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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嬌嬋娟守空房紅顏興嘆2

金錦听得「指教」二字,直嚇得汗出如漿,兩股戰戰。他穩了穩魂兒,顫聲道︰「大帥如此說話,卻不折殺學生了!」金錦見紫衣老者面帶微笑,側耳待听,卻也不好再推托,以袖拭了拭面上的汗水,小心翼翼地道︰「大帥,學生一介生,且是愚魯,焉有什麼見識?只是我家主人對學生道︰‘大帥此次討賊,動用了百余萬人馬,定是躊躇滿志、一舉而得的。大帥用兵,必已想好二個計策︰或先取江北之地,爾後渡江取池州;或分頭去攻江北之地與池州。大帥若先出其不意地攻打廬、和二州,雖是能輕而易舉地便可將廬、和二州拿下,但江南的池州之敵得知大帥攻下廬、和二州之訊,定會以重兵死守江岸,且是大帥雖是兵多將廣,但一時之間,又哪里去尋如許多船只?如此,只怕大帥欲渡長江天險,卻是難得緊了;大帥若分兵去攻池、和、廬三州,又只怕三州城高牆厚,加之賊勢猖獗,一時攻它不下,如此拖將下去,糧草供應不及,豈不麻煩得緊了?金錦,你對大帥說……’」金錦說至此處,便又住口不言。

紫衣老者此次奉旨征剿義軍,雖是將勇兵熊、高手如雲,但思來想去,卻未得一個萬全的破敵之計,正愁無處下手,料不得半道上卻冒出個金錦來;紫衣老者識得金錦到此,定是帶了詭計多端的高季興的計謀要獻,心中自是欣喜萬分,便好像將要做水鬼的溺水者突然抓住了一塊飄浮的木板似的,興奮得幾乎暈了過去。前時,紫衣老者屏退左右,一來可使金錦暢所欲言,但更主要者是為了顧及自己的身份與面子。此時,紫衣老者見得金錦住口不言,心中大急,卻又不願讓人瞧出焦急之情來,如此,神情卻愈顯大不自然。他面上現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來,澀聲道︰「金先生是在吊本帥的胃口麼?」

金錦惶然道︰「大帥,學生豈敢!」金錦不接前時的話頭,只是笑問道︰「大帥此次用兵,是悄然而至,還是大張旗鼓地而來?」

紫衣老者面上恢復了自然之態,口中大笑道︰「金先生不識得麼,老夫素來不喜張揚?此次興兵,自然亦是悄然而來的了。」

「這便好,這便好!」金錦笑嘻嘻的,連聲道。

「金先生何出此言?」紫衣老者心中大感疑惑。

「大帥,我家主人對學生道︰‘金錦,大帥若有用得著咱們之處,咱們當傾荊南全鎮兵馬助大帥一戰成功!只是……’」金錦瞧了瞧紫衣老者的面色,卻又住口不言。

「嗯,金先生昔日爽快過人,怎的今日如此賣關子、扯蘑菇,吞吞吐吐的不願直說?」紫衣老者面帶不悅之色。

金錦見紫衣老者著急,笑了笑,小聲道︰「大帥,我家節度使雖是有傾力相助大帥之意,但又畏懼別人說他仰大帥鼻息,是以便想尋個出兵之由,也好名正言順地幫大帥破賊了。」

紫衣老者愕然道︰「金先生,你家主人怎的有如此多顧慮?他又想出了何主意了?」

金錦笑道︰「大帥,我家主人說,我家主人若是能與大帥結為親戚,俗語道‘是親三分向’,我家主人便有了出兵之由了。」

「親戚?金先生,老夫能與你家節度使成何親戚?」

「大帥識得我家小姐麼?」

「哈哈,才貌冠絕天下的奇女子,老夫若是曉不得,豈不惹人笑話了麼?」紫衣老者大笑道。

「大帥,我家節度使吩咐學生道︰‘金錦,別的親戚,咱們亦高攀不上大帥,但大帥若對你家小姐並無甚反感的話,便懇請大帥娶她為媳,兩家結為秦晉之好。如此,咱們便可名正言順地出兵,助大帥畢其功于一役了。’大帥,我家節度使之意,大帥又以為如何?」

「哈哈,多謝高帥瞧得起老夫,瞧得起犬子!只是高小姐巾幗英雄、女中豪杰,犬子之中,只怕未有能及得高小姐萬一者!」紫衣老者高聲笑道。

「大帥過謙了!當今之世,誰不識令四令子文勝漢代兩司馬,武比伏波與樂毅,且是美容儀,性溫厚,雅好儒士。如此人品、武功、相貌無一不佳的昂藏須眉,與我家小姐正是天生的一對、地設的一雙,正好鴛鴦比翼,並蒂蓮開,豈非天作之合?我家節度使之意,便是欲以令四公子為乘龍快媚,卻又怕自己門第太低,攀大帥不起,是以便命學生請大帥的示下了。」

紫衣老者沉吟片刻,面容一肅,鄭重道︰「金先生,高小姐當代奇女,老夫求之不得,只是犬子自幼便恃才傲物、狂妄至極,因犬子眼界甚高,以致高不成、低不就,拖至今日,庚齒可便不少了。不識高帥可中意麼?」

「大帥,這卻巧得緊了!」金錦大笑道。

「金先生之言何意?」紫衣老者愕然道。

「大帥,我家小姐既然被虛傳為‘奇女子’,自是一個目空四海,眼中無人的主兒了!少時,便以為天下之人無一能及得己者;及長,更是瞧著這個不順眼,看著那個不如意。如今,亦是老大不小的了。此等狀況,不正與令四公子一般無二麼?大帥,此豈非天意乎?」

紫衣老者點了點頭,笑問道︰「金先生,你家節度使自願助老夫破賊,你家節度使又提了何條件了?」

「條件?哈哈,大帥,我家節度使道︰‘金錦,咱們自願助大帥一臂之力,必會引起大帥的疑心,他老人家定會問咱們要什麼條件;你便對大帥說,能攀上大帥這門高親,使你家小姐終身有托,便算是條件了。’如今看來,還真讓我家節度使言中了!」金錦大笑道。

「哈哈,如此說來,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復了!」紫衣老者大笑一聲,以手輕敲帥案,又道︰「金先生,你家節度使真是如此說的麼?你家節度使眼下僅存三州之地,你家節度使主動助老夫破賊,可是想以池州為代價麼?」

「大帥說笑話了!池州本是楊行密的屬地,楊行密權勢遮天,周圍各鎮,誰個不畏之如虎?大帥取下池州後,便是將它送與我家節度使,我家節度使亦是不敢要的!況我家節度使又從未生過取他人地盤之心?」金錦胖臉笑得似裂開了花的大饅頭。

金錦如此旁敲側擊,卻已觸到了紫衣老者的痛處。見得紫衣老者濃眉一蹙,張得張巨口,似是想說什麼,卻終于未吐出口來,只是老臉一紅,訕訕地道︰「難得高帥如此仗義,老夫深感欣慰!高帥既讓金先生專程而來,想是金先生帶了高帥的信物了?」

「大帥當真明察秋毫!」金錦口中說話,伸手入懷,掏出一個物事來,奉于紫衣老者,鄭重地道︰「大帥,此便是我家節度使托學生轉交與您老人家的信物。學生回江陵後,定將實情一一向我家節度使稟報,也好讓我家節度使早些用兵。只是……」

紫衣老者接物事于手,瞧時,卻是一個十分精致的玉狐,卻也置于懷中。紫衣老者見得金錦住口不言,笑問道︰「金先生,只是什麼?」

「大帥,昔日,楊行密與錢鏐數次去江陵為其子求婚,欲聘娶我家小姐;我家節度使以為‘虎女焉能配犬子’,是以當時便一口回絕了他們。眼下,我家節度使與大帥結為秦晉之好,只怕楊行密、錢二人得訊,不肯善罷甘休了!因此,我家節度使才命學生無論如何也要懇請大帥想個萬全之策了!」金錦面現難色地道。

「哈哈,金先生,老夫道是何事,原來竟是如此!這又有什麼為難之處?」紫衣老者仰天發出一陣長笑之聲,取出一個物事來,遞與金錦,高聲大氣地道︰「全先生,楊行密與錢鏐若去江陵尋畔,便讓他們瞧上一瞧這個物事,諒他們也是不敢滋事生非的!」

金錦雙手接過物事,瞧時,卻是一個色作深黃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活靈活現,且是精致。金錦收金龍于懷,大笑道︰「有了大帥之信物,我家節度使又何懼之有?」

紫衣老者大笑道︰「金先生,如此,便可將你家節度使的良謀告于老夫了吧?」

金錦拱了拱手,恭聲道︰「學生正要向大帥回稟!大帥,我家主人說,大帥若使人放出口風去,說楊行密與錢鏐等攻打廬、和二州,池州之敵聞警,必來救援;大帥可放池州援敵渡江,但須以優勢兵力將他們阻于江北,能殲之便殲之,不能殲之則將他們死死困住,不讓其移動半步,更不能讓他們逃回池州。如此,我家節度使便可乘池州空虛之時,突然襲擊,定可輕易將城池拿下。池州既下,我家節度使再渡江北上,與大帥會合,共同攻打江北的池州援敵;賊人雖是凶悍,但遭百余萬大軍的夾擊,且是他們此時又無險可倚,破之,不易如探囊取物麼?池州之賊既覆,大帥與我家節度使、楊行密、錢鏐等協力攻打廬、和二州,還怕二城不下于頃刻之間麼?如此,大帥大獲全勝,豈非亦在須臾之間了麼?」金錦瞧了瞧紫衣老者的面色,卻也瞧不出是喜是怒,當下又笑道︰「其實,我家節度使的主意與大帥的計策倒也是異曲同工的,只是如此一來,便變為大帥不須渡江了,江南之敵由我家節度使剿滅便是了。」

紫衣老者听得金錦之言,心中暗道︰「人道高季興狡猾如狐,老夫看,他倒要比那奸鬼還狡詐十分!」口中卻問道︰「金先生,你家節度使之計倒也行得。只是池州之敵去援廬、和二州時,卻也不會傾巢而出,池州防守之敵雖是少了些,但池州城牆高大,池州賊人又凶狠無比,你家節度使去攻打池州,如何便能垂手可得?」

金錦笑道︰「大帥,我家節度使預先設伏兵于池州左近,等到救援廬、和二州的兵馬出城後,便突然襲擊。如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賊兵豈不定敗無疑麼?」又壓低聲音道︰「大帥不是有義子在池州麼,以此人作內應,與我家節度使相應合,得池州豈不易如反手關門一般了麼?」

紫衣老者心中大吃一驚,尋思道︰「高季興這老狐狸當真神通廣大,連老夫有義子在池州之事竟是識得的!」卻面帶微笑道︰「金先生,你家節度使既然識得此事,本帥亦不瞞你,本帥已傳令于此子,讓他時時準備作內應,你家節度使攻打池州之時,此子自會效力的。」紫衣老者沉思片刻,又道︰「金先生,有高帥鼎力相助,池州之事倒也不足為慮了。只是老夫既要圍困池州北上之賊于江北,又要防止廬、和二州之敵來增援池州之敵,如此,便只怕老夫兵力不夠用了,須請他人相助了。錢鏐、王潮等,與老夫交情甚篤,請他們助老夫一臂之力,倒也甚是容易,只是那楊行密心高氣傲,且是勢力極大,老夫只怕命他不動!」

「哈哈,大帥身為天下諸道兵馬大元帥,楊行密乃大帥麾下之將,大帥之命,楊行密敢不遵奉麼?」金錦大笑道。

「金先生,昔日,本帥與楊行密聯手圍剿逆賊,楊行密不僅未沾到半點便宜,反而丟失了和州城。楊行密吃了如此大虧,能不記恨老夫麼?且是還願再出兵麼?今日,老夫只怕難以打動他心了!」紫衣老者嘆了口氣,面有難色地道。

「大帥怎的只想到此一層理兒,卻未想到彼一層理兒?」金錦是似覺得有些不妥,伸了伸舌頭,又笑道︰「大帥,請恕學生放肆,形勢今非昔比︰昔日,楊行密為主,大帥當時雖是貴為奉旨欽差,畢是遠來為客,楊行密又豈肯俯首貼耳地听從大帥之命?眼下,楊行密乃是大帥屬下,大帥此次剿匪,動用了百十萬大軍,自是穩操勝券的,楊行密又豈能識不得此一層道理?又怎能不生出趁機樹立威望、撈些好處之心?大帥若是命楊行密出兵相助,豈不正中他的下懷?且是池、廬、和三州均屬楊行密的防地,楊行密正想收復失地,如此,楊行密能不死心塌地地為大帥效命麼?」

「金先生之言倒也有理,老夫這便傳令楊行密、錢鏐、王潮、馬殷等來此听命。」

金錦站起身來,拱手道︰「大帥,如此,學生便告辭了。」才欲行,忽又轉過身子,笑道︰「大帥,學生光顧了高興,竟然忘了還有一事須請大帥的示下,便是令四公子何時去迎娶我家小姐?」紫衣老者略思片刻,便斷然道︰「金先生,事不宜遲,老夫眼下便讓犬子隨先生去江陵便了。」

金錦吃得一驚,愕然道︰「大帥,公子爺的終身大事,便如此草草辦了麼?大帥乃天下兵馬統帥,身份何等尊貴,若是倉猝便為令公子完婚,豈不惹天下人笑話麼?」

紫衣老者大笑道︰「金先生,老夫素來不喜張揚,更不喜鋪張浪費,況值此平滅南疆逆賊之時,更容不得老夫擺譜、講排場!你家節度使若同意老夫如此安排,便讓你家小姐隨了犬子同來便是了。」

「大帥如此公正廉明,如此一心只為天下,真乃社稷之臣,實是黎庶之福!」金錦高聲贊嘆道。

紫衣老者矜持地一笑,對了帳外高聲喚道︰「傳令兵,著裕兒、孜兒、諒兒、能兒、誨兒五人來見本帥!」傳令兵恭聲應聲「遵命」,轉身去了。

片刻,便見得五位紫衣少年大踏步跨進帳來,見了紫衣老者,便對了他跪下了身子,或口稱「父親」,或口呼「叔父」,叩起頭來。

紫衣老者瞧了五紫衣少年一眼,擺了擺手,威嚴地道︰「起來吧!」待五人起得身來,又以手指了金錦,道︰「見過金先生。」

五紫衣少年轉過身子,對金錦揖了揖,道︰「金先生請了,我等弟兄有禮了。」

金錦慌忙躬子,對了五紫衣少年捧揖道︰「學生怎敢當諸位公子爺之禮?學生還禮了!」

紫衣老者指了年紀較大的一人道︰「裕兒,為父已然為你四弟定下高小姐為妻。你四弟既然不在此處,你便帶你四個兄弟隨金錦先生去江陵走一趟,替你四弟將高小姐接了過來吧。你五人在江陵,切切不得失禮,更不可恃強逞能、惹是生非!」當下將與高家結親之事對五人簡略地道了一遍。

「裕兒」听得紫衣老者之言,唯唯諾諾地道︰「孩兒謹遵父親大人吩咐!」

「裕兒」「咐」字才出口,卻听一人驚疑道︰「大帥,令四公子怎的未隨了大帥出征?既然令四公子不在,迎娶之事便往後推上一推吧?令大公子替令四公子去娶親,如此‘大伯’、‘弟妹’的,只怕有些不大妥當吧。」此人說話時,脖子縮了縮。

「哈哈,不大妥當?金先生,我們朱氏,乃是‘青鬃馬上挽長弓’的將門之家,過的是槍頭刀尖上的鐵血生涯,還似你們文秀門第,要講甚麼俗禮麼?」紫衣老者大笑道。

「大帥好豁達的胸襟!當代英豪,誰人能及?」金錦恭維一聲,又道︰「請問大帥,我家小姐隨了令公子等而來,是回大帥軍旅之處麼?」

「金先生,我們朱家雖不講什麼俗禮,但高小姐乃大家閨秀、千金小姐,在軍旅之中與犬子成婚,豈不羞辱了高小姐了麼?老夫之意,自是要犬子帶高小姐回汴州的。」

金錦點了點頭,轉過身來,對了五紫衣少年笑道︰「諸位公子爺,大帥既然如此吩咐,便請起駕隨了學生去吧。」對紫衣老者行了禮,告辭去了。

金錦回到江陵,見了高季興,將拜見紫衣老者之事細細地道了一遍。見得高季興點了點頭,旋又搖了搖頭,卻也未說什麼,只是安置「裕兒」五人歇了。

轉眼便是一宿。天才亮,高季興便打發女兒隨「裕兒」五人去了。爾後,高季興點起二十萬精兵,疾奔池州而來。他于黑夜將人馬伏于池州左近,見得黃浩率義軍將士出城去遠,便向池州發起了突襲。高季興得白衣漢子相助,未費多大周折便將城池拿了下來。他奪了池州,馬不停蹄,火速渡江北上,與紫衣老者等會合,將廬、和二州奪了過來。

戰事才畢,高季興、楊行密等便去帥帳拜見紫衣老者。

紫衣老者見得幾人來拜,卻也不敢怠慢,當下親迎出門。紫衣老者見得幾人,笑道︰「老夫得諸位老弟相助,才得破賊,老夫須好好謝過諸位老弟!請諸位老弟帳內敘話。」

「哎啊,朱帥客氣了!我等怎敢當朱帥親迎?」高季興拱手道,卻也隨了紫衣老者入帳。

幾人入賬落座,才吃得一杯茶,便听紫衣老者笑對高季興道︰「高老弟,咱們既然已成親戚,怎的老弟還呼愚兄為‘朱帥’,也須改一改稱呼的為是。」

「哈哈,好,好,好!朱兄雖是貴為天下諸道兵馬大元帥,小弟乃是朱兄的屬下,但小弟卻也要托大叫朱兄一聲‘親家’了。」高季興撫掌道。

楊行密听朱、高二人如此說話,卻似丈二和尚,模頭腦不著。楊行密性急如火,心中自是存不得半句話兒的,于是驚疑道︰「朱帥與高兄怎的如此說話?」

「哈哈,楊老弟還識不得麼,本帥已與高老弟結為兒女親家了?」紫衣老者大笑一聲,當下將朱、高二家聯姻之事對眾人道了一遍。

楊行密听得紫衣老者之言,沒口子地贊道︰「朱帥之令公子與高兄之女公子郎才女貌,正是人間的金童玉女,理應結為連理!楊某恭喜朱帥與高兄了!楊某祝朱帥令公子與高兄女公子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天長地久、永結同心、子孫滿堂、多福多壽!只是朱帥令公子大喜之日,怎的不下個帖子與楊某,楊某也好前來賀喜?」他口中如是說,心中卻尋思道︰「好個老狐狸,真真可惡至極!昔日,老夫向你求親,你百般推委,只是不許。今日,竟主動將女兒送與朱家為媳,真是狗眼看人低,極盡諂媚之能事!哼哼,朱溫,你不便是倚仗著權重位高、勢焰燻天,才使得高季興大仰鼻息的麼?只怕有一天你落勢了,第一個落井下石的便是高季興這老狐狸了!」

紫衣老者、「朱帥」、「朱兄」、「天下諸道兵馬大元帥」自是朱溫了。朱溫听得楊行密之言,大笑道︰「楊兄,朱某以為個人私事乃是區區小事,怎好驚動他人,且是更不可誤了公事,是以便從簡而行了,卻是半張帖子亦未下的了。便是自家親戚,亦未邀請一人。此事還請楊兄多多海涵!」

楊行密躬身道︰「豈敢!朱帥心中只思忠君報國,造福黎民蒼生,不念個人私情,實為我輩楷模!」

「楊老弟謬贊了!」朱溫謙虛了一回,又著實勉勵了眾人一番。他回過頭來,笑問高季興道︰「親家,犬子友裕等去江陵多日,怎的至今不見返回?」

見得高季興面色似是一變,旋又大笑道︰「親家,小弟回江陵安置一下,隨後便親送小女去汴州便了。」不待朱溫搭話,又對楊行密拱手道︰「楊兄,小弟先回池州,為楊兄打掃戰場、拾掇拾掇,如此,便先替楊兄防守幾日了,楊兄回揚州收拾收拾,便請去接管池州防務便了。」

楊行密原以為高季興主動助朱溫攻取池州,是想將池州據為己有,今見得高季興慷慨讓與自己,心中倒覺有些過意不去。他拍了拍高季興的肩膀,大笑道︰「高兄辛辛苦苦地攻下池州,損失定然不小,若是如此便讓與楊某,楊某倒覺實難心安了!高兄眼下兵馬已眾,卻僅有三州之地;如此狹小之處,高兄又如何周旋?楊某之意,原是欲將池州送與高兄,以助高兄發展的。」

「楊兄,此言差矣!池州原本便是楊兄之地,高某怎敢妾想據為己有?且是高某從未生過謀取他人之物之心。」高季興急辭道。

朱溫听楊行密、高季興二人如此說話,心中尋思道︰「高季興倒是個真狐,楊行密卻是個蠢虎了!高季興對池州又哪里會不存奢想?只是高季興識得自己人馬較少,池州距江陵又遠,若是再分些兵馬去防守池州這座孤城,兵力更顯不足了;高季興又識得這楊行密乃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呆霸王,若是惹惱了楊行密,楊行密一氣之下,兵發荊南,到時,不僅池州不保,便是江陵,只怕亦是岌岌乎殆哉了!高季興雖是識得自己與老夫結為了親家,但又怕老夫鞭長莫及,一時顧他不得,是以才想做個順水人情,將池州歸還楊行密了。如此,高季興看似未得到半點好處,其實他如此施為,實是有二個好處︰一是讓楊行密感恩戴德,二是博取了一個‘仁義’的好名聲,這卻實實比得到一座城池還要實惠得多多!」他心中如是想,卻也不去說破,只是看了楊行密二人微笑。

楊行密听得高季興之言,疾忙拱手道︰「多謝高兄高義了!」轉過身子,又對了朱溫笑道︰「朱帥,听高兄如此說話,令公子卻是尚未成禮了?如此,楊某倒也可去汴州向朱帥道喜了。」

錢鏐、馬殷、王潮亦紛紛獻媚。

朱溫見得眾人如此熱情,卻也不願過于勸阻,以免冷了眾人之心、傷了弟兄之情,只得拱手道︰「各位老弟,多謝如此瞧得起老夫,老夫深感榮幸!老夫入京繳旨,回汴州後,當使人奉請諸位老弟大駕光臨!」

楊行密幾人听朱溫如是說話,卻也不好再留,辭了朱溫出來,各率本部人馬,去了。

卻說高季興返回江陵,略一收拾,便帶了女兒向了汴州而來。

此時,朱溫早已由京師返回了汴州,听得高季興親至,卻已早早地迎出城門來,接他父女入帥府。高從戎由女眷引入後院,高季興隨了朱溫步入客廳。

朱溫、高季興二人至客廳落座,僕人獻上香茗來,茶罷落盞,便又擺上了酒宴。酒過三巡,便听朱溫笑道︰「親家,犬子等在府上叨擾十數日,愚兄深感不安,在此一並道歉與謝過了。」

「這個麼……」高季興心不在焉地道︰「親家,你、我弟兄,還用客氣麼?」

朱溫哪顧得看高季興表情如何,又興高采烈的道︰「親家,愚兄無以酬親家,便讓犬子等敬上幾杯酒,以表心意吧。」對了門外大聲叫道︰「傳……」

朱溫「傳」字才出口,便見高季興忽的站起身子來,大聲道︰「親家,他們……啊,啊,不用了吧。」

朱溫此時才見發現高季興神情有些恍惚,。朱溫識得高季興素來機智伶俐過人,今見得他神態大異往日,又听得他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心中頓時大感詫異,于是笑問道︰「親家,大喜之日,怎的似懷有心事?」

「啊,是,不!」高季興支支吾吾地道。

朱溫听高季興說話語無倫次,又見他愁容滿面,識得他心中定有極大的難處,于是走近他的身邊,扶他坐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口中發出驚疑之聲︰「親家一向計謀百出,從來是識不得‘愁’為何物的,怎的今日神情如此頹喪了?」朱溫端起酒盞來,將一杯黃湯灌下肚去,又粗聲大氣地道︰「親家心中有何難處,有甚不痛快,說出來便是了,愚兄幫親家處置!哈哈,天下之事,還有難得住咱們弟兄的麼?」

「親家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世間自是未有難得住親家之事,只是……」高季興說至此處,猛然端起大碗來,將一大碗酒灌下肚去。他借了酒力,面上擠出一絲苦笑,終于澀聲道︰「親家,小弟請罪來了!」

「請罪?老弟,大喜之日,何出此言?」朱溫心中大感愕然。

高季興打發了「裕兒」五人帶女兒高從戎向汴州而去,轉回校場,點起二十萬精銳騎兵,親自率領了,去襲擊池州。高季興率人馬才走出數十里之途,忽見後面如飛追來六人,听得一人大聲叫道︰「高叔父等我們一等!」他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卻是五男一女六人。他見得六人,詫異道︰「賢佷,你們怎麼來了?」

「賢佷」尚未開口說話,卻听一人嬌聲道︰「爹爹,我們怎麼來了?便只許你立功,而不許裕哥他們揚名立萬麼?」

高季興瞪了此人一眼,沉聲道︰「從戎,這八成又是你出的鬼主意了!你老大不小了,還如此不識好歹、如此惹是生非,成何體統?便不怕你朱家人恥笑麼?還不快帶了你幾個弟兄離去!」

「賢佷」見高季興責備高從戎,心中亦覺不安,他身子上前一步,對了高季興拱了拱手,輕笑道︰「高叔父,此事亦不能全怪戎妹,也怨友裕好奇心強、立功心切,才帶弟、妹們到此的。叔父要怪,便怪小佷便了。」

高季興听朱友裕如此說話,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笑道︰「此事叔父便也不咎了,賢佷快帶了她們五人回去吧。」

高季興「吧」字才出口,忽听「孜兒」、「諒兒」、「能兒」、「誨兒」四人大叫道︰「高叔父,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我們弟兄空有安邦定國之志、降龍伏虎之能,卻從未有機會施展過,眼下逢此佳機,正可殺敵建功,破賊立業,名揚後世,豈可輕易便錯過了?」「高叔父,大丈夫、男子漢,不上疆場殺敵,又怎顯英雄本色?且是活于世間又有何益?」「請高叔父開恩,允許我們上陣小試牛刀吧!」「高叔父若是不答應,我等便堅決不回汴州了!」……

高季興听幾人均不願離開,卻也不好再說什麼,于是正色道︰「並非叔父不願讓你們上陣殺敵,叔父只是擔心你們的安危。賢佷們既然如此忠勇,便隨了叔父而行吧。只是大家須各自謹慎些,以免出得甚麼意外。」轉過身子,又對了眾親兵大聲下令道︰「好生保護諸位公子爺,若有差池,小心你們的腦袋!」

朱友裕五人听得高季興之言,齊聲歡呼道︰「多謝高叔父恩典!」各催坐騎,加入大隊人馬中。

荊南兵馬一路疾行,便已然到了池州城外,當下埋伏下來。高季興見得黃浩率義軍將士已出,便發出了攻擊之令,指揮兵馬向池州沖擊過來。高季興與眾親兵護了朱友裕五人,寸步不離,卻不讓五人沖鋒陷陣。如此處處小心,時時謹慎,一時之間,五人倒也平安無事。只是後來,康美茹率義軍將士突出城去,江陵兵馬緊追不放,兩軍混戰,高季興與朱友裕五人被亂軍沖散,朱友裕五人才被康美茹等送進了地獄。

朱溫听高季興道罷朱友裕五人之事,口中發出一聲慘叫聲,一頭栽倒于地。

高季興大驚,疾忙上前,扶朱溫起來,忙活了半天,才將他救醒過來。

看朱溫倒身之處時,已多了一灘鮮血了。想是朱溫氣沖肺腑,內髒受傷,口中便噴出血來了。

朱溫睜開眼來,卻不言語,只是二目怔怔地瞧著房頂,目光不肯移動半分。良久,才見他回過神來,听得他顫聲道︰「高老弟,犬子友裕、友孜死便死了;只是友諒、友能、友誨乃家兄之子,他們三人小小年紀,便喪命于賊手,家兄地下有知,也是不會原諒朱溫的!」說至此,眼中早已淚如雨下。

高季興見得朱溫淚流滿面、捶胸頓足之態,識得他心中悲傷欲絕,心中愈覺惶恐,疾忙跪身于地,叩頭道︰「親家,小弟罪該萬死,死有余辜,請誅小弟以慰賢佷們在天之靈吧!」

朱溫扶高季興起來,苦笑道︰「賢弟甚話來!此事又怎能怪賢弟,只怨犬子等命短!賢弟,便是咱們弟兄二人都去死過了,他們又能活過來麼?」

高季興聞得此言,心中愈感不安,眼中亦流下淚來。

朱溫坐子,以袖拭了拭面上的淚水,哽咽道︰「親家,其實,愚兄亦對賢弟不起!」

「親家何出此言?」高季興心中大感愕然。

朱溫面上現出一絲愧疚之色,低聲道︰「親家,令愛雖是嫁過鄙府,但時至今日,犬子友貞尚在原籍未回。」

「親家,怎的會有這等事?」高季興大驚失色,身子一抖,案子上的一只杯子被胳膊踫落于地,一聲脆響,摔得粉碎。

見得朱溫面紅過耳,听得他訕訕地道︰「這……這個麼……也怪犬子太任性了,愚兄數次使人去傳,他、他、他竟不從命!」

「親家,賢婿何時能回?」高季興識得問到了朱溫的痛處了,心中亦覺尷尬,他干咳一聲,岔開了話題。

朱溫澀聲道︰「賢弟,這小畜生性子極剛,愚兄雖是遣人喚過這小畜生數次了,只怕這小畜生不肯听命!唉,何時能回,可便不好說了。也是家門不幸,出此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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