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為什麼要這麼折磨他,他沒有一副好身體也就罷了,他可以不計較,可是也沒必要用這麼難听的聲音來摧殘他吧!蒼天大地請給他找一條地縫鑽進去吧。
到底是誰,不分晝夜地用這種噪音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對他狂轟濫炸,此人真是用心險惡,定是與他有莫大的仇恨。
又來了,他真的連死的心都有了,「玉石俱焚」都沒能讓他死掉,莫非現在要死于這種殺人音樂。音樂?若真是音樂,那吹奏這音樂的人真該死。
「難听死了!」
驀地坐起,睜開眼便瞧見公孫意臉色鐵青,魚巧奉站在後面低頭不語,昭沅轉抬頭盯著屋頂翻白眼。
「怎麼了你們?干什麼啊?」
魚巧奉一個勁地朝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說話了,說多錯多,他當然懂得,旋即聳了聳肩,可是還是覺得不甘心,又好死不死地補充了一句︰「我一直听見有人在吹塤,可真是難听死了。」
話剛月兌口,公孫意怒然起身,臉色陰沉得可怕,「好了就給我滾起來,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可沒工夫養閑人!」
不等岳茗沖追問緣由,公孫意嗤了一聲,冷著臉走出去。
「你死定了,招惹了蕊園最難搞的男人。」魚巧奉跳上床,攬著他的肩,「在你昏迷的時候二哥一直在吹塤,希望能喚醒你。」
「沒錯,我的確是被他的音樂聲喚醒的。」他實話實說,絕不摻假。
「哼!岳茗沖你可真是不知好歹,你以為二哥對誰都能這麼貼心嗎?只有對他最看重的人,他才會吹塤來表達自己的情緒。」昭沅拉過凳子坐到床邊。
「他看重的人是不是最後都死于他的殺人音樂?」岳茗沖只感到好笑,世上還會有公孫意這樣的人,明知道是個音痴,吹奏的音樂簡直令人生不如死,還樂此不疲,美其名曰為最看重的人表達情緒。
魚巧奉仰面翻了翻眼皮,眼珠子一轉,合掌笑道︰「照你這麼說,還真有……二哥為師父吹奏後,沒過多久師父就失蹤了,二哥至今還很內疚很糾結。」
「你們的師父到底去哪兒了你們也不知道嗎?我听說他得到了一卷上古奇書,還無意中發現了修仙的玉扇,說不定你們的師父早就修成正果了。」
昭沅瞪了岳茗沖一眼,像是從頭到尾都瞧不上他似的,砸了砸嘴,她鄙夷道︰「你懂什麼,你以為人人都能修仙的嗎?雖然師父博覽群書,也喜好鑽研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但他不會那麼自私為了修仙,為了長生不老拋下我們這些徒兒,尤其不可能拋下師娘,二哥和言兒,他把他們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其實,師父也將我們三個當成是自己的親骨肉,他肯定也舍不下我們的。」
昭沅看向魚巧奉,兩人都沉默了,想起了師父還在的一幕幕,都神情哀傷起來。
越是說不會,越是有這種可能,世上的**多自私冷漠,為了錢,連結發妻子親生骨肉,不過一個凡夫俗子而已,哪有那麼偉大。他猜,自己要找的東西,一定還留在蕊園里,可是只怕那樣保密的東西,也只有公孫齊的妻子沐之藍才會知道。
「沖哥哥,你發什麼呆,來,喝點水魚湯。」
魚巧奉捧著碗遞到他嘴邊,掰開他的嘴強行灌了下去,一嘗到那惡心的味道,他最終忍不住吐了出來。
什麼水魚湯,騙他?當他多年試藥制藥是白干的。十二歲被下「玉石俱焚」,為了擺月兌控制,他自己研制毒藥,以毒攻毒,失敗,不氣餒。登懸崖絕壁采摘草藥,神農嘗百草也不過如此,他嘗的何止百草。最終非但沒解身上的毒,還莫名其妙中了更多奇毒,如今這身子只怕也給毀了,湯和藥,他怎麼會分不出來。
「為什麼吐了?」
有人抓住他的肩,他不得不抬起頭,胃中翻江倒海,此生真的不想再吃什麼藥了。他豈會不知公孫意為他請來大夫,那大夫必定是束手無策,回天乏術,這毒,連神仙都解不了,一碗普普通通的補藥,難道就能起死回生嗎?
強烈的嘔吐感使他的胃部劇烈抽痛,緩了半晌,岳茗沖淚眼迷蒙望著公孫意,這個人,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他十惡不赦,不配擁有常人的感情,他只是一條狗,一旦沒有了利用價值就會立刻遭人踢出大門。
公孫意心底泛起淡淡柔波,雙眸染上憐惜,連語氣也溫柔起來,「我來喂你。」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明知不會有任何效果,卻還是微笑著張開嘴。
魚巧奉和昭沅早就被攆出去,屋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靜得只能听見兩人的呼吸聲。
「公子……」
「別說話,喝完湯隨我四處走走,興許言兒的魂魄藏在某處,我還得靠你找回它們呢。」公孫意溫聲道,岳茗沖鼻尖酸澀,垂下頭又忍住惡心之感喝了幾口,不喝還好,喝了反倒更加難受,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細汗,真怕這碗湯藥喝下他就登時一命嗚呼了。
公孫意抽出絲巾來要替他擦拭,他連忙避開,低聲道︰「公子,我沒事,這湯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許多。」五髒被燒得快要融化掉,怎麼會不暖和,忍住痛苦,他接過絲絹擦拭額頭上的細汗,公孫意留意到他的動作有點慌亂,緊抓住他的手。
「你的手抖得這麼厲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躺下來休息一會兒。」
岳茗沖心一顫,忙抽出手,垂目不語,他努力抑胸中的緊張,余光瞥見公孫意滿含關切盯著自己,這算怎麼回事,他跟他?怎麼可能?
「我吹奏的音樂真有那麼難听嗎?」。
聞言,岳茗沖抬起頭,對上公孫意烏黑清透滿懷真誠的雙瞳,唇瓣漾起淡笑,「我說實話你可不要罵我,也不準生氣。」
「怎麼會?」公孫意的聲音听起來很是愉悅,岳茗沖聳了聳肩,「的確很難听,我此生好像還沒听到過這種讓人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聲音,公子到底有沒有學過,或者公子有沒有樂感?」
見他忽而又皺著眉,像是要發怒,岳茗沖食指戳向他的臉頰,「看看,說了不生氣的,你反悔了喔。」
「好,我保證不生氣。」公孫意頗具耐心地笑望著岳茗沖,「還沒有人敢直言我吹塤難听,你是第一人。」蕊園里的人知道他的脾氣,當他情緒波動以吹塤來排解郁悶之時,所有人都嚇得落荒而逃,有事找他們的時候,一個都找不到,他當然知道那些人都是去躲他的「殺人魔音」了,但從來沒有一個人敢指出來,如今被岳茗沖貶得一文不值,他雖有點傷自尊,但更多的是欣喜。
「其實這也是要講天分的。」捧起陶塤隨意吹奏便自成一曲,公孫意美目閃光,頗感意外,「你也會?」
「我?我不會啊,不過看到這個就覺得很親切,不過我印象中,從來沒有踫過這種東西呢,真是奇怪,大概這就是天分吧?或者說我同這陶塤有緣分呢。」緣分還是天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覺得手指剛觸踫到這陶塤的時候,有奇怪的畫面一閃而過,就像趕走斷頭鬼時無端出現錯亂的詞句一般。
他對陶塤的親切感如同公孫意,雖然一開始此人並沒給他好臉色,可是就是覺得讓他覺得十分親切,像是很早以前就相識,自從與公孫意同住一間屋子,他做惡夢的次數也少了,偶爾那可怕的場景重現,他也覺得好像有人在暗中幫助自己打退那些惡人。
雖已習慣了寒冷,但一入冬,他就會無端地想起從前那些日子。那時候還小,怎麼能有那麼強烈的求生欲,他們動動手指頭,他就有可能死于非命,若非他對生的渴望,只怕如今這世上早已沒有岳茗沖這個人了。這些年,他都是怎麼過來的,有時候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心髒還在跳動,還會呼吸,他便覺得,上天也是眷顧他的,或者是想讓他經歷更大的困難,讓他嘗盡世間百味,愛恨情仇。
愛,他從未體驗過,莫非?老天是有所指?直覺地轉過頭,原來比他還怕冷的大有人在。他從未見過一個大男人裹上厚厚的冬衣,外面披著狐皮斗篷,懷里揣著暖爐,口中還嚷著冷的。滿眼笑意瞧了公孫意一眼,岳茗沖忍不住笑出聲來︰「公子,我想沒那麼冷吧?」
話剛月兌口便遭公孫意一記白眼,「看見沒有那座橋沒有?」
視線跟隨著公孫意手指的方向移去,湖上架著一座拱橋,遠遠看去就像是懸在半空的彩虹,「言兒以前時常在那里玩耍,說不定她的魂魄藏在橋上。」
不等岳茗沖開口,公孫意拉著他登上雲橋。站在拱橋中心,猶如置身雲端里,他的雙足有點踩不穩,虛空的身子微微搖晃。
趴在石欄上朝下看了一眼,橋下的湖面如一面鏡子,湖水碧森森的讓人莫名地產生恐懼。岳茗沖只感到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連連後退,撞進公孫意懷中。看他神色慌張,公孫意眉尖微蹙,沒有問緣由,抱住他閃身飛離雲橋。
站定後,見他仍在喘氣,臉色煞白,公孫意忙褪下狐皮斗篷披給他披上,「怎麼了?你是不是恐高?」
「沒,沒有,只是冷風吹著有點刺骨罷了。」
他沒告訴過任何人他怕水的事,這是他的軟肋,曾經在懸崖絕壁采藥掉進湖里,死里逃生,從此,江河湖泊便成了他的惡夢,原以為長大了就會好些,可是陰影已經烙進心里,只怕這一輩子都忘不掉那種死亡的恐懼。
「二少爺。」
身後的聲音溫柔而嬌媚,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站著美人,通常這富有感染力的聲音必定是與天仙聯系在一塊兒的,岳茗沖回過神,聲音的主人已經站在他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