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再不閃開,當心我的玄翎弓打得你尸骨無存!」
話尾才落,泠翠眉梢嘴角綻出妖異的笑弧望著屈桑,「你是在警告我?」她向後退去,雙手攀著木冉的手臂,「你听見了嗎?他要我尸骨無存……」
屈桑訝異這女人何時變得會兩面三刀笑里藏刀了,故作可憐招人憐愛挑撥離間,這種事不是琉惜的專利嗎?他越發憎惡這個越來越看不透的女人,「你想趁著木冉糊涂的時候慫恿他殺掉青離,這種幼稚的想法,我萬萬不會它成為現實。」
「好笑,真是好笑!」她顫顫地笑了幾聲,笑聲中似乎還透著另一古怪的聲音,「你道,木冉如何會變成這般?」她緊靠著木冉的胸口,指尖觸踫著他的臉頰,然而那木樁子卻紋絲不動,活像任人糟蹋的玩物,這舉動看得屈桑都忍不住大罵︰「你還有沒有點廉恥心!你明知道他心里沒你,還用這種卑鄙的手段操控他的心智,即使你得到他的人又能如何,他心里永遠不會有你的你這個蠢女人!」
「隨便你怎麼罵吧,真心也好,假意也罷,總之,木冉他現在是我一個人的,將來也會是,今天,你們兩個,都得死。」她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他們抽筋扒皮挫骨揚灰,屈桑所言的確不假,如今木冉只會听她一個人的人,不管他是否真心,只要能完全佔據他,說不定將來木冉真的會被她的真情打動。
「你少做夢了,有我在,你休想動青離分毫!」屈桑也不甘示弱,一開始就瞧她不順眼,如今終于露出狐狸尾巴,一個替代品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後喧賓奪主起了反心,也算是情理之中。在這節骨眼上,他也用不著顧忌什麼,可是,他的法力真的有限,若真是動起手來,他必定是輸的一方。等等,他突然想到什麼,唇瓣漾起淡然笑意,「你盡管讓你的木冉來殺我們好了,他若真的出手,我必定不會閃躲。」
他轉過身,沒有再理睬他們,徑直走向角落,攙扶起青離,只覺得她的身形顫抖得厲害,整個人似乎輕了許多,比起身體的疼痛來,只怕更痛的是她的心。他托住她的腰正要向外走,身後響起泠翠尖銳的叫聲︰「木冉,你怎麼還不動手,等他們離開就晚了!」
屈桑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不用再費心了。」話音剛落,忽地感到有人快速移到他身後,還未來得及抵擋,只感到背部一陣灼痛,痛楚讓他差點喘不過氣來,猛吸一口寒氣,他忍著痛架開那使他幾乎窒息的凶器。
泠翠胡亂揮舞著手里的發簪,金光閃閃的簪子尖端還在滴血,他大概猜到她體內藏有邪靈,任何一件普通的物件在她手里都會被邪氣沾染變成殺人利器,更何況,被劃傷的地方恰好在他背心的舊患之處,那里是他的軟肋,吃了許多丹丸玉露都沒有調理好,她這狠毒的一劃,簡直快要了他的命。
「賤人!哪里不扎偏偏扎我的患處。」他暗罵一聲,拂袖擋開她,她氣咻咻不甘心,又沖上來,屈桑看見朝他沖來的人竟五官扭曲,臉色翠綠,眼眶深陷成兩個黑洞,很像是青離臉上所戴的惡鬼面具,甚至比那面具更令人可怕。
「我要你死!」聲音重疊,他听得一個是泠翠的,另一個陰森古怪卻又有點熟悉。
沾了鮮血的簪子又朝青離扎過去,屈桑轉身抱住青離,正要施法隱沒時又被刺了一下,這一下,卻比方才還狠,從右肩一直蔓延至左邊後腰,白衫立刻滲出血來。
他痛得無法呼吸,張了張口,額上大顆大顆的汗珠滾下來,從腰間模出折扇,簪子刺來扎破扇面,他立即合上,扇骨夾住凶器的當口,屈桑用力掐住她的手腕,聞到她咧到耳根的大嘴里噴出腐尸的臭味,胃中翻騰不止,喉頭一陣騷動,猛地吐出一口血水。
「再不松開,我讓你好看!」她瘋狂地叫囂著,十指指尖也不知何時長出了尖利的指甲來。他抬起一腳猛地向她的月復部,眼前的那一團丑陋的東西沖破窗欞,從窗口飛了出去。
「屈公子……」
「先離開這,木冉他會沒事的,放心。」青離听見他的聲音愈來愈弱,連忙扶住他走到門口。
「盈盈,跟爹走。」躲在甬道里的小丫頭听到她爹虛弱的低喚,快步上前抱住他的腰。
「爹爹你怎麼了?」
他的雙眼開始模糊,天旋地轉,他甚至看不清盈盈沾滿淚水的小臉,勉強相扶著逃回青離的房間,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設下結界後,他軟軟地跌上床眼皮再張不開。
「盈盈守在門口,若是有人來立即告訴我。」青離捏住盈盈冰涼的小手,誰也不知道下一刻還會發生什麼古怪驚險的事。
受到驚嚇卻依然保持鎮定的丫頭點頭,搬起一張凳子坐在門邊,小小的身子將門死死抵住。
青離模索著撕開屈桑被劃破的衣裳。
「疼嗎?」。她低聲問,他听出她的聲音中帶著哭腔,即使痛得快要死去,心里也暖意融融。
從前任性惹怒凶獸招來一身傷,圍在他面前的人何其多,然而那時候卻只感到生不如死,卻一點也沒有被關心呵護時的感動。如今只有她一人在身側,他卻感動得要死。他曾是九尾狐族的天之驕女,是茈狐山的明月,父母兄長寵愛,姐妹們視他為自己的偶像,光環環繞,他什麼都不缺,若非被悠塵整,迫不得已下到凡間經歷這諸多凶險,只怕他永遠都是那個任性自私喜歡算計別人的琉惜。
「一定是泠翠在木冉的湯羹里下了什麼東西,他真傻,為什麼要喝呢。」手指觸到他背部流淌下來的溫熱黏膩的液體,她低聲抽泣,手指的動作也小心翼翼生怕會弄疼了他的傷口。
「看來木冉並沒有告訴你,他是情非得已,並不是出于真心,你應該明白。」屈桑疼得嘴里發出「 」的聲響,咬牙艱難地道︰「那個女人以自己的半顆心魂要挾木冉,若是不听她的,她當下就親手毀掉,木冉是被逼迫才同她拜天地,你別誤會,是結拜兄妹而已,誰知那女人得寸進尺,後來,就發生了這些事端,唉,說起來,也不知那賤人怎麼會被邪靈附體的。」
邪靈附體?怎麼她一點也察覺不到,只覺得泠翠前所未有的凶悍。自從來了這看似安定平靜的苒鏡古城,她整個人都好像被剝離了一部分,什麼都看不見已經夠糟的了,法力也憑空消失了,哪怕身邊站著一只凶猛的妖怪,她也是察覺不出來的。
「你說她邪靈附體?」神思忽地被拉回,她這才反應過來事情的嚴重性,驚得手指不自覺地緊按向他的後背。
早先她以為泠翠為極陽玉胎,乃是世間至陽靈物,卻沒有想到,這至陽靈物一旦沾染了過多的陰邪,物極必反,純陽靈氣被吞殺,與邪靈交融,她早晚也是邪靈的盤中餐。就連青離她自己也愈見感到身體的抵觸越來越厲害,泠翠的反噬漸強,也不知哪一天她這本尊會被那贗品取而代之。
驀地,她的手指像是被燙到,迅速從他的後背抽離,僵冷地懸停著,這縱橫囚結的疤痕,她曾經見過。
她有些不敢相信,又觸模了一下,確定自己並沒有因為虛弱而產生臆想,趴在床上氣息漸弱的人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異常,「你發現了嗎?」。他的聲音低微,像是夢囈。
「你是?」
「是我。」
他感到她明顯地身體一震,他知道,此時已經沒有再否認的必要了。生死攸關,心結若是不解開,他定會帶著愧疚遺憾度過余生,如果說,大家都還有余生的話。怕她會想起從前的恩怨而不肯原諒,屈桑試探地低聲說道︰「你現在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很恨我,若你想要我魂飛魄散,我是絕對不會反抗的。」
「魂飛魄散?」她喃喃道,思緒被拉回從前,紛繁復雜的過往里,那個曾經恨之入骨的人被白煙包裹,就連青離她自己也漸漸地忘記從前的自己是什麼樣了。
原以為她這一生都會恨,後來才發現,偶爾想起那些傷痛時,那個叫做「琉惜」的女子,她的影子早已模糊成迷霧了,而仇恨也漸已消散了,這是她意料之外的事。
她想了又想,始終記不起來那害她墮入蒼遠之境被天界除名,被龍族驅逐的女子到底長什麼樣。如今,她倒更加希望見到屈桑的容貌,她想,眼前這位書生公子必然與那頗有心機姿容艷麗的琉惜完全不同吧?
「這麼說,你很早就知道我是誰了?」她努力地在腦海中搜尋,何時不小心給了他機會讓他見識到自己的真容,起初泠翠的反噬使她的臉上無端地出現丑陋的傷疤,她想,他當時一定嚇壞了。
「幽冥王是你的師父,萇芸是你的親佷兒,在伏龍鎮的時候,我真怕龍帝或是你的長兄會被仇恨沖昏頭腦對你不利,還好,幽冥王果然非比尋常,將事情擺平後,我才放下心來……罷了,你一定會覺得我假惺惺的同琉惜一樣令人生厭,是不?」
「琉惜是琉惜,你是你,我知道,你們是不同的兩個人,更何況,我早就已經忘記琉惜長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