一顫,听得她失聲叫道︰「貞兒,你是說那個、那個、那個老賊麼?貞兒切莫再提起那個老賊!」
「娘親,怎麼了?娘親,死了死了,人一死百了,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都化為烏有了麼?且是無論如何,貞兒也是他的親骨肉啊,貞兒也該去看他一看啊!」朱友貞驚叫道。
「貞兒,唉……」半老徐娘面色一變,嘆了口氣,卻未再說下去。
便在此時,卻听一聲誦佛聲傳進門來︰「阿彌陀佛,四妹,也該說與貞兒听上一听了。」
黃浩三人吃得一驚,向了門口瞧了過去,卻見一位青衣老尼慢慢地踱進門來。這青衣老尼徑直走到朱友貞面前,拉了他的手,深情地道︰「貞兒回來了。」
朱友貞慌忙對了青衣老尼跪了下去,叩頭道︰「孩兒拜見太後娘娘。」
「阿彌陀佛,貞兒,老尼六淨,哪是甚麼太後娘娘?」青衣老尼拉朱友貞起來,又彈了彈朱友貞身子上的塵土,口中嘆了口氣,喟然道︰「唉,時至今日,貞兒尚是識不得自已的身世,當真可憐、可嘆!」
「皇娘,你、你、你說什麼?」朱友貞大驚失色,一把抓住青衣老尼的手臂,用力晃動著,口中發出急促之聲。
青衣老尼似是被朱友貞抓得手臂有些疼了,抑或晃動得有些痛了,不由咧了咧嘴。青衣老尼推開朱友貞的手,又扶住他的身子,尋了一座坐了,嘶聲道︰「貞兒,朱溫、朱溫、朱溫不是你爹!」
「什麼?皇娘,你瘋了麼?」朱友貞驟聞此言,卻似听晴天霹靂,一下子便驚呆了。朱友貞愣了半天,方顫聲道︰「皇娘,我爹不是朱溫,那又是何人?難道……」朱友貞原想說「難道我娘親有不端之事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下肚去。
「孩子,老尼既未瘋,亦未傻,卻是明白得緊!你娘親乃品行端正、溫婉賢淑之人,又怎會有甚麼苟且之事?」青衣老尼早已識得了朱友貞的心意,苦苦一笑,低聲道。
「皇娘,那、那、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朱友貞愈听愈糊涂了。
青衣老尼轉過頭來,對了半老徐娘道︰「四妹,大姐老了,話說不明白了,還是你說與貞兒听听吧。」
半老徐娘理了理鬢邊的幾根松亂的華發,似是在整理思路,又拭了拭眼角的淚花,道出了下面的話來。
「嗚嗚」、「哇哇」,哀樂聲夾著哭嚎聲,卻也顯得熱鬧異常。循了響聲瞧將過去,卻見一副巨大的棺木在樂隊的引導下,一群孝子賢孫的簇擁下,慢慢地移動過來。
靈柩正行間,忽見一位青衣老尼擠進人群,搶至棺材旁,出手如電,將棺旁孝子諸人的穴道一一閉了,又一揮袍袖,將棺蓋拂落于地。
周圍瞧熱鬧者正感詫異,卻見青衣老尼由棺中抱出一個嬰孩來。便見青衣老尼面色陡然一變,听得她口中輕哼一聲,見得她左手抱了嬰孩,右手向了孝子諸人的肩頭捏下,將他們的琵琶骨一一捏碎,廢了他們的武功。孝子諸人身子跌倒于地,一個個口中哀嗥不止。
眾人見得青衣老尼面含煞氣,又見得孝子諸人半死不活地在地上掙扎,爬起身子來,亦顧不得棺木了,發足便逃,均嚇得面如土色,發一聲喊,四處逃散。青衣老尼冷哼一聲,亦揚長而去了。
卻見一個年老婦人癱坐于地,任由身旁的一位少女拼命扯拉,卻是身子一動不動。少女雖是衣衫襤褸,蓬頭污面,但細細觀來,卻是眉目清秀,面綻桃花,具十分姿色。
少女拉了半天,卻未能讓老婦挪動半步,芳心之中自是焦灼萬分。少女抹了把面上的汗珠,抬頭看時,卻見面前一個人影也無,只有一具人的巨大棺木靜靜地躺于夜色之中。她芳心一顫,櫻口中發出一聲驚叫之聲,身軀一抖,一跌坐于地。少女在地上坐得良久,費了好大勁兒,才哆哆嗦嗦地爬起身子來,又扶老婦起來,費盡全身之力才負她于背,款動金蓮,蹣跚地向前移動過來。少女才挪動幾步,忽听似有微弱的啼哭聲傳了過來。此時,天地間萬籟俱寂,卻是靜得出奇。少女驟聞啼哭聲,卻覺不亞于猝听晴天霹靂,直唬得櫻口中發出一聲驚叫之聲,又一跌坐于地,背上的老婦亦摔倒于地。良久,少女才回過神來,疾忙將老婦扯上背,舉步便走。少女才行幾步,卻听啼哭聲又起。此時,少女倒也豁了出去了,便留意地听了起來。少女一听之下,發覺啼哭聲赫然便來自棺內!此時,少女心髒一陣猛跳,似是要蹦出腔子來,直有心膽欲裂、魂飛魄散之感,且是粉面失色,櫻口之中只叫出一聲「有鬼」來,身子便摔倒于地,登時失去了知覺。少女背上的老婦甩出老遠,身子著地,口中發出「哇」的一聲聲響。
不識過得多久,少女醒了過來。此時,哭聲又傳入耳中。少女用力抑制住狂跳的心髒,尋思道︰「事已至此,怕又有何用?便是真有鬼,大不了讓它把命索去了罷了!唉,只是苦了又聾又瞎的老母親了!」想至此,膽子便壯了些,便又凝神靜氣地聆听下去。少女如此一靜心,清清楚楚地便听得是人啼哭之聲而非鬼哭。少女既然識得了非是鬼哭之聲,倒也不十分害怕了。她壯了壯膽,手里嵌了塊石塊,櫻口中大喝道︰「是誰?快出來!再不出來,奴家便對你不起了!」少女喊了半天,竟然無人應聲,棺中只是哭得更起勁了。少女心中無名火起,玉手中的石塊向了棺木擲了過去。石塊擊中棺木,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在靜夜中听來,格外人。石擊棺木,哭聲頓止。此時,少女倒也不再害怕了,鼓足勇氣,身子上前幾步,湊近棺木,引頸向了棺內瞧將過去。借了朗朗的月光,她清楚地瞧見一具面目猙獰的僵尸便躺身于棺內。她櫻口中發出「嚶嚀」一聲驚叫之聲,香臀又蹲坐于地。
少女身子向外爬了幾步,正欲離開,忽听棺內哭聲又起。少女將心一橫,移過身子,秀目又向了棺內仔細地搜尋過去,但見僵尸旁邊赫然便有一個小小的嬰孩,正雙腿直蹬、兩手亂舞地哭得起勁兒。
少女見了小孩兒,卻也半點不怕了,玉手伸入棺中,抱小孩兒出來,瞧時,卻是一個面如滿月的男嬰。卻也怪得緊,小孩兒在少女懷中,竟是不哭不鬧的,乖乖地睡著了。
少女一手抱了小孩兒,一手攙了老母親,尋來尋去,尋到了一座破窯。她找了些柴草,鋪于地上,將母親和小孩兒安置了。少女在給小孩兒月兌衣時,卻見小孩兒的脖子上掛了一塊沉甸甸的小牌兒。她打火燃了些柴草,借了火光,清楚地瞧見小牌上便雕有七個神像;背面刻有二字,卻是「玄武」二字。少女見得二字,才識得小牌上所雕神像乃是二十八宿中北方玄武七宿之像,即是牛金牛、斗木獬、女士蝠、虛日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水俞七神之像了。少女瞧了一回,便收牌于懷。
這少女身為一行乞之人,且是一個女兒家,所以能識出小牌子上的篆字來,原是少女的父親乃是一位飽學之士,家境亦不似今日之貧寒,卻是極為殷實的,少女又是獨女,自是被父母視為掌上明珠的,父親自幼便教她讀識字,是以她雖是小小年紀,經史子集卻均是極為精通的。只是唐懿宗咸通年間,北省發生澇災在先,又發生大旱于後,一時之間,赤野千里,更無半點綠色。大災過後,定有瘟疫,何況水、旱連災之後?旱災才過,瘟疫便如猛虎一般任意肆虐起來。頃刻之間,餓殍、病羸遍地,更見哀鴻滿疇,獸走鬼哭!少女的父親便是在此時被病魔奪去了生命的;少女之父既去,少女之母自是悲慟異常,整日啼哭不休,竟致雙目失明,急火又傷肺腑,兩耳便又失聰了。她一個十余歲的少女,伴了一個半死不活的老母親,又如何謀生?只得隨了討荒之人一起走出了故土熱鄉。少女既然精通文墨,是以便也識出小牌兒上的篆字來了。
次日,天才破曉,少女便進了一座靠近破窯的村子里去乞食。少女識得此時的窮苦之家自己的衣食尚無著落,自是無食物施與他人的了,便向了一座頗有豪氣的宅院走了過來。少女才至院門口,正遇上一位慈眉善目的黃衣漢子要出門而去,便羞赧赧地向黃衣漢子乞食。
黃衣漢子見少女雖是蓬頭污面、衣衫襤褸,但細細瞧來,卻是花容月貌,苗條、窈窕之軀,心中一動,問了她幾句話,點了點頭,讓下人給了她一些衣食,便讓她去了。
少女才回到破窯之中,便見一個僕人裝束的老婦緊接著便走了進來。少女芳心之中吃了一驚,卻也施禮道︰「請問婆婆是誰?來此齷齪之地有何貴干?」
老婦不答少女的話,只是「嘻嘻」地笑道︰「姑娘天大之福到了,老僕恭喜姑娘了。」
「婆婆,小女子一個以乞討為生之人,何喜之有?婆婆取笑了。」少女心中雖驚,卻是出語平靜。
「嘻嘻,姑娘識得方才遇到的是誰麼?」老婦老臉笑得似干裂的饅頭。她見少女腦袋連搖,又輕聲道︰「姑娘,他是我家二主人。姑娘遇上我家二主人,乃是姑娘前世修來的福分。姑娘,我家二主人看上了姑娘,要娶姑娘哩。」
「你、你、你怎的沒來由的與小女子說這些話?小女子天生下賤之命,是不會享清福的,亦識不得你家二主人是誰,請你快走吧!」少女雖是出身于香門第,識達禮,修養極高,但此時,卻也壓心頭怒火不住,疾言厲色地道。
「嘻嘻,姑娘莫要生氣,我家二主人可是個好人呢!姑娘听說過‘仁德子’黃巢大俠麼?那便是我家二主人。」老婦卻不生氣,口中不急不綏地道著,且是面帶自豪之色。
「婆婆,你說什麼?他就是黃大俠麼?」少女驚叫道。她穩了穩神,心中尋思道︰「人言黃巢大俠乃是仁義雙全的一代奇俠,料不得奴家今日竟然遇上了黃大俠,且是又得到了黃大俠的青睞,真是天緣巧合。奴家若是能與黃大俠結為連理,一來奴家終身有托,且是母親與小孩兒亦有了安身之處,倒也不失是一件美事。」想至此,她粉面之上,不覺飛上了兩片紅霞。她對了老婦盈盈一笑,輕聲細語地道︰「原來小女子在寨子中遇到的黃衣人便是黃大俠了,怪不得有如此氣慨。婆婆,小女子方才失禮了,請婆婆擔待則個!」對老婦福了福,又道︰「請婆婆代小女子轉告黃大俠,便說小女子有重疾在身的老母親,黃大俠若是能容得家母,小女子定當從命。」
「姑娘對老婦施禮,豈不折殺老婦了?」老婦笑了笑,又道︰「姑娘請放寬心,亳不相干之人但要投了我家二主人,我家二主人卻是無有不收留的,自已的老岳母,斷無不贍養之理!」
少女听得「老岳母」三字,粉面又變得緋紅,低下頭來,嬌羞道︰「婆婆取笑了。」少女粉頸一抬,花容一肅,又道︰「婆婆,還是听一听黃大俠如何說話的為是。」
「姑娘也說的是,老婦這便去回稟我家二主人去。」僕婦點了點頭,去了。才過一會,僕婦便又返回,對了少女恭聲道︰「姑娘,我家二主人說,贍養姑娘之母乃是應盡的義務,無有不準之理,請姑娘趕緊收拾一下,隨了過來便是了。姑娘,我家二主人既然如此交代老婦,便請姑娘隨了老婦走吧。」
「婆婆,怎的如此倉猝,也須選個日子吧?」少女面現驚疑之色,訝然道。
「姑娘,我家二主人說,此時兵荒馬亂的,不比太平之日,一個姑娘家家的,在外居住多有不便,且是極不安全,還是請姑娘早早地過門為是。」
少女听得老婦之言,芳心之中頓時有些不悅,尋思道︰「奴家雖是乞討之人,但畢是出身于香門第、詩禮之家,亦可算得是大家閨秀,竟然不能風風光光地嫁了過去,而是要悄無聲息地便過了門去。想起來,亦當真可悲、可憐!」她又想道︰「世人皆言黃大俠仁義過人,料不得卻也如此勢利,瞧貧賤之人不起!黃大俠說的雖也在理,只是忒也有些無禮了!既然如此,這門親事不結也罷!」少女想至此處,張了張櫻口,才要說話,卻听老母親口中「哼哼」了幾聲,嬰孩亦大聲啼哭起來。少女芳心一震,瞧了半死不活的老母親與嗷嗷待哺的嬰兒一眼,暗嘆一聲,苦笑道︰「婆婆,便依了你家二主人之意便是了。」當下抱了孩兒,攙了母親,隨老婦出了窯門。
老婦前時倒也未瞧見柴草中的小孩兒,及听得小孩兒的啼哭聲,才發現他躺于地上拼命地蹬著小腿,眼下又見得少女抱了小孩而行,面色一變,旋又恢復了自然,在前帶路,向了黃府而來。
一行四人到了黃府,老婦安置少女之母先去一個去處歇了,又帶懷抱小孩兒的少女入得客廳,去見黃巢。少女本是一位端莊大方之人,但此時見了黃巢,卻只是羞澀地低垂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黃巢見得少女羞答答之態,站起身來,指了一座,笑道︰「姑娘請坐,先吃杯茶,略一歇息,再讓李媽帶姑娘去梳洗一下……」猛然瞧見少女懷中的小孩兒,心中大吃一驚,面上現出疑惑之色,一時竟住口不言。
少女听得黃巢語聲戛然而止,早已識得了黃巢的心意。她抬起頭來,語聲平靜地道︰「黃大俠,此小孩兒乃是家兄之子,家兄、家嫂均已作古,是以這小孩兒便隨了小女子了。唉,可憐這孩子小小年紀,便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了。」
黃巢被少女說中了心思,頓覺尷尬,又听少女說得淒楚,心中亦覺有些難受,勉強笑了笑,點頭道︰「原來如此,也真難為姑娘了。」回過頭來,對了僕婦吩咐道︰「李媽,帶姑娘去梳洗更衣。」
老婦恭聲應了聲,帶少女去了。一會,二人便返了回來。黃巢待少女坐了,笑對李媽道︰「李媽,請二爺過來。」
「二爺?哪個二爺?」李媽面現驚疑之色。
「哈哈,李媽,二爺便是朱姨娘的同胞兄長啊!李媽怎的竟然忘了此事了?」黃巢大笑出聲。
「咳,二爺,你看老僕多糊涂,竟然忘了朱舅爺乃是二爺的結義兄弟了!」老婦笑了一聲,又道︰「二爺,朱二爺這幾日不是不在府中麼?」
「哈哈,李媽,你糊涂了,二爺也糊涂了,竟然忘了朱二爺陪朱姨娘回老家探親去了!」黃巢斂了笑容,又對少女拱手道︰「姑娘,請先讓李媽為姑娘安排個居處住下吧。」
少女听黃巢如此說話,雖是滿月復狐疑,卻也不好便問,只得隨了李媽去了。
轉眼便是數日,幾日間,少女雖是衣食無憂,且是下人侍候周到,但她不識黃巢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心中有事又不便問,是以又哪里能吃得香、睡得安?少女正感疑惑,卻見黃巢使李媽來請,當下便隨了她直向客廳而來。
少女身子進入客廳,見了黃巢,見過禮,坐了。少女才要開口說話,忽見一個白衣漢子由門外走了進來。白衣漢子見了黃巢,拱手道︰「見過大哥。大哥命二弟過來,有何吩咐?」
黃巢命人為白衣漢子看座。他待白衣漢子坐了,笑道︰「二弟,大哥今日請二弟過來,是有一事要與二弟商量的。」
白衣漢子自進門來,目光便錐子似地釘于少女隻果般的臉蛋上與窈窕身軀上;听得黃巢之言,才收回目光來,恭聲道︰「有事但請大哥作主便是了,何用與二弟商量?」
少女被白衣漢子盯得粉面一紅,疾忙低下頭去,芳心之中尋思道︰「此人雖是相貌英俊,卻面帶輕浮之色,料來不是良家子弟!只不識他是黃大俠之親,還是之友?」
便听黃巢笑道︰「二弟怎的如此說話?事關二弟終身,大哥又焉能獨斷專行?是以還須與二弟商議為是。」話兒一轉,又道︰「二弟,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二弟年紀不小了,也該成個家了,終不能孤身一人過一生吧?」
「大哥,小弟雖是已過而立之年,但至今一無所成,小弟不願被家室所累,是不想成家的。」白衣漢子神色漠然。
「二第怎的聰明一世,糊涂一時了?成家還能耽誤了立業麼?二弟忘了‘成家立業’之言了麼?只有先‘成家’,才能再‘立業’。且是二弟如此年紀尚不娶妻生子,怎能延續朱氏香火?二弟亦忘了‘不孝有三,無子為大’之言了麼?」黃巢面容一肅,沉聲道。
白衣漢子听黃巢說得如此嚴肅,卻也不敢再說什麼,只得躬身道︰「大哥既然如此吩咐,但憑大哥作主便是了。」
「好!二弟,痛快!」黃巢雙掌一拍,朗聲笑道︰「二弟,今日,大哥便為你們完婚!」
「完婚?大哥,你說什麼?」白衣漢子站起身來,口中發出驚疑之聲︰「大哥,小弟尚未下聘,怎可便倉猝完婚?且是坤方是何人,小弟至今尚是識不得!」
「哈哈,二弟,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黃巢大笑道。
「什麼?你說什麼?」少女與白衣漢子同聲驚呼道。
「姑娘莫急,听黃某慢慢對姑娘說。」黃巢見少女直驚得杏目緊瞪,身子由座上疾忙站了起來,對了少女擺了擺手,微笑道。黃巢待少女身子坐下,又尷尬地一笑,訕訕地道︰「姑娘,也怪黃某沒有對李媽說清,竟然生出這許多誤會來。」黃巢以手指了白衣漢子,又笑道︰「姑娘,他乃是黃某姨太太之兄,按說,黃某應稱之為‘兄’,只是後來他又與黃某結為仁義兄弟;江湖上,‘義’字為重,他雖是姨太之兄,卻因小黃某幾歲,是以他便呼黃某為兄了,他在鄙府之中,便也成了‘二爺’了。今日晨間,姑娘到了黃某門前,黃某見姑娘天生質麗,且是端莊淑靜,識得姑娘定是出身于詩禮之家,家中突遭變故,才窮困潦倒至斯的,心中一動,尋思道︰‘二弟居于此處已近二年,至今尚是孤身一人,且是已是如此年紀,也該為二弟成個家了;姑娘千里迢迢流落至此,顯是與二弟大有機緣。若能玉成二弟與姑娘的姻緣,豈非美事一件?’便對李媽道︰‘李媽,隨了方才來的那位姑娘去,便說二爺要娶姑娘為妻,問一問那位姑娘意下如何?’黃某行二,李媽听黃某如此說話,以為是黃某要娶姑娘,便將此事對姑娘說了。唉,都怪黃某未對李媽交代清楚,以致生出如是誤會來。唐突之處,還請姑娘海涵!」黃巢拱了拱手,又道︰「姑娘若是不中意這門婚事,便當黃某未說此事,黃某自是不會勉強姑娘的。姑娘離去,黃某自是會資助姑娘一些錢物的。」
少女听黃巢如此說話,心中尋思道︰「奴家原以為要與黃大俠結為秦晉之好,料不得竟要嫁與這個油頭粉面的小生,真是陰差陽錯!唉,也怨奴家命薄!」又想到︰「黃大俠如此一個有仁有義的蓋世英雄,此人既然是黃大俠的義弟,想來人品、才智亦是不會差了的了,說不定亦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奴家得夫如此,亦算是造化了,且是老母親與小孩兒亦有了安身之處,免卻了顛沛流離之苦。」想至此,粉面一紅,低垂粉頸,櫻口中吐出鶯聲燕語︰「便依黃大俠之意便了。」
黃巢笑道︰「難得姑娘如此瞧得起黃某,黃某深感榮幸。請姑娘暫去後宅歇息,待舍弟過來迎娶。黃某便權充個姑娘娘家的兄長吧!」
黃巢道「過來迎娶」,原來黃巢與白衣漢子之妹成親後,便為白衣漢子專門造了一座府第,讓白衣漢子住了進去。
黃巢待少女離去,又對白衣漢子笑道︰「二弟對這門親事,還滿意麼?」
「這個……」
「別這個那個的了,回去收拾一下,便來迎娶,切莫誤了吉時!」
白衣漢子對黃巢似是甚為敬畏,听得黃巢如此吩咐,又見黃巢面沉似水,心中雖是有話要說,卻也不敢開口,只是點頭道︰「大哥的安排,自是不會差了的!」怏怏地出門去了。
是夜,白衣漢子與少女合房。二人洞房花燭,自是免不了一番親熱。事畢,白衣漢子輕撫著她的秀發,柔聲笑道︰「燚兒,你花苞未破、元紅尚在,猶是處子之身,只是,只是燚兒怎來的小孩兒?」
「燚兒」听得白衣漢子如是說話,心中一驚,又回想起他日間的眼神來,識得他並非自已心中所想象的那種驚天動地的俠義漢子,芳心之中自不免有些悵然。「燚兒」冷冷一笑,澀聲道︰「燚兒若非處子之身,大慨郎君便不會對燚兒如此溫情脈脈的了?」
白衣漢子被「燚兒」一語道破心思,心中一陣難堪,面上不由現出尷尬之態來,虧得是在夜間,無人瞧見。
「燚兒」似是覺得自己說話重了些,心中頓感不安,她放松了一下語氣,又道︰「郎君,此子並非孔燚所出,乃是家兄之子。」當下將白日對黃巢說過的話又對白衣漢子道了一遍。
白衣漢子听孔燚說得淒切,心中更覺愛惜,柔聲安慰道︰「燚兒,此事不須煩惱,此子既是內兄之子,又是一個苦命的孩兒,日後,為夫定將這小孩兒視為己子,盡力撫養便是了。」
日月穿梭,光陰似箭,轉眼便過一年。此時,孔燚生下一子來。其後,孔母故去,孔燚悲傷了一回,便也收回心來,只將精神放于哺育二個孩子身上,如此,倒也不覺寂寞。看看又過了幾年,孔燚便帶了二個孩子回了白衣漢子的老家居住。二十余年後,孔燚才又被接回梁宮之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