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幾乎沒有停,紀沉魚睡睡醒醒,耳邊一半是風聲,貼在許王身上那只耳朵里,滿是他的心跳聲。
夢中,她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成名前的辛苦,成名後的歡呼。有一個眉如遠山,英俊得如夏天清荷水的男人走來,手里捧著一把子金燦燦的……鈔票︰「嫁給我吧。」
她不肯答應,她看得出來他命中注定是桃花,戲中桃花多多,何必尋常再添桃花。
驚出一身汗來睜開眼,見馬停下來。許王正抱她下來,不是一下子放下,而是一手托背,一手托著大腿彎,半伏子,慢慢的讓紀沉魚腳尖著地︰「小心,」
地上有幾點凍在雪中的枯草,紀沉魚的腳尖才踫草尖,酸麻上來,她腿一軟要倒下,本能的雙手抱住許王脖子,嘴唇踫到他的面頰。
許王沒有笑,一只手抱著她,另一只手推拿著她的腿,直到馬上顛木的血脈通順,才又放她下來,關切地問︰「好沒有好?」
紀沉魚想到的,不是感謝他,而是出現了陳側妃稚女敕的面龐,年青的少女,青春是多麼的難得。
走錯了路,想錯了事,讓人可惜。
她雙手還掛在許王肩頭,懇切地道︰「陳氏還年青,」許王意外了一下,微笑道︰「菩薩心腸要不得。」
「君侯可以指迷津,」紀沉魚目不轉楮︰「你管教得好她,何必枉送一個人。」許王又要樂︰「我先管教你好再說。」斜眼看掛在自己身上的人︰「先教你第一條,我不能抱著你用午飯。」
手臂飛快縮回去,紀沉魚慌亂站起,對天空裝模作樣看看,一輪不太清楚的日頭掛當空,應該是午後才對。
前面,是一處集鎮,兩邊全是良田,鋪滿積雪。他們打尖在集鎮外,沒有生火,把帶來的肉干烈酒取出來當午飯。
給紀沉魚的,是一盒子滿滿的點心和肉脯。
許王送自己的酒袋過來︰「沒有茶水,等到了韋家,興許有茶喝。」他不太肯定地說著,韋明德紅了臉︰「有有。」
當家的人還是韋公樸,韋公子說了算不算,許王心想,還是到了再說。
沒有親身經歷此事的韋明德,對自己有濃濃的鄙視和看不起,可見韋公樸的恨到了何種地步?
但是他是一個人才。
也是理當昭雪平反,現在許王也不能為他平反的一個心痛。
所以這飯,還是路上吃吧。集鎮就在前面,不過帶著紀沉魚。紀四姑娘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帶著她在集鎮上用飯,又要定房間,再等飯來,不知道弄到幾點。
再說集鎮上最好的廚師,只怕做得不如宮中細點。
就路邊兒上將就著吃吧。
紀沉魚不是扭捏的人,接過酒袋喝了一口,又用自己帕子擦擦袋口,還給了許王。胡亂吃了一頓,重新上馬趕路。
韋家就在眼前。
集鎮的另一頭,很大的一家宅子,給人無限空冷味道,卻干淨得異常。門上匾額處空下來,許王在此下面住了馬,狐疑地盯著韋明德。
韋明德心酸地道︰「先時是掛著祖父手書的自安居所,當時有位梁大人上門問罪,說罪官還能自安,理當反省。祖父又掛上常思堂,梁大人走後,來的莊大人上門問罪,問祖父心中常思,是不是懷恨。」
最後索性什麼也不掛。
許王面色黯然,時局不對,以一人對時局,這叫傻子。不想嫁安陵公主的他,不是也暫低下頭。
路不多,紀沉魚在自己馬上,頗有得色的騎了這一路子,自己下了馬,興沖沖過來打量,歪著頭︰「這里真干淨。」
韋明德又接上話︰「是,祖父說,人心自潔,人身也潔。」
不屈的話,其實代表不屈的心。
許王認為自己來對了,滿朝文武都怕安陵,他要的就是不怕安陵國,誓死要打他的人。北風中整整衣冠,對韋明德道︰「煩你通報,說我來了。」
「是,」韋明德答應進去,一路走一路想,他倒還沒有對許王多心服,不過先為紀沉魚的話開導,明白許王殿下,是他為祖父翻身的一個機會。
當別人認為自己不行的,那就證明給別人看,遠離別人,還怎麼證明?當世界認為自己不行的時候,就證明給世界看,遠離世界,還怎麼證明?
他到這個時候,才想到許王殿下以前對安陵國,是有過幾回贏。
韋公樸在廊下負手對天,這是他回家後常有的姿勢,他天天想不通,天天如此站在廊下,不管刮風還是下雨,一直到自己想累了,才不屈的回房休息。
見孫子回來,韋公樸露出笑容。
「你怎麼回來,今兒不是休息的日子?」韋公樸撫著花白胡須,這是一個精神頭兒還好,帶著世事寒,我比松柏更耐寒的老人,對著自己的孫子,是一腔的愛憐︰「不是又拿錢回來吧,家里不用。」
院中空落落,只有一個干淨,韋明德無事回來,都是積下錢,請假往家里送。
韋明德今天帶來一個讓韋公樸震驚的消息,他當院跪下,眼中閃動著希冀︰「祖父,許王殿下來拜祖父!」
不過一閃念間,韋公樸轉過許多心思。老夫有什麼讓殿下拜的?血雨刀光都見過,何況是一個殿下。
韋公樸大手一揮︰「請!」
韋家帶著不少風雨痕的大門拉開,走出來一個衣著有補丁,帶著比松柏更耐寒的花白胡子老頭。
他傲然的目光落在許王身上,這才跪下來,雖跪,那腰身也是筆直︰「罪官韋公樸見過許王殿下千歲。」
許王走上前兩步,親自去扶他,他是親切地︰「老將軍請起。」韋公樸身子閃一閃,將就著起來,請許王進去︰「寒舍簡陋,請殿下莫怪。」
許王邊走邊心中酸苦上來,父王不是沒有對戰安陵的將軍,全被他打發走。他身邊留的人,不是藏頭縮尾不敢說實話的,就是對著安陵搖尾巴的人。
他來,有兩件事要弄清楚,一件,是,韋公樸當年大敗安陵,內幕是什麼;一件是當年他如何讓父王答應出戰安陵。
不過這兩件事,都不會容易。
韋公樸見到有女客,更是不亂看。客廳口兒,對韋明德道︰「請你母親來陪客。」才對許王相請︰「殿下請里面坐,寒舍無茶,只有白水一碗,請殿下不要見怪。」
長廊最破的一塊下面,有一塊墨綠色,添壽過去看了看,是茶葉,不是太好,卻千真萬確是茶葉。這個老東西!
紀沉魚和小廝們一起,在外面站著。許王只要和韋公樸單獨說話。一個瘸腿家人,一拐一拐送上白水一碗,冰冷還沒有熱氣,是碗真正的涼井水。
添壽氣上來,躬身進來,對許王施一禮,再對韋公樸正色道︰「殿下到此,你就沒有茶葉,大冷的天兒,熱水總該有一碗吧。」
韋公樸眼楮一翻︰「對不住,不是我請殿下來的,再說寒舍你找一找,就是柴火都不多。喏,你看看這房子可以拆,不妨拆去燒水。」
他數年的積恨,數年的怨氣,在眸子里積成深不可測的寒潭。這群衣著錦繡的皇家血脈,只知道安寧,寧靜。眼前的一時寧靜,換來百年的上貢。他們只知道這個!
許王斥退添壽︰「出去!」把白水喝了一口,還有贊賞︰「好水,此地水質甜美,可稱之為人杰地靈。」
韋公樸默然不說話,連句寒暄都沒有。
外面長廊走來兩個婦人,薄薄的一件襖兒裹在身上。自稱是韋公樸的兩個兒媳。紀沉魚對著北風,再看看她們的衣服,婉言謝絕︰「我自己走一走,不必相陪。」
她錦衣華服,怎麼忍心讓這衣衫不足以御寒的人相陪。
廳中,韋公樸硬踫硬噎了許王︰「罪官自知罪孽深重,殿下問對當年對安陵的事,那是罪官為國為家做下的大錯事,回家里來夜夜反思,早就忘卻。」
許王沒有怪他,他听得出來是反話,誠懇再笑道︰「國家安寧,應該早有防備。安陵是和我們作永世好,卻保不準以後各自心思,老將軍,可以相信本王……」
韋公樸起身跪下,叩了一個頭,許王下面的話一下子止住,面色有點兒不好看。
「罪官恭祝殿下與安陵公主白頭到老,以後為姻親,殿下多生幾個孩兒,罪官听到,心里是歡喜的。」韋公樸 的。
許王沒有怪他,他要和安陵公主成親,不能怪別人不相信他。不少人,還是很相信許王殿下願意和親安陵。因為許王不答應,均王和昭王是巴不得。
誰娶了安陵公主,誰就可能是皇嗣,這事許王也知道。
他和顏悅色︰「老將軍,你誤會了我,一將功成萬骨枯,能與鄰國世代交好,這是上策。不過將軍是個得用人,本王一直傾慕……」
才站起來的韋公樸,又長身鞠了一個躬,這老頭兒,腰板兒快彎到地上︰「殿下,罪官行將就木,不堪以奉殿下!」
許王沒有怪他,但是說不下去。
停了一停,他重新找一個話題再開始,韋公樸雙目對著地上,一聲不吭。問急了,就是一句︰「罪官的罪,是罪官自己天生帶來的,請殿下只治罪官的罪,不要禍及家人!」
韋明德在外面听著,心中慚愧沒有祖父的剛直。他是個少年人,心中難免左右搖擺不定,再說他沒有經過韋公樸經過的事。
隔窗,有一只手對他招著,是他的母親姜氏。
韋明德過去,姜氏緊張地道︰「老爺子不要又說出什麼話來,你小,你不記得當年的事。當年老爺子初回來,也是有幾個官員,說是什麼路過的大官,對老爺子說,他戰安陵其實有功,並沒有罪過,讓他把事情一一說出來,到京里為他平反。老爺子一時輕信人言……」
抽出帕子擦擦眼角的淚水,姜氏推一把兒子︰「想個法子,讓客人快些走吧。」韋明德猶豫不決︰「母親……」欲言又止。
姜氏嘆氣︰「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你想得太多,殿下再怎麼樣,不會推翻國君的罪案,他此來,不會是好意。我和你二嬸想了半天,殿下可能是打算拿你祖父,去買安陵公主的好兒。」
「怎麼會!」韋明德失聲驚出一句。姜氏堅定的道︰「就不是,我們守著薄田度日吧,也不要再和這些人來往!」
韋明德失魂落魄出來,這才明白自己對祖父說的申冤的事,祖父一件不答應是為什麼。他心情沉重,出來見到一抹子女敕黃飛紅身影在院子里箭跺子前徘徊,心中又驚又怒,這麼個水晶般靈秀的人兒,也是別有居心?
也是,那聰慧的話語,當著人侃侃而談,殿下在一側也不勸止,再有殿下為自己解圍……韋明德心里狂跳,自己太年青,自己上了當。
祖父曾說過,他一日不死,國君一日擔心。現在看來,殿下又是來騙話的……
韋明德大步來到廳外,正好看到許王走出來。他黑著臉,韋公樸在後面涼地上跪著︰「罪官送殿下!」
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許王等人身影不在時,韋明德一把抱住韋公樸,大哭道︰「祖父,是我不好!」何必,又給老人加上一層羞辱。
韋公樸對兒子笑︰「不要緊,他問不出來什麼,以後不會再來!」廳門大開,寒意又來。見房外飛雪又至,雪中出現自己多年知己,前大司馬陸參的面容。韋公樸喃喃道︰「我對不起你們啊……」
心底的恨意,再也不會對任何人傾訴,直到帶入地下。
天是半下午,許王走出韋家大門上了馬,沒行多遠,沉著臉吩咐添壽︰「去安排客棧。」添壽一句話不敢回,打馬而去。
不打算住一夜的許王,只能住下來另想主意。
集鎮就在這里,倒不用打馬如飛,不過殿下陰著的臉,上面寫著無事不要招惹。
最大的客棧里住下,大家第一件,是各自換衣服。許王才換到一半,門外走來紀沉魚︰「添壽,殿下在嗎?」
添壽對里面咧咧嘴,許王的聲音傳出來︰「進來。」他又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紀沉魚進來,許王正在系衣帶,他才受過氣,為解悶玩笑道︰「你是來服侍我更衣?」旁邊幾上,放著珊瑚紅色寶石腰帶。
「殿下給我送藥,我理當奉還。」紀沉魚自然的走過來,拿起腰帶,遞給了許王。
許王愣住,再就忍俊不禁大笑起來,他以為紀沉魚在開玩笑︰「你這個壞丫頭,」接過腰帶放一旁,就寬著衣袍上下打量紀沉魚︰「你倒有良心,知道我不喜歡。」
「殿下,我是來責備你的。」紀沉魚板起臉,對上許王的笑臉。許王更要跌腳笑,身子半倚到床上去︰「你說,說得不好,就地正法!」
紀沉魚一本正經︰「昔日許攸進曹營,丞相倒履相迎,是也不是?」
「是。」
「劉皇叔要訪臥龍先生,是三顧茅廬,是也不是?」
「是,」許王慢慢騰騰,笑意更濃,一一掃過紀沉魚紅撲撲的面頰,才換過的粉紅纏枝花卉衣服︰「你打算說什麼?給我推薦謀士?」
他自說自接︰「嗯,讓我想想,你的長兄,你的父親,你的……」不會是那幾個喘氣不停的老太爺吧。
許王很會找樂子。
紀沉魚慢慢道︰「就是我,謀士來投!」
「哈哈哈,」房中傳來許王的開懷大笑,添壽在外面聳聳肩膀,見窗戶上露出護衛副隊長的腦袋來,他是听到殿下大笑,伸出頭來看個究竟。
添壽和他互相瞪瞪眼,各自從事。
許王一下了就笑完了,因為紀沉魚的臉色越來越黑,眼楮里也越來越有威脅。再笑,只怕轉身就走。
他拍拍身邊床榻︰「坐下慢慢說。」那里,離他只有一只手掌的距離。
紀沉魚不肯坐,原地兒站著,有些生氣︰「您笑完了?還是不接納謀士?」許王又忍俊不禁,笑意才一露頭,紀沉魚轉身要走。
「回來!」許王喝住她,收起笑容也要生氣︰「愛使臉子的丫頭,你要說什麼,我正悶呢,說來听听。」
紀沉魚悶悶地道︰「這不是解悶的。」又想一想,自己也承認了︰「能解悶。」
許王斜倚到床欄上笑眯眯︰「你說,我听著。」
「殿下,您先回答我幾個問題。」紀沉魚很是認真︰「您不願意娶安陵公主,是為了心中抱負是嗎?」
沒有想到她問出來這些的許王搖頭︰「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事。」他露齒一笑︰「你要知道的,就是我鄭重迎娶公主,而公主是你以後的主母,你要好好侍候她。當然,」他保證的道︰「只要你對我忠心,我不會讓你吃虧。」
紀沉魚中肯地道︰「那我基本等于得到答案。」許王愣住,再一想,可不是等于回答了她。他失笑︰「鬼丫頭,你想干什麼?」
「殿下,您迎娶公主是假,偷襲安陵國才是真是嗎?」紀沉魚嚴肅無比︰「請您認真回答我的問題,要知道我也是冒著危險問出來,不是對殿下信任,我是不會問的。」
許王搖頭︰「現在不是時候,」他幽然長嘆︰「安陵國國力之強,不是你所能想到。眼下,我必須娶,只能這樣。」
他扯出一絲壞笑︰「我回答得認真吧。」
「很認真,但是,您要韋大人,不是為打仗?」紀沉魚糊涂了,許王露出笑容︰「為打仗……」下面的話,他沉吟著沒有說,是不能說。
紀氏再聰明,只是一個女人。
紀沉魚低聲道︰「要降服韋大人,倒是不難。」許王輕挑的拍拍大腿︰「來來來,坐這里慢慢的說。」
他還記得那雙手臂抱住自己脖子,很是溫暖,又有芬芳。
只有一記白眼給他,紀沉魚拖長了聲音︰「原來殿下的謀士,知默先生生得也秀氣,原來是這樣。」
許王跳起來,紀沉魚閃到門口兒,搖著頭笑︰「這算惱羞成怒吧?我友情再進一言,您總這樣對謀士,遲早沒人了。」
「友情?」許王對這個怪名詞,又出現在怪地方,只是新奇又可樂。他重新坐下,懶洋洋︰「過來過來,小魚兒謀士,再來說一會兒話。」
紀沉魚手扒著里間門邊,調侃他︰「是說公主和鞭子呢,還是說正經話?」許王今天對這句話免疫,讓紀沉魚過來兩步,悄聲道︰「以後讓你好好看看公主和鞭子是什麼,那個時候,你才知道我,你敢不怕我?」
許王小有得色,腦子里腦補個沒完。紀沉魚抿著嘴兒笑,見里間門內有一個凳子,坐下來大模大樣︰「既然公主和鞭子有新解釋,我就說出來吧。我在外面听了半天,韋老大人不肯對殿下說心里話。他口口聲聲為以前悔過,但我在院子里見到一樣東西,卻是他深恨于心,數十年耿耿于懷的鐵證。」
「你說!」許王來了精神。
紀沉魚賣了個關子,此時不要情,幾時才要︰「殿下怎麼謝我?」許王繃緊面龐︰「這樣的謀士,打上三百板子。」
「我有作為的話,殿下要答應我一件事,」紀沉魚才不怕他的黑臉。許王無奈︰「好好好,給你多買頭油香粉。」
紀沉魚橫他一眼︰「不是頭油香粉。」見許王點頭,這才說出來︰「院子里有三個箭跺子,上面有深淺不一的箭痕。我問過韋公子,韋家還有什麼人,他說父親和叔父都在外面,只有祖父和他在家里,家人呢,就那一個瘸腿的,再沒有別的男人。殿下您想,您射箭,會留下深淺不一的箭痕嗎?只能一個是韋公子所用,一個是韋老大人。」
「興許是個女人,和你一樣的聰明,和你一樣的能干,」許王小小的出一個難題,紀沉魚嫣然的笑︰「這幾天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我在那里見到有腳印,是個男人鞋印。」
許王心中早就贊同,還在問︰「不是還有一個瘸腿家人?」紀沉魚用看笨笨的眼光對著他︰「那腳印,是用一樣的力氣的呀。」
瘸腿的人,雙腳不會是一樣的力氣。
許王再次跳起來,笑容滿面︰「我的乖魚兒,讓我親一親,」紀沉魚拔腿就跑,手邊有一個插設,拿起來就扔。
添壽在外間關上門,自己用手系著門環,保證殿下獸性大發時,紀側妃跑不了。
許王只追到里間門口,站那里笑︰「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你又跑了。」榻上放著許王的長劍,紀沉魚拿在手里,氣喘吁吁道︰「你再追,我就……抹了脖子。」
「你再胡扯一個試試!」許王臉上陰霾密布。紀沉魚對他吐吐舌頭︰「公主和鞭子還沒有新版本,我還得頂她在頭上,萬一公主知道您作壞事,我倒罷了,帶累殿下你一起受苦,跪地板挨耳光什麼的,我得罪不起。」
許王哭笑不得︰「在你們眼里,我就這麼怕她。」又不悅︰「公主成了殿下我死穴,你喜歡就點上一回!」
「咱們好好說話,我就不提頂在頭上的公主。」紀沉魚討價還價︰「您剛才還答應我一件事,我還沒有說。」
「韋老大人沒明心跡,要求不算。」許王瀟灑的一揮手,把紀沉魚的話駁回。紀沉魚嘟囔道︰「要听韋老大人的心里話,那只有我出馬了。」
手中長劍擋在身前,紀沉魚挑釁地問︰「殿下敢讓我單獨去見見嗎?不要你們男人,只要染雪一個就行。」
許王對上紀沉魚的眼楮,明珠也似的眸子里,清徹到底,並無他意。他猶豫道︰「好吧。」
再到韋家,正是晚飯時候。瘸腿家人剛端上飯,就听到大門被人拍得震天響。打開門,一個叉腰凶巴巴的丫頭在門外,染雪按紀沉魚的吩咐氣勢十足︰「你瘸了腿嗎?這才來開門!」
瘸腿家人跟著韋公樸幾十年,練的最在行的,就是受氣這一條。他面無表情,點點自己的瘸腿︰「小姑娘你眼楮真好使。」
「快去通報,許王殿下的側妃娘娘來了,對了,是我染雪的主子,快去!」染雪一口氣說完,就差口沫紛飛。
「砰!」瘸腿家人把大門用力要摔,摔到一個人手上。染雪推著門,一只腿卡在門內,一臉的不善︰「你想害我,還是想害側妃娘娘?」
瘸腿家人不辯解,飛快而去。韋公樸也才端起碗,瘸腿家人奔過來︰「不好了,殿下的側妃打上門來了。」
韋明德放下碗站起來︰「我去看看!」
「我到了,」外面側妃已經趕到。和昨天的善解人意不同,今天的紀側妃,高昂著頭,臉上帶著面紗,發上好幾只珠鳳金鳳閃人眼楮,手扶著彎腰丫頭的手臂,傲氣大步過來,在房門外站住,冷若冰霜︰「韋老大人,我有話單獨對你交待!」
韋公樸看出來來者不對,他一動沒動,還就坐著︰「自古男女授受不親,殿下要有旨意,應該派個男人來。側妃來,于禮不合。」
「哼,你倒清楚得很。」紀側妃居高臨下,隔著面紗,所有人都感覺到她傲慢,她冷淡地道︰「韋老大人,勸你識時務,你對殿下說的話,我都听到,不得不來勸你!」
對這房里別人皺眉︰「怎麼著,咱們還是單獨說吧!」
韋公樸氣得發暈,一字一句道︰「外男不見內宅女,側妃有話,一定要說,就在這里,我的孫子和兒媳,是個見證!」
「那你听清楚!」紀沉魚倒也不一定勉強要單獨說,還是傲得不行,快要眼楮朝天︰「殿下洪福,安陵強國願以公主下嫁,」
「強國」,「下嫁」,這些字眼兒強烈刺痛韋公樸。他老淚縱橫,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國君軟弱,下面就有這樣的熊人一幫。
到處可以听到「七殿下得娶安陵公主,從此不用擔心打仗」地話,韋公樸每一回听到,就要吐血,又沒法子說。
紀沉魚見他激動上來,更加火上澆油︰「公主以後到了咱們雲齊,是咱們雲齊的大福星……」瘸腿家人都听呆住,忘了大門還沒有關。
許王帶著人,悄無聲息地模了進來。離得老遠,就听到紀沉魚口沫橫飛︰「不要說殿下要把公主放在心坎兒里,就是我紀氏,尊國君的命,以後眼里只有公主,心里只有公主。」許王竊笑,這話是你說的,以後娶回來公主,難纏的時候,全交給你侍候。
他手中要有筆,會飛快把這話寫下來,再讓紀沉魚畫個押。
飛揚跋扈的諂媚聲,在院子里繼續。紀沉魚重溫一下演技,把一個巴結小人演得十分出色。說到公主,就直接是恨不能趴地上給她踩,韋老大人胡子就抖動一下,說到殿下,那就是一個時刻準備為公主生,為公主死的人,韋老大人胡子抖動不停。說到韋老大人,紀側妃十分不耐煩︰「勸你識趣,殿下今天來,其實是為你好,當年的事情他並不清楚,他問得清問得明,帶著你在公主面前叩頭賠禮,把當年的事情解開,韋老大人你就罷了,老得快不行,你要為你孫子想想,他以後日子還長,難道一直就當賣國賊!」
韋明德怒吼一聲︰「我殺了你!」他臉色鐵青,原來一切都是騙局。什麼得體,又體諒人心的聰明女子,不過是用功名利祿釣自己的誘餌罷了。
他們以為,一個小小功名,就可以買通自己指證祖父當年才是賣國,是破壞和鄰國關系的大罪人。
可憐祖父一生背著這個罪名,到老了還……
他旋風一般沖出去,心里只有一個心思,掐死這個女人!
染雪擋住了她,她手一招,韋明德就停下,染雪冷笑,還叉小腰,把個得勢的丫頭也演得淋灕盡致︰「快快跪下賠禮,不然送你去見官。要知道我們側妃可是殿下親選,侍候安陵公主最好的人選,你要是傷了她,等到公主嫁到,哼哼……」
暗無天日,天怎麼不劈她!韋公樸心底久藏的怒氣一朝涌出,如火山爆發,泥石流奔騰,他咆哮起來︰「安陵安陵,你們是一群只會搖尾巴的狗,你們就差把國號改成安陵,你們這些兔崽子,眼楮里見過什麼!強國,哼,你們天生就是挨打的命,天生就是進貢的命。滾,給老子滾出去!」
他拎起飯碗,劈面砸了過來。這一砸,帶著武將力氣,紀沉魚在院子里見到的箭跺子上深痕,就是韋老大人所留。
他眼中一片血紅,數十年深恨,大半生冤枉的罪名。回到原藉,耳朵里還要听鄉野村民們胡言亂語︰「安陵國,我們是打不得的,要打的人,只看看韋大人就知道。」
猶記得打下勝仗,捷報往都中去,滿心欣喜盼來的,是妻子遇刺,至今病在床上,每到冬天就是她傷病發作,難熬的時候。
盼來的,是一旨降罪,說自己破壞兩國親和。天知道那強兵刀斧,這叫兩國親和?而自己的瘸腿家人,原是自己帳下最忠心的將軍,可憐他不是戰場上瘸了腿,是誓死跟隨自己,路上被人打傷成這樣。
哪些人打傷的他,韋公樸眼楮里閃著凶光,他一個一個都記得!
有這些怒氣在,這一只飯碗呼嘯而去,直奔那狂傲無狀紀側妃美麗的頭顱。離得這麼近,紀沉魚一下子傻了眼,只見一物就要奔到,忘了躲避。
太入戲了,有時候也不好。這是她空白一片的腦袋里,出現的一句話。
染雪拼命力格,飯碗只打了一個偏,滯了一下,繼續飛去。紀沉魚驚恐萬狀,她的臉,她最在乎的自己的面龐,完了……
一只手臂抱住了她!
許王守禮跳到她身後,左手揮拳,用力一砸,飯碗碎成幾片,激射出去,而里面的飯粒,天女散花般灑出,落了許王和紀沉魚一頭一臉一身。
貴族多有潔癖,想到這是別人嘴里正在吃的,許王一陣子惡心。不及再多想,先看懷里的紀沉魚,見她臉上沾著飯粒,竟然是嚇呆住。
這沾著飯粒的臉,在許王看來,是她十分動人的時候。
他取出帕子,給她擦拭,柔聲安慰︰「沒事了,」紀沉魚緊緊抓住他,神經質的問︰「我破相了?」嗓音微有顫抖︰「你如實對我說!」
「沒有,」許王又要笑,到底是女人,這種時候還問得出來這句話。他一笑,紀沉魚更緊張,許王搜腸刮肚地告訴她︰「沉魚又落雁,羞花還閉月。」
紀沉魚不滿的嘟起嘴︰「落雁是我二姐,羞花是我大姐,你想她們了?」竟然是嗔怪。許王輕笑︰「是是,我說錯了,重新來過……。」
他們兩個人公然有打情罵俏的嫌疑,韋公樸仰天長嘆,自知這條命休矣。他痛心疼愛地對孫子看了一眼,祖父不能立身,倒連累你們。
謀害殿下側妃,也是殺頭的罪名。再說自己只是一個罪官。
他回想當年出都城,最後一次見國君,自己曾苦口婆心說過︰「臣不怕一死,只是不得不進言陛下,我若身死,將是安陵大舉進犯之日。」
如今有這樣賣身求榮的殿下,還有這樣心里眼里只有公主的賤人,雲齊國,將滅矣!
嘆聲繞梁而不絕,韋公樸眼楮一瞪,手一翻,腰上常帶有一把短刃,舉刀,寒光閃閃對準自己,一刀扎下!
韋明德心中大痛︰「祖父!」他沒有去搶,而是跪了下來。這是幼年時,祖父就年年要說的話︰「朝中一天不出對抗安陵的人,我這條命一天懸在半空中。有那一天到來,我引刀自裁,望你們好好送我,不要阻攔!」
此時,這時候到了。兩個兒媳哭著跪下來,韋明德心中大慟。
刀尖帶著怨氣,就要扎到那胸膛時,一個人影輕飄飄穿房而過,他沒有奪刀,而是手指尖對著刀尖輕輕彈了一下。
「錚」地一聲,有金戈聲,那個人又穿窗而去,只一下子,就不見人影。這是許王的護衛副隊長,杜幽求。
韋公樸也是當年一員虎將,被他在刀尖一彈,半邊身子都麻了。許王守禮放開紀沉魚,把帕子丟給她自己擦,猶有余暇夸獎一句︰「真不壞。」
大步走來。
「韋老大人,」許王對著他附耳,絲毫不擔心他手中尖刀傷人。他低低地道︰「不滅安陵,我誓不為人!」
就是給韋公樸當頭一棒喝,他也不會這麼驚奇。他半天才反應過來,嘴里「哦哦哦」幾聲說過,如絕處逢生的人初見去路,不顧尊卑,一把抓住許王的衣衫,也不知道是衣襟還是衣角,反正暖暖的捏緊在手心里,迫不及待地盯著他︰「再說一遍!」
「韋老大人,你得體諒我的心吶,我不得不這樣做!」許王再一次對他低語,韋公樸瞬間明白了,他馬上明白了。
房里充滿了他的大笑聲︰「哈哈哈哈哈……」又狂又傲的笑聲,剛才的紀沉魚根本比不上。
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天,不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