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宮女的攙扶下,風九慢吞吞地挪回了偏殿,在軟榻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夜幕緩緩降下,填飽了肚子後,叫小宮女添滿水,她愜意地泡在了木桶里。
「太子妃,奴婢給您搓背。」小宮女手拿毛巾,一臉卑賤地束手束腳站在一旁小聲說道。
將腦袋狠狠地扎進去,再抬起來,俏皮地甩出一大串水珠,風九笑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出去休息會吧。」
小宮女聞言,慌忙跪了下來,腦袋不斷地磕著地板。「太子妃饒命,奴婢有哪里做的不好,太子妃只管打罵便是…。」
風九無奈地朝天翻個白眼。
話說,這到底是第幾次了?貌是手指頭加腳趾頭都數不過來了。
「你做的很好了。」頗有耐心地打斷她的話,風九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溫和好親近。「只是我不大習慣有人服侍,出去吧,洗好了我會叫你的。」
「這樣可不好,身為太子妃,你必須習慣被人服侍。」
蠱毒世家家主那粗糲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了,下一瞬,小宮女癱軟著身子倒地了。
風九微皺著眉頭看著那悠閑踱步進來的人,不悅地說道︰「家主大人難道不覺得偷看女子洗澡是很件很不君子的事情嗎?」
「本座並沒有偷看」面具下,那雙深沉的眸子帶著點點笑意,從容地說道︰「是光明正大的看。」
舀起一瓢水倒在身上,風九舒服地喟嘆一聲,說道︰「待我成了太子妃,第一件事就是挖下家主你的眼珠當球泡踩。」
「你若舍得,只管挖了便是。」面具人桀桀一笑,說道。
淡淡地看他一眼,見他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並沒有要走的意思。風九也不客氣起來,徑自洗自己的澡。
孤男寡女,一洗一看,就這樣約莫過了一柱香的時間,某個泡的每個細胞都無比暢快的人終于舍得起來了。
那單手可握的高峰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青銅面具人終于還算君子地別開了臉,眸中有一抹意味不明的微光在閃爍。
「不怕本座將你看光了嗎?」他沙啞著聲音問道。
「一具肉身而已,想看,盡管看就是了。這殿里多的是小宮女,浴火焚身的時候,倒剛好可以拿來發泄。」風九勾唇冷笑,邊說邊光果著身子踏出木桶,隨手扯下浴巾將周身包裹起來。
「好一張伶牙利嘴。」面具人贊道。
風九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多謝夸贊!家主大人專程前來,不會是為了夸我一句吧?」
「听說,太子殿下他又傷了你?」
風九雖看不到他的表情,卻敏感地從他的語調中捕捉到了一絲不易覺察的關切之意。面上極快地掠過一絲欣慰,她緩緩說道︰「我命硬,死不了。」
自衣袖里模出一粒藥丸隨手丟給她,風九也不客氣,仰頭便丟進嘴巴里。
「不怕我害你嗎?」面具人頗為滿意地看她一眼,問道。
「我都這個樣子了,你要害我還用得著這麼委婉嗎?直接一掌劈了不就得了。」像看白痴一樣地看他一眼,風九說道。
面具人突然就笑了,張狂肆意,好似她說了什麼取悅了他的話一般。
「風九」突然,他止住了笑,靠近她的身邊沉聲說道︰「記住本座的話,夜非欒是個瘋子,不要再激怒他了。否則,本座便是有心都難以救你了。」
風九定定地看他一眼,說道︰「你在關心我。」
「你若死了,本座會少很多樂子的。」被她這樣直勾勾地看著,青銅面具人的眼神突然閃爍起來,接著,干咳一聲不自然地別過臉去。
「本宮什麼時候允許太子妃成為你的樂子了?」
風九正待開口,姬流痕的聲音夾著滔滔怒氣直刺了進來。
下一刻,眼前一花,一道墨綠色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身邊。
陰鷙的眸子掃一眼裹著浴巾的風九,姬流痕那張布滿怒氣的女圭女圭臉上露出淡淡的關切之色。不悅地將她一把摟在懷里,他粗聲粗氣地說道︰「這麼冷的天裹的這麼少,著了風寒又要浪費本宮那麼多珍貴的藥材。」
如此近的距離,他的身上那淡淡的龍涎香幽幽地鑽進了她的鼻子里。輕嗅一口,她突然開始懷念起了御妖孽身上的味道。那是叫不出名的,獨屬于他的味道。那味道寬厚、馥郁,讓人不由得安下心來心甘情願地沉溺在他的懷抱中。
龍涎香雖好,卻是踏著無數尸骨煉成的芬芳。越是濃香四溢越是孤獨淒涼,這是她討厭的味道。
見她不嘴硬地頂嘴了,姬流痕的面上柔和了許多,似是很享受她的溫順。下一瞬又面色微變,眸子里突突竄起一股無名業火。
難道,面對他她已經懶的連頂嘴不不屑了嗎?
因為這個認知,那原本輕撫在她那縴細的腰肢上的大手驀地收緊了,痛得風九微微皺起了眉頭。
妹的,她是上輩子刨了他的祖墳麼?至于翻臉比翻書還快麼?
「太子殿下」青銅面具人在一旁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眸光微縮,他沉聲說道︰「本座有要事找你商議。」
「沒看見本宮正在和太子妃親親我我嗎?」不悅地斜他一眼,姬流痕說道︰「再重要的事情也留待明日再說。」
說罷,一把抱起風九便要回自己的寢宮。
「難道太子殿下已經對御北寰和奉天大營的行動都不關心了嗎?」青銅面具人眸光一寒,冷冷地說道。
御北寰!
听到這個名字,風九竟莫名地激動起來。
算算日子,分開已有十來天了。除卻昏迷的那幾天,才僅僅八天未見面,她竟分外的想念他。
在一起的時候並未覺得他有多重要,直到分開才知道他在自己心里佔據了重要的一席之地。
並非因為他是星兒的生父,僅僅只是因為他是御北寰,僅此而已。
姬流痕的臉色在听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已經黑如烏雞了,眼角的余光掃到風九面上那帶著小激動的神情,立時黑到了極點。
「哼!」重重地將她丟在地上,他冷冷地看一眼青銅面具人,提步朝寢宮走去。
面具人垂眸掩下眼底的微光,再抬起時眸子里已經一片清明。腳步輕啟,他緊跟在姬流痕的身後從風九的身邊走過。
身形交錯的瞬間,他狀似不經意地掃一眼風九。後者捂著摔疼的,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直到二人完全消失在視線里,風九才緩緩嘆口氣。
即便再戴上頭盔偽裝自己,他終歸是關心她的。這,已經夠了…。
自那夜後,姬流痕再次消失了,一連兩三日都未曾出現在她的面前。風九樂得自在,吃吃喝喝,閑來無事時便想念一番自己那可愛的兒子和那妖孽,日子倒也還算悠哉。
直到小宮女們來為她量身的時候,她才驚覺兩日後便是婚期了。
「太子妃,明日奴婢們便會將喜服做好,後日您便可以穿著大紅喜服成為我南曲最尊貴的女人了。」一個嘴甜的宮女笑著說道。
毫不在意地笑笑,風九擺手說道︰「不用那麼費心思,做不做都無所謂。」
「你是本宮的太子妃,不僅要穿喜服,還要穿最漂亮的。」姬流痕懶洋洋的聲音自殿外傳來。
眾小宮女們見著太子,慌忙跪拜。姬流痕看都不看一眼,徑自走到風九面前,看著那張如畫的容顏,面上露出滿意之色,說道︰「幾日不見,你的氣色好多了。」
「見不到礙眼的東西,心情自然就好。心情好了,氣色自然就好了。」風九勾唇輕笑道。
「礙眼的東西?」姬流痕挑眉「是本宮嗎?」
「很有自知之明嘛」風九冷笑著承認道。
「你笑了」單手撫上她的面頰,姬流痕的眸光柔和了許多,呢喃著說道︰「很美!」
風九抽抽嘴角,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她本來就很美,這是不爭的事實。只是,這廝眼楮是瞎的麼,沒看見她是在冷笑麼冷笑。
自袖中取出一個流光溢彩的金步搖,姬流痕溫柔地將它插于她的發間。後退兩步眯著眼楮欣賞了一會後,他滿意地點頭笑道︰「這步搖很適合你。」
風九淡淡一笑,伸出素手一點點撫模著那步搖,心里突然涌出怪怪的感覺。
用完晚飯後,支開了小宮女們,她一個人站在窗邊邊吹冷風邊發呆了。
後天就要被迫嫁給姬流痕,不,應該叫夜非欒。作為她,實在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這南曲太子性子乖張,喜怒無常,翻臉比翻書還快,她可不想嫁給這樣的人。
可是,現在身子綿軟無力,根本提不起來半分力氣,逃走是根本不可能的。
乖乖等嫁?
委實不是她的風格,但是,除此之外還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將發間那支金步搖取下細細看一眼,風九突然勾唇涼薄一笑。
這玩意果然跟夜非欒那廝一個德行,看著金光閃耀華貴無比,實則冰冷錐心、薄涼噬骨。
素手輕輕松開,金步搖隨即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素手探進懷中,在貼著里衣的那一層細細模索,很快模出一支木簪子。
那是一支上好的沉香木做成的簪子,樣式極為簡單,只是在簪首雕了一朵肆意綻放的秋海棠。
青蔥玉指一遍遍地撫模著那秋海棠,風九唇畔那涼薄的笑意漸漸有了溫度,而後,越咧越開,竟成了會心的微笑。
這支簪子是御妖孽親手雕刻出來的,也是他親手將其別在她的發絲間的。她記得那時的他一記掌風弄斷了她送給南宮宸的綠玉簪子,而她,則將這簪子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說起來,她竟然從未戴過這支簪子。
並非是因為不喜秋海棠,只是那個時候的她心里滿滿全是南宮宸和他的十里梨花。
在被送來這里的這幾天,她不止一次在午夜夢回時想念星兒和御妖孽,然,南宮卻很少入她的夢中。
是她移情了嗎?
將簪子插在發間,對著鏡子看了又看,她滿意地發現自己果真很適合這簪子。那朵秋海棠雖沒有特別的色彩,然,每朵花瓣都雕刻得栩栩如生,比之真花絲毫不遜色。
對著銅鏡,細細撫模著那花瓣,風九似乎看到了御北寰拿著雕刻用的小刀專注認真的樣子,唇畔的笑容瞬間暖了起來。
這妖孽對別人冷漠而冷酷,對她和星兒卻是極好的,甚至是毫無原則的寵溺。
在一起時,總是因為他那不正經的調調而頭痛不已。真正分開了,才頓覺萬分想念。那想念,遠比五年前離開梨花林告別南宮宸只身前往滄海城的時候來得強烈。
她,許是愛上他了吧!
「九兒」
听到聲音的那一刻,風九的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從鏡子里看到了夜非欒的身影,他正含笑朝自己走來。
在看到她發絲上那根沉香木簪子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及至看到地上的金步搖,臉色更是黑得賽過烏雞。
「本宮的金步搖就那麼不討你喜歡嗎?還是,你根本不屑本宮送你的任何一樣東西?」夜非欒咬牙問道。
「你覺得呢?」風九淡掃他一眼,不答反問。
這冷漠的態度立時激起了夜非欒的怒火,陰鷙的眸子如條冰冷的毒蛇般緊緊地盯著她,半晌,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把它給本宮。」
風九臉色微變,戒備地看著他,倔強地不肯交出簪子。
她這一舉動深深地刺傷了夜非欒,那張看似無害的女圭女圭臉上陰雲密布,隨時都有掀起狂風暴雨的可能。
從小到大,哪怕實在青樓里做小龜奴的時候,他也沒有委屈自己如此賣力地討好一個人,尤其是女人。
是的,他在討好她。
他生性善變,陰晴不定,如條毒蛇一般陰狠毒辣。然,對于風九卻是認真的。原因無他,只因她那句‘願意拿哪張臉面對她是他的自由’。
人生就是這麼奇怪,有的人在一起生活了哪怕十年二十年都未必會有感情。有的人,僅僅是一句無心的話卻能叫另一人愛的死去活來。
那個他口口聲聲叫著父王的人不喜歡他這張女圭女圭臉,甚至是嫌惡的。原因很簡單,身為未來的一國之君,那樣的一張看起來年輕過頭稚女敕過頭的臉根本無法讓他的臣民們全心全意信任他。
若不是他那些兒子們都被他一個個干掉了,身為不光彩的從青樓爬出來的私生子,再加上這樣一張臉,是根本不可能安穩坐在太子位置上的。
饒是如此,現在的老國主依舊很不喜歡他,只是深深忌憚他陰毒的手段不得不做些表面文章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慈愛的父親。
自己的父親都是這樣,更遑論滿朝文武。
這麼多年來,她是唯一的一個根本不在乎他的相貌的女子。再加之那獨特的個性,他想不喜歡都難。
然而,他的喜歡和討好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自己千挑萬選想要送給她的金步搖就這麼毫不憐惜地被丟棄在地上,這女人寧願戴著一支木頭簪子也不願意多看他的金步搖一眼。
「那簪子是御北寰送給你的?」陰森著臉,他咬牙切齒問道。
將簪子取下緊緊護在懷中,風九全神戒備地盯著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承認也不否認便是默認。
夜非欒面色一寒,伸手便去搶那簪子。然,風九卻死死護在胸前,堅決不肯給他。氣憤之下,他一記袖風扇了過去。
下一瞬,風九歪歪斜斜地向一旁倒去,一頭磕在了桌子角上,立時,一道清水樣的液體順著額頭緩緩流下。
見她流血,他頓時慌亂了起來,俯身一把抱住了她。「九兒,傷的重不重?給本宮看看。」
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把推開他,風九恨恨地盯著他,只覺得憋了好久的那股無明業火終于爆發了。「夜非欒,老娘不是任你搓扁肉圓的泥巴,有種你就殺了我,別跟老娘來逼婚這一套。要我嫁給你,我呸!」
「啪」
狠狠的一記耳光扇在風九的臉上,右半邊臉蛋立時紅腫了起來。
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夜非欒將怨氣統統發泄在了手上,只捏得她骨頭幾欲破碎。「想死?本宮偏不成全你。」他陰冷地笑著,說道︰「本宮偏要和你成親,然後無時無刻不折磨你。本宮偏要你知道,不順從本宮的人只會落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
「呸!」
對于他,風九實在懶得罵了,便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臉上。
夜非欒狠狠地一抹臉,反手又是一個巴掌。
風九被他打得耳朵里嗡嗡直響,連意識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一把將她緊緊握在手中的木簪子奪過來,夜非欒笑得那叫一個惡毒。
將手緩緩伸至她的面前,稍一運內力,那簪子便一點點碎成了木灰,而後隨著窗口吹進來的晚風飛向遠處。
風九瞪大了眼楮看著這一切,突然發狂似地尖叫起來。「夜非欒,我跟你拼了。」
不待夜非欒反應過來,她已經大張著嘴一口咬在他的手上,力道之大連她臉上的肌肉都生疼了。
「賤人」夜非欒一發狠,一掌狠狠地擊在她的肩胛上。立時,骨頭破碎的聲音清脆地響起了。
風九痛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額頭冷汗直冒,卻倔強地不松口,反而越發的用力了。
之前他怎麼對她她都忍了,身為獵人,她當然知道在時機不利于自己的時候,什麼該做什麼不能做。然而,這次他實在太過分了,竟然毀了她的簪子。那是御妖孽一刀一刀精心雕刻出來的,那是她一直藏在貼身里衣里當寶貝一樣看待的簪子。
她風九愛寶貝遠勝過愛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