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外界涌入的光線,師兄弟走到大殿深處,一座人物塑像在片片熒光的烘托下顯露出來。那人眉清目秀,形相清 ,手臂略顯修長,一手持卷在前,一手握劍在後,雙目平視,威嚴自成。塑像兩側懸有十六個大字︰太虛仙術,撼天動地;九劍齊聚,股掌乾坤。
這些字不知是由仙術幻化的,還是由其他什麼事物構成,明亮炫麗,不可逼視,明明給人一種飄渺虛幻的感覺,仿若天上星辰,可望而不可及,再一看卻又活生生,躍然在前,端的奇妙。一本小冊子散發著柔和的金光,懸置于塑像前方,它周圍還密密麻麻飄浮著一堆書卷,看樣子怕是有千余冊,微芒閃爍,成片的熒光就是由此而來。
那堆書卷共疊了三層,張盛指著它們道︰「這些都是劍刃峰歷代前輩留下的道法,共分三乘。最下面的是洞靈之術,屬小乘初法;中間的是洞天之術,屬中乘中法;上面的是洞玄之術,屬大乘上法。」
「居然有這麼多!」柳默有些吃驚,「另外七脈絕學是否也在其中?」
「沒有,這些都是咱們劍刃峰的。」張盛又指著塑像道︰「這便是祖師爺了,他老人家手中拿的就是靜妙天章,師弟,咱們磕幾個頭吧。」
柳默當即跪下,隨師兄一起恭恭敬敬地磕了九個響頭。
張盛將散發金光的小冊子取下,交給柳默,道︰「這是祖師爺留下的金書,你在參習道法前,必須要仔細研讀。一會兒我將靜妙天章的口訣告訴你,一定要記好,它是咱們太虛派的基礎功法,也是諸般神奇妙法之根本,時時刻刻都要練的。」
柳默見師兄強裝嚴肅,老氣橫秋,一副為人師表的模樣,心下好笑,旋又想起一事,問道︰「師父不教我們?」
「教的,但是一般不教。」
「怎麼個一般不教法?」
「師父喜歡外出修行,常常不在山中,但他有時也會指點一些給咱們。」
柳默覺得,那老道士怕是自己逍遙自在慣了,不喜傳道授業,難怪劍刃弟子會被其他峰接走了。
張盛見師弟不做聲,以為他心下不滿,急忙道︰「師弟,咱們自己能學,就別麻煩他老人家罷。」
柳默默然點頭,他早就自學慣了,只要有道典可供參習,對于是否有人教並不十分在意,打開手中的金書,隨意翻閱著。誰知還沒看幾句,便發覺里面的內容自己居然十分熟悉,只見其中一段寫著︰道之廣博,靈玄外著,道之穎微,清虛浩渺;陰陽五行,太極所生,三才化生,萬本根……竟是與聖林所傳、心典所載極為相似,里面內容簡潔易懂,卻又包羅萬象。
柳默越讀越是驚訝,金書理解起來可比參悟心典容易多了,心中對星淵祖師的敬佩之情愈漸加深,能寫出這種東西的人,對「道」的理解定然深刻全面、精細入微,他悟出的道法多半也如淵似海,有這樣的一位祖師,難怪太虛派能從上古傳承至今!
再看塑像身側的十六字,柳默覺得,來到太虛仙境拜入劍刃峰,真是一點也不冤枉。
張盛見他神色連變,心中微感不安,輕輕喚了一聲︰「師弟?」
柳默回過神來,笑道︰「這本金書真是妙不可言。」
張盛咋舌,一雙眸子瞪得老大,那樣子好似在說——你居然能看得懂?
「這麼直觀的內容,當然一看就懂。」柳默不以為然。
張盛輕嘆道︰「師弟悟性真好,將來你肯定會有許多弟子的。」當年玉清為他解讀金書,整整耗費了十年之功,才使他能自己參悟研習,在悟性上,張盛已將這剛入門的小師弟與師父那樣的「高人」劃等號了。
柳默從小就處于「饑餓」狀態,父母不說、旁人不懂,天資靈慧的他,整日與一堆艱澀的口訣為伍,天馬行空地發揮想象。好不容易踫上聖林,卻僅得引領,不得直白解析,四年時間泡在玄門奧理中,只能自己一點點掙扎求解,起點之高、領悟能力之強少有人及,看懂金書自然不難,這點張盛不知,柳默自己也沒有察覺。
「師兄過獎了……九劍齊聚,股掌乾坤……‘九劍’是指的什麼?」
「當是指的太虛九劍,本門有套絕學藏于太虛幻境中,據說就叫太虛九劍,只是很少有人能學到。當年古微仙尊學了六劍,顧劍聖悟得七劍。」
柳默一听便來了興趣,各種問題層出不窮︰「師兄進過幻境,不知悟得幾劍?能不能施展給我看看?」
「好像一劍也沒有。」張盛搖搖頭,目光中帶著些許怯怯的憧憬,低聲說道︰「那可是了不起的絕學呢!」
柳默有些失望,又問︰「師父呢?他學到沒?」
張盛道︰「師父學了兩劍。」
敢情這老道士學了法術還藏著掖著,竟連門下弟子也不傳?柳默疑惑著,道︰「師兄你也忒老實點,不如我想辦法去磨他教咱倆。」
張盛慌忙擺手,疾疾說道︰「不是師父不教,太虛九劍是沒辦法傳授的,只能自己進幻境去領悟。」
柳默心想原來如此,倒是自己冤枉玉清真人了……
只能悟,不能授,這得是什麼樣的神通妙術?
「師弟,我們參習道法吧?」張盛又恢復了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
柳默笑道︰「師兄不必管我,你照常即可。」
「哦,那我將靜妙天章告訴你。」
靜妙天章……
柳默手握金書,看了眼星淵祖師像,只覺那塑像里的人,這會兒似乎也正凝神望著自己。此時充盈于他心間的是一種怪怪的感覺,只覺得面前的它有話想要對自己說,可是一個數萬年前的人物塑像,又有什麼理由跟自己這個素未謀面的,甚至不會一星半點兒道術的小小門童溝通?
但心中那點靈犀,卻真真實實存在于隔世相望的兩人之間,柳默可以清楚的感受到由星淵像上散發出來的情愫,很溫柔,就像對著自己的孩子一般。
他出神片刻,才對張盛道︰「現在就開始吧。」
靜妙天章共分八層,只有三千余字,順口易懂,其中還包含一些凝神靜氣的法門。同樣是心法篇,理解起來,只相較太玄心經第一卷稍難,非常適合初學者練習。
張盛待柳默背熟,從「洞玄之術」中挑出一本典籍,自行參悟道法去了。
柳默試著以靜妙天章所載方法吐納呼吸,搬運真元氣力,發現體內並沒有任何不適,新生的真元內力都匯集到玄珠附近,與「前輩」們融合在一起。
「不知同練兩種功法是對是錯?反正我已練成太玄心經,靜妙天章等問過師父再練不遲。如果行差踏錯適得其反,倒是得不償失。」
想到這兒,柳默從洞靈之術中取下幾冊翻看起來,然而不出片刻問題就來了。他發現這些道卷與入門時所看的七脈典籍大不相同,有的道法只是寥寥數語,讓人讀後似是而非。比如一句「氣走沖靈」根本不知該從何著手練習,由字面理解,像是讓人運氣沖穴走脈,可人體內帶「沖」、「靈」二字的穴位很多,渾身上下都有,所牽扯的經脈交錯混雜,哪些該走,哪些避過,還是全部皆走一遍,似乎連此法的創造者也不肯定;又或是故意弄得含糊其詞,深奧莫測,以便師父口傳心授,讓外人難明其理,除了親傳弟子外均不得真法。
有的道典參差不全,像是遭遇過嚴重破壞,常常念了上句沒下句……
柳默翻了幾十卷,真正能看明白的不足一成,心想若是不明所以地胡搞瞎練,沒有意外才神奇,當下問道︰「師兄,洞靈之術你都研習完了?」
「洞靈和洞天之術,我有許多都未看懂。」張盛合上手中道典,一本正經地說道︰「師父曾說,悟道為本,參習前人道術不可太過執著,要適可而止。」
柳默去了疑惑,暗忖連道法典籍都出問題,看來劍刃峰的過往真是有一段灰色歷史,灰到這一脈都快斷絕了,韓亮推薦自己拜入劍刃峰,實不像安著什麼好心。
看了一會兒,他拿著一本名為「落雷真訣」的道典走到張盛身旁。
「師兄,這里所謂的‘初午末寅’是怎麼個意思?還有這里,‘酉極轉戌’又怎麼理解?」
柳默有些頭大,在他看來,這些法術一個個真是玄之又玄,想弄明白還非得找師父指點不可。
張盛看了眼典籍,道︰「午、寅、酉、戌是十二辰文里的,代表四種指法,午文是拇指掐中指頂部,寅文是拇指掐食指根部,酉文是拇指掐小指二、三節之間,戌文是拇指掐小指一、二節之間。師弟,你想學此類仙術,必須先學會訣文才行,否則掐訣不成,法術也使不出。」
他一邊說,一邊演示。
「那有沒有典籍專門介紹怎樣掐訣?」柳默聯想以前見人施展法術時的情形,確實有相似的動作穿雜在里面。
張盛道︰「咱們這兒沒有,你想學的話我可領你去七星峰,以前我就在那兒學來的。還有啊,雲霄師兄很和善,你想學他一定會教你的。」
柳默看向星淵像,心下泛起淒涼的感覺,現今劍刃弟子想學點道術還得去其他峰蹭,此等行徑與乞憐求施有何分別?若是這位創派祖師知道了,會是怎樣的心情?如今局面,玉清真人責無旁貸,他若勤快點,劍刃峰絕不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