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慢慢地凋零（4）
慢慢地凋零（4）
2012年到成都的時候，我也專程去看望了表叔，當時有我和老婆還有陳東他們兩口子，以及兩個小孩子一起過去的。
听說我們快到了，表叔還專門出來迎接。我遠遠地看見他站在小區門口，長輩站著等晚輩，實在不合禮儀，于是就加快了腳步趕緊走過去。至少四五年沒有見面了，他明顯比我記憶中更衰老，頭發已經花白，精神狀態也差了一些，最大的變化是他對自己的穿著沒有原來講究了。上身的老年夾克幾乎沒有什麼光澤，至少穿過一年有余，褲子也有點起毛的樣子，這跟我印象中的他反差特別大。曾經的他頻繁出現在社交場合，西裝筆挺，皮鞋光亮，在小圈子里面雖然算不上呼風喚雨，但至少是擲地有聲，分量極重的一個人。看到眼前表叔的樣子，我感覺有點淡淡的心酸。
他領我們一撥人上了樓，這是一套三房公寓，我還沒有去廈門的時候他就叫我過去玩，因此至少入住有六年了。表叔有兩個女兒，小女婿，出身在普通的百姓家庭，屬于工薪階層，小兩口就是靠兩份工資在養活著這個三口之家，雖然不算富裕，至少平安快樂，過著那種簡單幸福的小日子。大女兒嫁了她的一個大學同學，是個官二代，據說是川東一個地級市稅務局長的兒子。當初全家人都為她能夠嫁入這樣殷實的家庭感到高興，造化弄人的是，後來發現這個女婿沒有生育能力，也給表叔他們老兩口帶來了沉重的心里負擔。
表叔希望盡自己的力量給小女兒一家在物質上提供些幫助，就把這套房子作為她的嫁妝。現在是他們兩個老人和小女兒一家，總共五個人擠在一起。加上外孫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就堆滿了整個客廳，茶幾上幾乎擠得水泄不通。連我們帶來的水果牛女乃都實在挪不出地來，只好放到了茶幾邊上的地板上。我不禁拿出他當年的房子作比較，十五年前在fs那套房子，瀕臨沱江，河光山色一覽無余，內部有近兩百平，整潔明亮、華貴大氣。
我們之間繞不開的話題就是我高中時候打劫出租車那件事，表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解救出來，否則蹲三年監獄基本上是板上釘釘的事。當然了那段時間我被關押在看守所里，外面的情況都是後來從父母那里听到的。大恩不言謝，不管說什麼感謝的話都顯得分量太輕。我只是說︰「時至今日，印象最深的就是為了找各個部門的領導疏通關系，表叔幾乎每天都醉得爬不上樓梯。」
表娘這時也接過話來，她說︰「如果這事落到今天，你表叔也無能為力了，我們到成都工作已經有十多年了，當年那些位置上的人，早已換了幾撥，人走茶涼了。」
是啊，一轉眼就是十多年過去了，我也過了而立之年，表叔馬上就是六十歲的人了，也該考慮退休安享晚年了吧，我就問他︰「表叔辛辛苦苦干了幾十年，是不是快退休了？」
他有些淒涼地說︰「給別人打工，反正是說不干就不干了。」
他的回答令我很意外，好像他對未來也沒有安全感，甚至有一天也可能會被掃地出門。我記得他一直是這家大型食品公司采購部門的副總，怎麼說都是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啊。而且他跟公司的老板還有很深的交情，說句不夸張的話，如果沒有他當初的幫助，也就不會有這個老板輝煌的今天。是不是因為公司賣給雀巢之後他的地位也變得岌岌可危呢？但是為了不觸及他內心的脆弱，我不忍心追問下去。
雖然在任何一家現代化企業里面，每個崗位都會面臨殘酷的競爭現實，不會有人因為年齡而對你手下留情。但是我還是替他擔憂，一個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干了大半輩子的人，在晚年是否還能承受住時代變遷給他帶來的沖擊呢？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發覺他的智力也有一定的衰退。原本一些玩笑話都是男人背著女人說的，一不小心他就把這種痞子文化帶到了家庭中。他開玩笑問我:「什麼時候帶幾個妞回來給我看看？」意思是說男人要能夠泡妞才說明自己有本事。
這句話踫巧被小表妹听見了，作為女人，她心里當然不舒服，責怪起老爸來︰「你的女婿就在沙發上听到了，教些不正經的，你該想清楚，自己養的是兩個女兒。」
突入其來的幾句話把表叔嗆住了，自己確實理虧，一時又找不到合理的理由為自己辯解，場面顯得有些尷尬，表叔只是反復地念叨著︰「我懶得跟你說，我懶得跟你說?????」
回想當年，表叔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兩個表妹在他強勁有力的羽翼下自由自在地成長。那個時候兩個女兒仰望著他，他的身影就像燈塔一樣高大明亮。而今女兒早已成家立業，此消彼長之際，父親在女兒眼里開始褪去身上的光環。看著這個即將邁入暮年的男人，我除了心酸之外，能做的就只能是逢年過節給他打個電話問候一聲，春節回家陪他喝幾杯小酒聊聊天而已，除此之外就只能為他祈禱了。
曾經我听外婆說過一句話，她說我外公好像因為年紀大了，膽子都變小了很多。的確隨著年紀越大，不管是體力還是精力都不比從前，就沒有年輕時候那種承受力，也就會變得謹小慎微起來。「長江後浪推前浪」，後來又被哪位先知補充了「前浪死在沙灘上」這一句調侃的話，不過倒是貼切。每一種生命都是這樣，完成歷史使命之後，就該慢慢凋零，誰都無法阻止這股自然的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