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雁潮裝著剛睡醒的樣子走出房門,尹鳳書已經梳洗完畢,換了一件鳳羽白衣,雁潮的眼前一亮。
白衣,不是誰穿都好看的。
雁潮一度以為他最討厭的就是穿白衣服的人。
只消一個雲開日出,便融化的無影無蹤,只在背陰處,還可看出些許的痕跡。
雁潮好奇的東張西望,見滿院子里都是酒壇子,大酒缸,還有晾曬的酒曲和糯米等,就笑道︰「這大夫真會找地方,瞧不了的病給幾壇子酒醉死,倒是百病全消。」前身隔是。
「我沒有去過,我是听我大,一個朋友說過的,他去過那里,還帶回了了牙各答漿果,只是這酒就沒有帶回來。」
「大叔,我不是小孩子。你說真話,你不會不要我吧,大叔,我只有你了,別不要我。」
這兩個等愛又怕愛的人就像一個被嚴冬藏匿的春天,只等一場細雨,一天暖陽,就會從看不見的地方把春天釋放。
溫熱的眼淚順著尹鳳書的脖子流下去,透過一層層皮膚血肉骨骼滲入到心窩子里,那里有一粒擱置了十幾年快硬成化石的種子被浸泡的無端膨脹起來,真能頂破那層堅硬的老皮,冒出細女敕的幼芽嗎?
「嗯,我知道了。」
雁潮此時特別想走,他怕那人嘴一癟就哭出來,他可不會哄孩子。
來到後院,酒香越發濃烈,還混進了淡淡的藥草香氣。
「問問你身邊那位,咱倆誰大?」
雁潮維持著臉紅心跳又心有不甘的狀態一直到後院,早上的陰霾終于一掃而空。
江南的雪當真是離別容易見時難。
雁潮半邊冰涼的臉終于蹭開大叔的衣服領子,把臉貼上去,嗅著熟悉的木葉香氣,沒有依傍的心才放回原位,卻又止不住把眼淚流到了大叔的脖子里。
原來古怪的大夫不是個糟老頭子,原來灰衣腿腳不方便的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嬌女圭女圭。
「我舌頭有什麼好的,你要拿它當下酒菜不成?」說著雁潮伸出舌頭對著尹鳳書做鬼臉。
「看什麼呢,小柒,你的臉色不好,昨晚非要喝那麼多,我讓福伯給你做了雞皮酸筍湯。」尹鳳書上前模模雁潮的臉,雁潮的臉涼,他的手更涼,兩個人一下子相互躲避彼此心疼又抱怨的目光。
「這間酒坊叫金沙酒坊,取金沙澗之水釀造狀元紅、女兒紅、加飯酒等,在當地很是出名,你昨晚喝的女兒紅就是出自此處。」尹鳳書邊走邊告訴雁潮。
雁潮也跟著坐下來,又吃又喝,眼楮卻不時的瞟一眼。
一個垂髫童子見有人來了,忙輕聲呼喚一個坐著低頭翻撿藥草的人「沈大夫,他們來了。」「對,就是,他們的牙各答酒美極了,顏色猩紅,酸甜撩人。」
大叔的白衣穿在身上,就是在雪夜高山上靜靜綻放的雪蓮花,讓人心甘情願臣服在那份孤高漠然卓爾不群欺雪傲霜。
酒香豈能不醉!
雁潮見那人穿了一件半舊的灰色棉衣,一張厚毯蓋著腿,他坐的椅子很是奇怪下面裝著四個木頭輪子。
雁潮又些郁悶看看尹鳳書,誰知尹鳳書竟然不看他們一眼,兀自起身到處溜達。雁潮走到那人身前道︰「好吧,那叫你聲哥哥總成了吧,別開口閉口管我叫孩子。」
「好,你去吧,我去昨天吃飯的地方等你。」尹鳳書轉身準備走,雁潮忽然叫住了他,「大叔」他回頭挑眉問怎麼了,雁潮卻笑笑搖頭說沒什麼就想叫你,尹鳳書模模他的頭叫了聲「混小子。」不知為什麼雁潮听到這句話忽然難受的想落淚,他撲到尹鳳書懷里,手腳並用緊緊的扒住尹鳳書,頭使勁在他脖子那處拱來拱去。
那人只低低的嗯了一聲,並未抬頭,陽光給他淺淡發色的頭頂瓖上一層茸茸的金邊。
「不樂意就滾,你說這個東西叫什麼?」
那個酒莊是個大大的院落,外面的大門紅漆剝落,卻彌散著醉人的香氣。
小童也是個機靈的,忙搬來桌椅,沏了一壺獅峰龍井,還端出桂花糕和穌藕。尹鳳書也不客氣,坐下來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啜著,看都不看那個灰衣人一眼。
「大叔,你穿白衣真好看,葉赫穿了就是個大白鵝,你穿了就是只大仙鶴,不對是白鳳凰,百鳥之王。」
「算了,我也許真釀不出這香雪夢了。」說這話時,那人尖尖的瓜子臉上描畫上滄桑,每一筆落寞都是欲蓋彌彰。
尹鳳書站在一邊並未說話,似是耐心的等著那人抬頭。
「你去過那里嗎?是哪個村莊叫個什麼名字?」
「胡說,這明明就是罕見的山珍珠。」
尹鳳書也不說話只低頭喝茶,也不知道是不是雁潮的錯覺,他總覺得那小童被尹鳳書看了一眼後就不斷的打哆嗦。
「牙各答。」
過了一會兒,雁潮似乎對自己的失態有些不好意思,他從大叔的懷里掙出來,胡亂抹抹臉上的淚水道︰「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大人哪有這樣的。」
「閉嘴,你這混小子口無遮攔,這大夫生性古怪,你要是敢胡說八道惹惱了他,我拔了你的舌頭。」
「這個到沒有。」
尹鳳書雙手拍了拍黃銅環,很快就有人來應門,身上有更濃重的酒氣,想必是這酒莊的伙計。見一身白衣的尹鳳書倒也恭敬不待尹鳳書問話就搶先開口︰「爺可是來找的大夫的,現在他老人家正在後院里,小的引您過去。」
「顏色猩紅,酸甜撩人,他沒有說他們都用什麼釀酒嗎?」
「山珍珠?這東西其實就是一種漿果子,在東北大雪山的村落那里到處都是,那里的人都用它釀酒,…。」
「真是討厭。」說著灰衣人放開雁潮的胳膊,秀氣的眉毛使勁擰起來,圓圓的嘴嘟著,一幅小孩不高興要撒賴的樣子。
「等等,釀酒?」灰衣人一下子抓住了雁潮的胳膊,雁潮竟然掙月兌不開,想不到這樣細細白白的一個小美人竟然有這麼強的臂力。
「這叫牙各答,是來自東北大雪山那里的一種漿果。」雁潮見那人旁邊的篩子里有一些小小的狀如櫻桃的小果子,就對尹鳳書道。
雁潮噗的笑出聲︰「孩子?咱倆誰大呀,我覺得我倒是要大你一兩歲的樣子。」
「听見沒有,我大,孩子,趕緊的給我滾過來。」
「還沒呢,我這就去。」
「這是怎麼了?莫非福伯沒給你糖吃?」尹鳳書拍著他的背安撫道。
「一大早嘴頭子甘甜,抹蜜了?梳洗沒有,一會兒吃了早飯帶你去看大夫。」
答案無從知道,現下能做的也不過是抱緊了懷里的這個人!
「二位爺勿見怪,昨晚也不知哪來的野貓,把主人要用來釀酒的藥材全弄亂了,主人都分了一早上了。」
小橋總是一身白衣,他的白是一種隔膜,一種偽裝,一塵不染的潔淨下包裹著那個惡毒骯髒腐臭的靈魂;葉赫也是一身白衣,他的白是一種驕傲,一種自以為是,一種想凌駕于別人的牽強。
尹鳳書從懷里模出帕子,輕輕給他擦了擦︰「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大丈夫行事,愛怎樣便怎樣,任意所至,與他人何干。」
此時他們身形正被一從翠竹擋著,尹鳳書迅速張口在他的舌頭上叼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道︰「先驗貨。」
去酒莊的路隔得風荷塢並不遠,尹鳳書和雁潮一起踏著青石板路,听著小鳥輕快的啼鳴很快就到了。zVXC。
尹鳳書道︰「自然是你大。」
抬起的臉微微側過陽光,雪白的皮膚薄而透明,幾乎可以看見底下淡藍色的脈絡。他生的彎眉大眼,厚嘟嘟小嘴邊一顆淡藍色的小痣子,甚是嬌美可愛。他伸出手招呼雁潮︰「孩子你過來,你倒是要問問你。」
雪化日出的江南又多了幾分明麗顏色。
「我……。」雁潮剛說了個我字,牙尖就嚼著了舌頭,正是剛才尹鳳書舌忝的地方,嘶嘶疼著吸冷風兒,愣是收不回來。
看他這樣子雁潮十分不落忍,仿佛自己做錯了大事傷害了他。細想了一下道︰「對了,他們說得用雪水,大雪山的雪水。」
「你認識它?」那灰衣人猛然抬頭,一開口就像啃在皮薄肉厚的大隻果上,嘎巴兒脆酸甜的汁水溢了滿口。
半晌,那人動了下低聲說了句什麼,雁潮以為他終于可以抬起頭來,可是他人又繼續撿他的草藥。
那人一听眼眸顧盼若喜若嗔︰「對呀,我怎麼沒有想到,雪水純淨,輕而滑,又是極冰極寒的,配以這果子,紅曲,冬漿冬水,經過九層釀制,加玫瑰、茯苓,蠟煮開,趁熱灌壇,埋在梅花樹下,等到來年開春兒,再挖出來可不就成了。這野果的紅艷,玫瑰的香氣,雪水的冰潔,酒已醉人,又豈能不夢,好一個香雪夢!」自己又說又笑又沉思真如瘋傻一般,過了半晌方看見雁潮還在身邊,問道︰「你怎麼還在這里?」
雁潮差點沒讓他的話給噎死,他道︰「小爺我還沒給打賞怎麼好就走了,你老人家這是掃帚貼對聯兒,大刷兒呀,不捧個錢場也得捧個人場,怎麼好拍一走了之。」
「小柒閉嘴。」尹鳳書喝道,轉過頭對著灰衣人冷冷道︰「你也夠了,快給他瞧病。」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