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煙踏了夜色的黑暗和一地的泥濘離開的時候,夏侑美發動了車子,朝著相反的方向駛離。愛睍蓴璩
這是一條不歸路,不論是對她,還是對阮雲煙,都是如此。
夏侑美想起,在讓她跳下車子的時候,左川澤一臉溫柔的盯著前方,她只能看到他不曾給她一個眼神的側臉。可是,卻如此的溫柔。「我愛你,侑美。」那時,左川澤留下這麼一句話。是她跳下車子以前,听到的最後一句。
然後,她又想起,剛剛阮雲煙離開之前,擁抱著她,留下的最後一句。「姐姐,我不悔,能夠再見到你和隊長,已經讓我滿足了。我是個自由的人,也渴望著自由,我與姐姐不同,加入紅鷹不是為了信念,也不是為了其他,只是為了快活。我孤身一人,毫無牽掛,認識了姐姐,加入了紅鷹,我才知道什麼叫溫暖。後來姐姐不在了,我就去接替姐姐的位置,完成任務。為的,不過就是快樂。我喜歡這種自由,所以,姐姐,原諒我,這一次請讓我再任性一次,讓我回去,不要阻攔我。因為……這是我的選擇啊。這就是我的選擇啊……」
如果讓夏侑美找一個詞來形容阮雲煙,她想,大概就如同阮雲煙的名字一樣。雲煙雲煙,讓人無法握住的須彌。任憑風吹雲散,也要追尋著自己想要追逐的自由枸。
夏侑美知道,她不可能攔下她,也不可能阻擋住她的腳步。所以,她只能在用力的擁抱她以後,啞著聲音在她耳邊輕聲囑托。「保重,小煙。」
夏侑美其實想說,我等你回來。可是,她卻知道,這一條不歸路,其實哪里能回頭呢?
沒有辦法回頭,也就不一定能夠有生路。夏侑美明白,卻無法說出口頊。
最後,她只能默默地看著阮雲煙消失在雨霧里的身影,車燈一明一滅的閃爍著,暖氣在吹,可是依然寒冷。然後,夏侑美重新理好自己的情緒,踩下了油門。
當沒有人可以依靠的時候,也就只能夠依靠自己了。
阮雲煙重回深淵,左川澤下落不明。夏侑美唯一能夠做的,便是在這一刻自我保全。左川澤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只要毒蠍找不到她,那麼,他們就還不會陷入到危險里。
夏侑美這麼想著,抿了抿唇,將車子加速前行。
而且,如果阮雲煙說的那些是真的,那麼,夏侑美相信,在毒蠍里,確實還有那麼一位他們的同伴,雖然阮雲煙並不知道他是誰,只是知道他的代號為D。但是,僅僅是這些,也足夠燃起他們心里的一絲希望。
想到這些,夏侑美不禁握緊了手中的方向盤。
阮雲煙重新回到飛魚的住所的時候,剛剛踏入那方寸的土地,就被掩藏在周圍的保鏢們團團圍住了。
飛魚站在門口,管事的人手里為他撐著傘,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看著阮雲煙。她的身上被淋了個徹底,臉上是遮掩不住的狼狽和疲倦。
阮雲煙以為,飛魚會讓人把她押進房間關起來。可是,他卻側了側頭,對管事的低聲說了什麼。就見管事的撐了傘朝著她走過來。
「小姐,先生請您進屋里去。」然後,管事的對著身後的保鏢喊了一句。「還愣著干什麼?還不趕快去叫醫生?」
然後,再朝著阮雲煙做了個請的手勢。
阮雲煙不知道飛魚這麼做究竟是想干什麼。她想,或許他是想從自己這里知道夏侑美的下落而使用的緩兵之計。可是,心里的某一處,卻砰然的疼痛著縮緊。面上裝作什麼無所謂的模樣,可是,在心里卻早已經潰不成軍。
阮雲煙被請到了臥室。不是她逃離時候的那一間,而是飛魚的臥室。然後,管事的就出去了。
進來的人是飛魚。他的目光從一開始就沒有離開過阮雲煙。深深沉沉的,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麼。
過了半晌,阮雲煙在沉默了很久之後開了口。「為什麼不殺我?」
「那你為什麼回來。」飛魚不答反問。「既然已經逃了,又為什麼會回來。」
阮雲煙咬了咬唇。卻沒有回答。飛魚看著她,目光死死地將她盯住。「你回來,是因為你沒有找到summer,還是因為,你是為了那個男人才回來的?」
阮雲煙的眉心一跳。「你們果然抓了左川澤。他在哪兒?」
飛魚的臉色一直都不怎麼好看。「你是為了summer才回來的?」飛魚走近了她幾步,幾乎把阮雲煙逼到了角落里。「你到底是誰。小煙,你的嘴里到底有幾句話是真的?」
「我是誰,你的心里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嗎?」阮雲煙毫不畏懼的跟他對視。「你問我有幾句真假。如果我說,我所說的都是真的,你也不會相信吧?」
「相信?」飛魚笑出聲來。然後,他越笑越大聲。不可抑止的高聲大笑著走離阮雲煙的身邊,站在桌前的時候,突然暴怒著掃落了桌上的花瓶。帶著漂亮的狐尾百合的花瓶摔得支離破碎,其中的水灑落出來,澆了滿地。「你讓我怎麼相信你?!相信你不是他們派來的臥底?相信你接近我沒有任何的目的?!還是相信,你今天把我阻攔下來,不是為了讓summer逃走?!」
飛魚暴怒著,他跨步到阮雲煙的面前,雙手掐住她的脖子。眼楮里是一片血紅。「說話!說啊!你告訴我,我所說的有哪一句不是真的?!如果你沒有偷听我打電.話,又怎麼可能知道他們在哪里?怎麼可能知道我要去做什麼?!summer曾經炸了基地,她是‘那邊’的人,那你呢?你口口聲聲叫她姐姐,你是不是也是那邊的人?!」
飛魚的手指慢慢的縮緊,用力的掐著阮雲煙的脖子,幾乎要把她扼死。阮雲煙卻也絲毫不反抗,她緊緊地握著飛魚的手腕,臉色通紅的看著她。
房門被人從外面踹開。阿嘉落一臉見鬼地看著他們,然後喝了一聲。「飛魚!你瘋了嗎?!快放手!」
然後,阿嘉落跑過來,把飛魚拉開。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的阮雲煙急促的呼吸著,用力的咳嗽。阿嘉落把飛魚撥開,他一個踉蹌,踩在了碎裂的花瓶的碎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音。阿嘉落的手撫上阮雲煙的額頭。「你在發燒。」然後目光向下看去,果然,傷口又出血了。「得重新包扎。」然後,阿嘉落回頭看向飛魚。「找個干淨的房間,我要給她換藥。」
飛魚面無表情後退一步,任由阿嘉落將阮雲煙扶起,從自己的身邊走過。
他陰霾的眼神,像是常年生活在陰暗之中蟄伏的蠍子,整個人都處在一種陰沉之中。
阮雲煙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輕聲說道。「我是听了你的通話,只是我並不是故意去听的,而是你忘記了關書房的門。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去救她。她是我姐姐,我不能讓她有任何的危險。飛魚,抱歉。」
然而,飛魚卻什麼也沒有說,他甚至連一個哼聲都沒有。阮雲煙就跟著阿嘉落一起慢慢的走出房間。
走到門口的時候,阮雲煙才看到,戚墨寒正手抄在口袋里,靠在門口站著。在她出來的時候,戚墨寒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沒什麼多余的情緒。阮雲煙垂了垂眼楮,再朝著飛魚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什麼也沒說,就挪著腳步走開了。
戚墨寒的嘴角抿了抿,繃成了一條直線。他明白了阮雲煙的暗示。
看樣子,所有的一切都已經上了軌道。演員到齊了。而阮雲煙回來的目的,則是在飛魚的身上。雖然具體的並無法猜測,但是一旦知道了原因,那麼事情就會變得簡單多了。
「你懷疑她。」戚墨寒的聲音有些僵硬。那是他一貫說話的特色。他從兜里拿了一盒煙出來,彈出一根用牙齒咬住,然後點燃。白色的煙霧很快就圍繞在他的周圍。
飛魚從屋子里走出來,面上的陰沉還沒有消下去。「我沒有理由不懷疑她。雖然我也不相信。」
「她不是那邊的人。」戚墨寒沉默了一會兒,沒什麼感情的說道。
飛魚的表情跳了一下,目光移回到戚墨寒的臉上。「你怎麼知道?」
戚墨寒冷笑一聲。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向飛魚。「難道你忘了,我也是那邊兒過來的?」然後,戚墨寒微微眯了一下眼楮。「還是說,你也懷疑我?」
飛魚沒有回答,半晌才說了一句。「但是,你也不一定認識她。不說這個了,她是不是那邊的人,我會去查清楚的。你怎麼在這兒?是Boss讓你來的?」
戚墨寒微微點了下頭。「溫子淵帶回來的那個男人,嘴硬的很,什麼都不肯說。Boss讓你過去一趟。」
飛魚點了點頭。既然是楚司言讓他過去,他自然一定得去。只是……飛魚看了一眼阮雲煙和阿嘉落過去的那個房間。目光有些許的猶豫。
「我在這兒看著。等你回來我再離開。這是Boss的命令。」戚墨寒把煙蒂掐滅在便攜式煙盒里。
「既然如此,那就麻煩你了阿戚。」飛魚抬起手,拍了一下戚墨寒的肩膀。頓了頓,他說道。「如果她再跑,那就沒什麼需要留著的必要了。」
戚墨寒沒什麼表情的在他轉身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舍得麼?」
「對待敵人,我一向沒什麼舍不得的。」飛魚的背影沒做停頓的留下這麼一句,然後就走遠了。
等到飛魚離開了以後,戚墨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塵土,這才將手抄在兜里,朝著之前阮雲煙她們進去的房間,走了過去。然後,伸出手敲了敲門。
很快,房門就被打開了。
戚墨寒進了房間,看向阮雲煙。「你怎麼樣?」
阮雲煙見他進來有些驚訝,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警惕的看向了阿嘉落。只見阿嘉落聳了聳肩,然後說道。「不用這麼警惕的看著我,我跟你們是一國的。」
然後,阮雲煙就瞪大了眼楮。
就見阿嘉落抬手解開了自己的衣領,露出壓在衣領下一個黑色圓點兒的擴音器。發出的還是阿嘉落的聲音,可是,那口吻卻不怎麼像。「嗨,girl,我是國際刑警組的九葦,看我的樣子你很驚訝麼?」
「九葦?國際刑警組組長?」阮雲煙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不過卻掩飾不住她的驚訝。「你這……簡直是太像了。」
「嗯哼。」九葦撫了一下自己的頭發,然後看向她。「那是當然的。我跟她身高差不多,又有高手幫我偽裝,裝成她的模樣根本不成問題。」然後,九葦很豪氣的把手臂往戚墨寒的肩膀上一搭。「殺手戚,你說呢?」
戚墨寒斜視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皺皺眉,把她的手拿開,然後走過去看著阮雲煙說道。「你的事情已經被Boss知道了,估計等飛魚回來不會留你。現在離開。」
阮雲煙搖了搖頭。「不行,我不能走。」
「沒有那麼多時間給你猶豫,現在就走。小美沒有被他們抓住,左川澤那里我會想辦法,現在這里太危險,你必須離開。我已經通過緊急聯絡通知了上級,他們同意撤銷你的任務,現在只要保證你的安全。」戚墨寒說話的語速很快,他知道,他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
阮雲煙深吸一口氣。「隊長,原本我已經走了,可是我知道自己會有危險,卻還是回來了。」阮雲煙皺了皺眉。「飛魚手上的那份資料,至今我們還沒有拿到。就算是姐姐來接替我的位子,也一定要拿到那份資料。否則,我們就是功虧一簣!」
「我會重新想辦法。」戚墨寒不容拒絕。「你出了這里去找小美,跟她一起回去見組織。他們會給你們新的任務。這里已經不需要你們來顧慮了。我以上級的身份命令你,馬上撤離!」
阮雲煙卻固執的搖頭。「我不。隊長,你勸不走我。我不會離開的。」她看著戚墨寒,目光堅定。「我一定要留下。只有完成了這個任務,我才能離開。而且,現在我走了,接著被懷疑的就是你。你的身份太重要了,不止是對我,還是對組織,都太重要。我不能讓你暴露。」
九葦翻了個白眼,打斷了他們之間的交談。「難道你們忘了,我們還有其他的辦法?」然後,兩人同時看向了九葦的方向。只見九葦解釋道。「讓小煙扮作是現在的我的樣子,然後我裝作是她,這樣不就解決問題了?」
可是,這個主意立刻被否決了。戚墨寒認為這依然太危險,而阮雲煙則是有其他的觀點。「不行。飛魚太了解我。只要你有一點兒不像,就會被他察覺。我在他身邊呆了太久,他會非常敏感的。」
戚墨寒皺了皺眉。听著阮雲煙繼續說下去。「隊長,你有沒有想過,這也有可能是毒蠍故意設下的圈套。他調開了飛魚,讓你留下來看著我,不止是對我的試探,更是對你的。如果我跑了,你跟九葦一個都跑不了。他不會放過任何值得懷疑的人。所以,我必須得留下。」
戚墨寒知道,阮雲煙說的是事實,可是,他雖然沒有辦法反駁,卻也沒有辦法,把她一個人留在這里。他想起夏侑美,當初他就是把夏侑美一個人留在了這里,才會有了最後的那一場爆炸。那時候,他幾乎不敢相信,夏侑美就那麼死了,真的就那麼死了。好在,老天包容,才讓她死里逃生。這一次,戚墨寒不能讓自己犯同樣的錯誤。
可是,阮雲煙說什麼都不肯走。「只要我不承認,飛魚不會拿我怎麼樣。我要從他那里得到那份資料。只要有了那份資料,我們就知道怎麼瓦解毒蠍。隊長,我們已經付出了這麼多,再沒有是什麼好失去的了。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沒有回頭的路了啊。」
一瞬間,戚墨寒的眸子沉澱了下來。
是啊,為了走到現在,他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更做了那麼多與他的身份相悖的事情。甚至,他背棄了自己的信仰和原則,只為了能夠堅持到最後的那一刻。
如果在在這個時候,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而功虧一簣。那麼,恐怕這一生他都難辭其咎,無法從這樣的痛苦中走出來。深陷在這種睜開眼楮便是新的斗爭的黑暗之中的感覺,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夠徹底的感覺到。
最終,戚墨寒選擇了妥協。他默默地後退一步,算是默認了阮雲煙的選擇。他知道,阮雲煙是他的兵。而他的這個兵,最大的特點就是執拗。比夏侑美更加的執拗。
「你告訴我。你選擇留在這里,真的只是因為那份資料嗎,沒有摻雜任何一分個人情感?」戚墨寒的眼神有些嚴肅。
而阮雲煙則是看了他一會兒,慢慢地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然後,戚墨寒說道。「我明白了。」他抬起手,制止住還想說什麼的九葦,然後恢復了自己一貫的冷漠和冰冷的模樣。「好好的給她包扎傷口。我先出去了。」
「隊長。」阮雲煙在戚墨寒出門的時候,突然這麼說了一句。「對不起。」
戚墨寒的眸子閃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說道。「我想,這句話小美比我更合適听。她會很難過。」
「我知道。」阮雲煙苦笑一聲。「姐姐以後,就拜托隊長照顧了。」
戚墨寒的腳步頓了頓,他背對著阮雲煙,沉聲應到。「我會的。小煙。」戚墨寒叫了一聲阮雲煙。「真的不會後悔嗎?」
阮雲煙抿著唇角輕笑。「嗯,不會。」
然後,戚墨寒沒再說什麼,就離開了房間。
而九葦則是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們。「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阮雲煙回了神,搖了搖頭。「沒什麼。這位大組長,能不能在你離開之前,給我一張紙和一支筆?我想寫點兒東西。」
而此時此刻,夏侑美則是開車圍著舊金山饒了一圈兒之後,回到了原點。當時她從車上跳下來的地點。只是,順著道路往前開。在空曠的海邊,已經漲潮的地方,夏侑美只看到丟棄在那里的一輛紅色跑車,還有一灘不明的血跡。
夏侑美走過去,覺得渾身發冷。然後,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攥緊。
「阿澤。」寒風中,夏侑美的聲音抖著輕聲的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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