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島委實是個仙境,青山盈翠,長松挺拔,夙玉站在一座青峰山頭靜靜望著底下的雲霧繚繞,心頭就像是纏上了絲絲匝匝的密線。夜狐君幾人也沒立刻要夙玉應了這個要求,虛無境界若是那麼好進好出的地方,他們也不會要夙玉來幫這個忙了。
多多少少有點諷刺的不是嗎?她混了十幾萬年了今日居然會有仙來求自己救人。
風拂了她的發,抬了頭嘴角的笑似有點認命般的妥協,對著空中打了個響指,白光閃過,骷髏支架撐著寬大的過分的黑色風衣在風中飄搖,上下頜踫撞,聲音卻是令人難以想象的悅耳︰「神君,可是終于想通了?」
夙玉笑著拂開額前的發,手背貼在額上,「風舞,你這還是在怪我把你們送走?」
空中的骷髏微微低了頭︰「風舞不敢。」
夙玉見不的這廝老是對自己唯命是從的樣子,對著她便是一記斬風,骷髏支架身手靈活的讓人咋舌,轉瞬間已經以一種奇異的角度躲過了她的斬風。夙玉笑著點頭︰「還好沒散架。」
風舞往她身邊靠了靠,忖了會道︰「神君,法力可有恢復三層?」
「三層之上,未過半。」夙玉道,還未等風舞開口,她看了她一眼,「甭指望我去單挑那家伙,別說我現在雪茗不在手,即便在手那也得打上個百日,你若不想我再去鬼君那喝上一陣子酒就取消這個念頭。」
風舞一啞,也不知說什麼好。其實八騎中她算是最清醒的,其他七騎基本上已經處于半封閉狀態,無感無想,神識還在的也就她了。饒是她神識在,她也搞不清楚夙玉在想什麼。八騎跟著她上萬年,從開天闢地以來幾乎就跟著她,當年被六界追殺,若不是八騎的誓死追隨,六界被擋殺了過半,夙玉也不會逍遙自在的很。
「他如今在打四海的主意?」夙玉想了想還是問了縈繞心中的問題。風舞鼓動了牙齒,「那個白 上次被悔婚,出現了罅隙,給宋神君鑽了空隙,魔印一墮,南海自是亂了套。南海正舉上而伐,恐怕最近四海不是很太平。」
夙玉聞言,扯唇一笑。估計這還僅僅只是個開始而已。妖界那邊他的動作也甚是快,上次他出現的太是時候,她根本就沒來得及去探查,夜狐君那也問不出什麼,即便問了,對于夙玉他們還是有著各種禁忌的。
想到此,她頗有點頭疼︰當真是好人不好做啊,壞人隨便一個謊都能被人當成大好人。
這些事暫且只能放下,她轉了頭對風舞莞爾一笑,「隨我去虛無境界走一下。」
風舞一驚,「神君以現在的身子進虛無境?」
夙玉沒有再解釋,淡然一笑。她現在的身子又怎樣呢?反正是死不了的不是嗎?誰會在意呢?大家想到她就想到她的不死之身,誰會關心她會不會痛,在虛無境中會不會也會受傷呢?
似惱了自己也會有如此感性的問題,她搖了搖頭,甩掉那些無用的雜念。轉身下山。
推開院門,桃樹下風泠秀一襲白衣,案幾上擺放著一套整齊的茶具,听見門口的響動,抬了頭,粉色花瓣落了他一肩,映著他清秀雅致的面龐,明眸清水倏然一笑,夙玉突然發現原來還有人可以在千年的沉澱中笑的如此純粹干淨。
「來,嘗嘗我剛袍的白茶。今日我讓大師兄的赤焰鳥跑了一趟蒼海山,把茶具都給帶過來了。」他白袖在風中飄舞,瑩白手掌如白鶴優雅,向她招了招手。
夙玉三兩步走過去坐下,端了個正確的姿勢坐下,舉起放在桌前的茶盞,不由取笑他︰「平時穿個白衣,倒也沒穿成白眼狼。」
風泠秀抿唇一笑,長長的睫毛煽下,投遞半弧月牙陰影,「品茶之本原是心,心若亂了,再好的茶也是糟蹋了的。」
他倒茶的動作風流儒雅,頭頂飄散的桃花雨,此刻看來和他竟是如此的交相輝映、相得益彰。人美、花美、茶香。惹的夙玉都禁不住放緩了呼吸。
「可以喚你一聲玉兒嗎?」他的指節骨似顫抖了下。
夙玉深深看他一眼,突地一笑,放下手中的杯盞,「當然可以,說起來你還是我的師叔呢。」
她的調笑顯然讓氣氛緩和了些,風泠秀抬眸看她,眼角下那顆暗紅淚痣此刻看上去竟是如此的妖冶,讓他整個清秀的俊臉平添了神秘。溫溫婉婉的語氣,輕柔的語調︰「玉兒。」他喚了聲,眼中氤氳濃霧,那一雙眼眸含了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了一聲嘆息,他說︰「若是不想去就不要去了吧。」
夙玉對他的話似有點驚詫,歪了頭,好像真的在思考他話里的可行性。許久後,她問︰「不去的話,大師叔不是出不來了嗎?」
她的眼楮睜的大大,充滿了疑惑,夙玉的皮膚本就瑩潤可人,此刻一瓣粉色桃花恰巧落在她的臉頰上,更襯得人面桃花相映紅。他一個沒忍住,伸手想去撫弄,卻是在空中僵了僵,改道拈了那瓣無心之花,「無妨,自是還有別的法子的。」
他說無妨,還是有別的辦法?夙玉沉了眸,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起這個男人來,他長的太過清澈,正如他喜歡穿的白袍,一絲不染,如白雲清風那般高空遠目。
他被她如此大膽的目光打量也不惱,繼續為她煮著白茶,清香四溢,淡淡的茶香開始在院中飄散開來。
「秀秀,如若我是個普通女子定要把你強搶回去當個壓寨相公。」
他似沒想到她憋了半天居然冒出如此大膽的一句話來,當下有點吃驚的望著她。夙玉見他這副呆呆笨笨的模樣也著實可愛,可是他頭上又沒有夜狐君那般毛茸茸的耳朵供她撫模,索性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就回了房。
直到茶水冷了,他還未回過神來。沐青陽踢踏著木屐鞋走來在對面坐下,眄斜了眼看他,慵懶的笑意徜徉開︰「凡界也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了啊!」
風泠秀回過神,面色一紅,低了頭假裝繼續斟茶。沐青陽見他這副小媳婦樣哪肯就此放過他,雙手攏于袖中一副望天悲傷秋月的模樣︰「咱們家那朵四季白花也該換換顏色了啊!」
風泠秀手一抖,差點把茶具都扔出去。沐青陽見此,拍著膝蓋放聲大笑起來。
讓夙玉沒想到的是晚上夜狐君居然也跑過來,看著他別扭之極的站在門外,臉上的表情簡直比皮影戲都精彩。憋了半天才道了句︰「你好好休息。」
夙玉哪肯放過如此好的機會,一把拖住他的尾巴,鼓著腮幫子氣哼哼︰「沒有你的尾巴我睡不著。」
夜狐君額頭青筋突突直跳,臉色一會青一會黑,半天才忸怩了句︰「那,我借你一晚。」
夙玉一愣,沒料到今晚的狐狸這麼好說話,當下笑的有點得意忘形了。狐狸的臉又黑了大半。
月光透過窗牖灑了一地銀輝,她抱著狐狸的尾巴吧吧舒服的很,夜狐君卻是被她折磨的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僵直著身子躺在床上,任由她的魔爪從尾巴到耳朵,又從耳朵到尾巴。
狐狸耳朵上的毛順滑的她都舍不得放手,還時不時的親一下,看著夜狐君閉著眼強忍的模樣,她有點忍俊不禁,玩心一起,拿了魂豆扔進他的耳朵,卻在看見魂豆完好如初的冒出來時她驚悚了︰「小狐,你的耳朵都不通的?」
夜狐君嘴角一抽,他可以扇她一巴掌麼?
「你,可以拒絕的。」沒頭沒腦的,他抿了唇,又說道。
她半撐著肩膀,一頭漆黑墨發撒了一床,眼眸淺灰淺灰的,滲透著無盡的蒼涼和空濛,似誰也看不清里面到底裝的是什麼。
她笑著,手指繞著他的頭發,魂豆在指間滑動,「你們這些修仙之人還真是別扭,既已經做出了決定為何又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悔呢?回去考慮很久,發現這麼要求對我很不公平是嗎?」她起身,倚靠著床沿望著窗外的明月,突然感覺幾十萬年的時光都沒有現在這般淒冷的。
她在世間游蕩了那麼長時間,在黑暗混沌中沉睡那麼長時間,早就習慣了,她本無心,又怎會有諸多煩惱?別人求她,她能應就應,她多的是時間。若說是因為友誼而去應承什麼,夙玉覺得她是決計做不到的,誰讓她是如此的無情。
然,她不喜歡,別人對她有情!無論是愛情友情親情,用折曈的話說那是束縛你腳程的羈絆,即便壽命無限延長,若有一天有了羈絆,將終!
他們這群活了如此悠悠歲月的老妖怪,對人情世故都太通徹!六界的人都以為她在千年前是因為北冥帝君的羈絆而入了東海,有了羈絆就是不得善終的吧!續染,為了一個媒靈,居然進入了虛無境界。鬼君,候了一個人十世,卻始終沒有結果,空等了歲月,煎熬了靈魂。
夙玉曾在人間的戲本子上看到過一句話是這麼寫的︰我沒有因為寂寞而思念你,卻是因為思念你而煎熬了靈魂。
見她頻頻嘆氣,夜狐君心里更是不好受,以為她顧忌著自己這個表面上的師父面子,對她如此重情重義甚是欣慰,看著她的眼神也不自覺溫柔了些︰「別勉強,畢竟那是虛無境界,其實跟你說這個事,也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幫,你現在的狀況我們大家都知,倒是我們欠了考慮。」
她听著他難得的溫柔語氣,心下一樂,噗呲一聲笑了出來,翹了雙腿在床下蕩,半撐著身子往後靠了靠,微仰了頭,這一抬頭正好撞上他的下巴。兩人均是一愣。
映月籠罩,灰影簌簌。她仰了頭。他低了頭。
她驚嘆于他的紫色眼眸竟能在月光下散發出如此迷惑人心的光芒,從她這個角度看去,他的臉美的讓人驚嘆,情不自禁聯想到了鬼界的曼珠沙華,透支了整個生命所展現的妖冶,那是何等震撼人心的美啊!
他痴迷于她眼中的空濛寂寥,仿似她站在雲端已經上萬年,眼中不曾有悲憫不曾有寬容,什麼都沒有!他不止一次的失神在她的眼神中,可是如此近距離的觀察,還是頭一次。那一刻,他清晰的听見什麼斷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