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東西,就像是後世人民公僕被撐著傘觀看在雨中表演的學生們一般,難道他們不知道這樣不對麼,非也,只是不這樣,不能表現出官老爺的威嚴和矜貴來,上有所好,下必行之,下面人再推波助瀾,故此,這些人明知道都是些生兒子沒眼兒的事情,也甘之如飴。
那位御馬監太監道明閑就是這麼個主兒,平日里頭被人呵卵子呵習慣了,雖然他並沒有上述的器官,卻也爽的很,到了薊遼宣大四鎮聯兵軍中,明知道那位單赤霞老爺是德妃娘娘也要稱一聲叔的人,卻依然下意識擺出譜兒來,端起天使的架勢,還埋怨了國舅爺幾句。
像是宣府總兵董一元,早就習慣了這一套,滿臉堆笑,李如松眼神茫然就望著虛無中的一點,只當對方是蒼蠅,單赤霞面無表情,只是,別忘了,旁邊還有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主兒,單思南。乖官偷梁換柱的時候,單思南正是十一歲,這個年紀,是極容易被人影響的,何況單思南本身就有點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加上後來他接觸的都是些什麼人?小竇子是太監,孫應龍是錦衣衛,故此卻是把錦衣衛那一套狠辣手段學了一個十足十。
他見到這死太監道明閑呵斥自家老爹,還說少爺的壞話,哪里還忍得住,上去就是一個撩陰腳,道明閑固然少了一個器官,但這一腿一樣叫他疼得滿臉大汗一下就跪倒在地。
「狗太監。」大頭在周圍一陣兒倒抽涼氣的聲音中彎腰下去,一手拽住對方的發髻,就像是拎狗的後腦脖子那般把對方拎起來,「給你面子,叫你一聲天使,你還真以為你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坨鳥屎了?敢說我家少爺的壞話,趕明兒我讓德妃姐姐把你家滿門抄斬。」
大人說這話,道明閑未必信,你說滿門抄斬就滿門抄斬?天底下沒王法了?可小孩子說這話……他頓時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別忘了,他也是從少年時候過來的,他家是鄉戶人家,平素也沒什麼玩耍的,只記得夏天的時候喜歡捉很多青蛙,然後拿棍子從青蛙**捅進去,從嘴巴出來,拿去烤來吃,捉的多了吃不掉,就放在地上用腳踩,[比啊雞]一聲,就會把青蛙踩得扁扁的,內髒什麼的爆得一腳……
而眼前這少年將軍,看他的眼神,分明就跟看一只青蛙沒甚區別。
強忍著疼,他做出了最終的掙扎,「咱家是李公公的人……」大頭听了,不假思索,就用腰間童子切的刀鞘抽他的嘴,正是錦衣衛最拿手的手段,「最煩你這樣兒的,動不動誰的人,我管你是誰的人,我只知道,一刀下去,你就是死人,死在漠北的人多了,也不差你這一個。」
這包著銅的刀鞘一下抽在嘴上,頓時抽掉他兩顆後槽牙,口腔毛細血管頗多,口水和鮮血頓時飛濺出來,有幾滴濺落在大頭腳上的靴子上頭,大頭一看,齜牙一笑,「給小爺我把靴子舌忝趕緊了,但凡有一丁點兒髒,小爺一刀剁了你的狗頭。」說話間,噌的一聲,就把刀拔了出來,眼神中盡是戲弄小動物的那種孩童式的好玩和殘酷。
「單千戶。」董一元瞧不下去了,趕緊打圓場,「給我老董一個面子,也給呂公公一個面子。」
呂遠這位監軍病了,病的還不輕,他畢竟是御馬監數得著的人物,平日養尊處優,被乖官一嚇唬,雖然倒戈了,可心中難免要忌憚來自皇太後的報復,加上漠北條件苦寒,內外雙重壓力,時間一長,就病了,故此才沒出現。
可是大頭豈是那麼好相與的麼?根本不給董一元面子,甚至拿刀一指地上的道明閑,斷喝道︰「舌忝。」
宣府總兵董一元頓時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大頭才十三歲,他被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給駁了面子,能掛得住麼!何況大帳內這許多的參將游擊,可是,他還真沒膽量跟大頭較真,誰讓人家後台板扎呢!
大頭如今領的職務是皇城護衛親軍上十二衛金吾前衛的副千戶,然後還要加一條,以都指揮使體統行事。
不得不說,萬歷很是寵愛德妃,為了給大頭官職,也是費了苦心的,明季,所謂上十二衛,早就成了勛戚家中庶出子弟和親朋子弟們養老的地方,雖然有編制在,但誰也沒指望能打仗,一般也就是掛個餃頭,拿一份俸祿,而且這還不同于神機營這樣的京師三大營,好歹還在兵部掛著,接受御馬監和兵部的雙層領導,上十二衛的武官們,完全就跟兵部沒關系了,皇帝想封就封,內閣是沒意見的,反正也不從朝廷拿薪水。
所以,大頭才能得到一個金吾前衛副千戶的頭餃,這是從五品的官,說實話,不算大,但關鍵是,萬歷還給他加了一個[以都指揮使體統行事],而明朝有這樣的規定[統兵五千者,授指揮],都指揮使司更是各地衛所的上司官,雖然後來廢除了不少的都指揮使司衙門,可也有保留了下來的,由于有五軍都督府的存在,都指揮使司不太值錢了,可是,依然不是誰都能做的。
像是單赤霞,坐上薊鎮總兵的位置,皇帝和德妃和內閣妥協了好久,甚至德妃給戶部撥了不少銀子,也算是一種賄賂罷!下了大力氣,這才讓單赤霞坐了薊鎮總兵的位置,但大頭的官職,卻是屬于鑽了空子的,萬歷也不傻,他的老師是張矩陣、申時行這樣兒的大牛人,都是一時俊逸,鑽大明律和大明會典的空子,他也是擅長的,甚至,給大頭弄了這個官職,他內心還有些竊喜,似乎這樣就算是贏了內閣一把,我讓你們動不動駁回我的旨意,我就鑽了空子給單思南這孩子升官了,你們怎麼著罷!
加了這個以都指揮使體統行事的大頭,連董一元也不太好得罪,人家年紀雖然小,品階未必比你低多少,略差一些而已。
單赤霞不動聲色,不過,內心也有些嘆氣,看來,大頭這臭小子,日後也就是錦衣衛的出息了。不禁輕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至于那些參將游擊們,瞧見董總兵吃了單思南一個暗虧,丟了面子,自然各種各樣的心思,有些就堅定了要抱單總兵大腿的念頭,有些麼,未免兔死狐悲,覺得董總兵好歹也是一方大員,如今卻連一個孩子都不給他面子。
但是這些,都跟道明閑沒關系,他只是看著大頭那眼神,一時間,後悔之極,干嘛擺這個譜兒……這時候卻是趕緊決斷,要面子?還是要性命?
他趕緊膝行兩步,低下頭去給大頭靴子上舌忝那血跡,可是,大頭腳上的靴子是錦緞的,會吸收,他舌忝了幾下,非但沒把血跡舌忝沒了,反而是口舌上的血水更滲透了進去,弄得靴子前頭一塊淡淡的血斑,低頭看看,一時間沒主意,正要說話,突然脖頸上刺痛,接著,一截刀尖就從他咽喉透了出來。
眼珠子瞪的大大的,他以為自己拉下面子來,對方也就不會起殺心了,臨死一剎那,卻是後悔得蛋碎。
這時候,那些參將游擊們才想起來,這位小爺可是錦衣衛,真心凶殘,呼啦一下,頓時倒退了數步,董一元漲紅了臉頰,伸出官指兒,顫抖著道︰「單千戶,你……你……單總兵,這可是朝廷天使,你們……」因為錦衣衛本身就是從天子親軍衍化來的,所以在正常的衛所軍來看,京師上十二衛,也就是錦衣衛。
噌一聲,凶殘的大頭就把童子切從道明閑尸體上拔出來,甚至還蹲子,用道明閑身上的衣裳擦了擦刀刃,這才站起身來,緩緩納刀入鞘,看著周圍眾人的眼神,心中忍不住得意,咦!似乎有些少爺的風範了呀!
他學著乖官的模樣,攤了攤手,「這位天使踫到了韃鞥子,也是運氣不好,我們也盡力了嘛!御馬監也要講道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