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大門外,再沒有別的顏色。雪地把天下蓋得一統的白,挽聯喪紙全是白的。尋常喪紙上還會有些不同顏色,這送來的喪紙全是白色。
難得,這麼多雪白的喪物,扎得又精致,堆得又整齊。
家人們一收拾,有幾個挽聯忽忽悠悠隨風而舞,在均王大門前上演了一出舞蹈。均王漲紅著臉,跺腳大怒︰「混賬,快搬出去,哪有往家里搬的!」
這些不長心思當差的人,居然把這些喪氣的東西往府里搬。
均王一邊罵一邊喝問︰「管家呢,快把他找來,打他板子,問他這些東西如何能往里搬!」大門後面管家怯生生走出來,知道殿下惱怒,跪下來回話︰「回殿下,今天早上一開門,這些東西堆住大門,不往里搬,就再也不能收拾!」
均王氣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後便倒。
管家喊來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殿下往里扶,均王氣喘吁吁猶不忘了交待︰「快搬出去燒了。」管家答應著,對著家下人喊︰「搬得差不多了,快一起收拾出去燒了吧。」
均王頭又發暈,被人強扶到房里,對著火盆坐了一會兒,才算是好些。好多了,自然是找哪一個這麼大膽,這可是在都城,不是在外面,魚龍微服,人人可以欺之。
這樣做,等于對著均王殿下的臉在打。要是不處置這事,殿下以後如何能出門見人?
昨天才把杜莽客打發到七弟許王府上去,有可能是七弟下手。均王疑惑多多的想著,七弟忙著成親,他有心思做這些?
招手喚來一個人,問他︰「七殿下府上,昨夜可有動靜。」這個人是知道杜莽客去的,而且就是他給帶的路,也是疑惑重重︰「沒有呀,就是行刺不成功,也應該有些驚動才對。許王府中昨夜既沒有打殺聲出來,也不見後來出府搜查。」
「那你再去看看,尋個相熟的人打听一下。」均王心煩意亂,把這蠢才打發走。再想十一弟,也有可能。十一弟小許王兩歲,是父皇夸過「我家小兒最有凌雲志」的那一個,他對皇位一直窺伺,也是不得不防。
再想出來許多的人,都是皆有可能。均王這種想多了的人,平時就會頭疼。此時驚嚇氣惱過後又憂思過度,他雙手捧著頭,氣息奄奄喚人︰「請御醫,本王舊病又犯了。」
許王知道這件事後,已經是成親的那一天。他看著花轎出門,才有閑心來听自己皇兄的笑話,微微一曬︰「哦,讓人取上好人參送去,請皇兄好好休息為好。我這不是大婚,只是納側妃,皇兄有恙,不必過來。」
大門只有一個,兩頂花轎只能是一前一後的出門。一個到陳家,陳家離得近,到了以後說時辰不到,就先等著。
新娘上轎時間都是算好的,喜娘不催動身,新娘當然不會動身。
另一頂花轎來到紀家,紀家沒有了主母,紀老太太事事要出面。堂上,坐著一堆的太太夫人們,以前不來往的,今天也奇跡樣的出現。
武老太太不能不出現,坐在喜堂上不是滋味。虧她能忍住,還能和人笑談。听到鞭炮聲大作,人人歡歡喜喜說︰「花轎到了,」武老太太面上終現寂寥,為自己的孫子有了悲傷。
喜娘一到,就對紀老太太行禮︰「時辰到了,請側妃起身。」紀老太太面上滑過淚水,不管紀沉魚用了多少手段,不管這是不是老太太為孫女兒謀劃的安寧日子,這終歸是她的親孫女兒,紀老太太落淚不止,又帶著喜慶︰「讓四丫頭起身吧。」
紀沉魚在房里和姐妹們告別,紀落雁還是來了,強擠出的笑容比哭都難看,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死了什麼人。
她隨隨便便,別別扭扭的祝了一句,對著紀沉魚奪目的宮衣又沉了臉。
許王辦事極其認真,側妃報到宮中,又入了冊子,賞的有珠翠冠,衣衫上繡的有金繡鵲文,鳳尾簪,還有金花和寶鈿。
紀落雁心里滴血,不是只有一把刀在扎,而是無數把刀劍在扎,這一切,原本是她的呀!
她自己個兒難過,別的人可不管她。紀三姑娘握住紀沉魚的心,含淚道︰「以後自己個兒照顧自己,事事當心。」
紀五姑娘走上來,她對紀落雁和王氏恨之入骨,側身一步,把紀落雁擠得歪斜出去,握住紀沉魚的另一只手,也哭了︰「以後再想見面,只怕難上加難。」
環境催人淚,紀沉魚以為自己不會哭,也告訴自己不要哭,可是此情此景,她的淚水止不住的往下落,一想到自己就要離去,更把姐妹們看得清楚些︰「恕我去了,不能再侍奉祖母和父親,有勞姐妹們多多操勞。」
她深深的拜下去,紀三姑娘和紀五姑娘大哭著撲上來。紀四老爺在外面也淚落滾滾,還是紀士文勉強掌著,還能提醒︰「不可耽誤吉時,請四妹妹動身吧。」
丫頭們喜氣洋洋,攙扶紀沉魚出來,並沒有紅蓋頭,珠翠冠就格外耀眼。紀四老爺只看一眼,就又是自豪,又是難過。
自豪的,當然是這門親事,在紀四老爺預料之中,他甚至認為自己出了不少的力。難過,當然是女兒出嫁,當父親的,總會有難過。
忍淚揮手︰「去吧。」
只有紀老太太不能再忍,見紀沉魚行禮辭別時,呼了一聲︰「我的四丫頭,你……你到了那里,要好好侍奉,不可惹事。」
「祖母!」紀沉魚掙開丫頭,撲到紀老太太懷里,哀哀哭了起來。祖孫兩個人抱頭痛哭,來拜的人有人冷笑低聲嘲諷︰「這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親事,裝得倒還挺像。」
旁邊,也有人附和。
好在紀老太太自有分寸,推開紀沉魚,給她整整淚容,含悲道︰「去吧,不要誤了時辰,殿下不喜。」
這句話讓紀沉魚更為流連不舍。
家里的人以殿下喜歡和不喜歡為準則,他們要是知道自己不日就將離去,還不知道嚇成什麼樣子。
她戀戀不舍地看了他們一眼,毅然扶上丫頭們的手,在飛雪中走了出去。
一地炮紙中,鼓樂大鳴,花轎起來,往許王府中而去。紀四老爺在門外,目送女兒轎子遠去,听路邊有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一定是吃齋念佛的人,才能修成嫁到王府里。看人家這花轎,多齊整,那上面的東西,都叫不出來名字。」
紀四老爺被安撫了。
花轎的門和窗,都是密密縫著的。紀沉魚看不到外面景象,只能坐在轎子里听著。听到有更響的鼓樂聲中,猜測大約到了許王門前。
不是還有一位側妃,哪一個先進府門?紀沉魚並不在乎,卻還是想了一想。陳家離許王府中近,紀家離許王府中遠。
迎親轎子,不會一前一後的出來,只能是一同出來。那陳家的轎子,要麼是先到了這里,要麼是自己要等她。
陳五姑娘在轎子里也著急,她的花轎早早就到,她還以為自己會先入府門,沒有想到來到以後,就一直停在府門後。
再糊涂的人,也明白這是等什麼人。听著鼓樂聲大作時,她急得不行,又無從去說,恨不能打心眼兒來爭執︰「我不能後進去。」
以紀家和陳家的門第相比,陳家好歹還有幾個子弟在官場上行走,理當自己先進才是。
不屬于自己轎旁的鼓樂聲越來越近,陳五姑娘失望了。她分明听到鼓樂聲遠了又進,進了又遠,然後自己的轎子起動,鼓樂一下子震鳴。
她軟軟的扶著花轎一側,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著,心里的直覺不會騙人,是她,紀四姑娘先進了府門。
這意味著此生,將被她壓上一輩子。
當事人惴惴不安,紀沉魚在心里告訴自己,這是猜測,這是一定是猜測,自己怎麼會比陳五姑娘先進門。
出嫁前,家里姐妹們閑聊,也說到這個問題。人人都深信不疑,紀四姑娘是弱于陳五姑娘一頭的。
陳太太對紀沉魚合身衣服的憤怒,紀老太太和紀沉魚都沒有說出去。
今天再聯想到自己的衣服得體,紀沉魚默然,這只有一個可能,難道許王殿下他……只能是他相中過自己。
如果花轎是自己先進的門,那一切全猜中了!
有人拆轎門,再就是喜娘恭喜聲。染雪和離花笑意盈盈,低聲道︰「請側妃下轎!」紀沉魚伸出自己的手,優雅的走出轎門。
這樣一看,心中了然。古人左為上,自己的轎子右側,停著另一個花轎。也有四個喜娘在旁邊,兩個丫頭扶下一個麗人來。
她打扮和自己無二,頭上珠翠冠,粉紅衣衫,紋著金繡。步子稍有些急,才一下轎,就想著往前去走。
這是許王府中的側廳,客人們從廳里坐著,一直到廳外院子里站著的都有。人人好奇,七殿下有了安陵公主這樣一門好親事,還能相中什麼人?
見兩個少女冉冉而來,一個是嬌波低垂,一個是玉容宛轉,果然不是一般脂粉。
「殿下真是艷福不淺,」
「是啊,模樣兒又端正,听說出自于老世家,看這步子身姿,是難得的佳麗。」
有人這麼夸,還有一聲不悅的「哼!」,從紀沉魚一側傳了過來。
離得如此之近,垂頭的紀沉魚偷看了一下。
見琉璃白雪中,奇花異草皆如在水晶宮中。一樹銀花旁,站著一個年青男子。他生得一雙好劍眉,幾乎直直入鬢,鼻子如懸膽,直而秀挺,看上去,和許王守禮不相上下。
不過許王殿下總有從容氣勢,而這一位,卻是奸雄的面相。
這是誰?他對自己和陳五姑娘一樣的不悅,那暗于星辰,沉若積水的眸子,不住看自己,又去看陳五姑娘。
只這麼一猶豫想心事,腳下步子慢了。陳五姑娘得了這個機會,更是急急的要走前一步進入廳內。
兩個丫頭不動聲色穩住了她,陳五姑娘心中急躁,收勢不及,借著勢子還想掙前一步,只差這一步,就可以先于紀四姑娘邁入廳中。
只這一步,她也沒能邁出去。扶著她的丫頭們察覺到她的心思,強著她後退了一小步,陳五姑娘踉蹌著回去一小步,淚水迸落到衣上,怎麼,就這樣被她壓了去!
紀沉魚心如明鏡,這是個活生生的證據。不用再多想,染雪和離花扶著她喜氣盈盈入了側廳,那龍鳳寶燭下,是紫檀木瓖象牙的案幾,案幾旁,是黃花梨木透雕鸞紋座椅,上面坐著一個男子。
房中所有的光,都似從他身上發出。
他身上殷紅團花五福捧壽的玉綢袍子,發髻高挽,上面插著金花。面上因燭火的原因,泛著微金色,襯得他的黑眸深不見底,多看一眼,如攝魂魄。
他就坐在那里,帶著溫和而又包容天下的笑容,眸子輕輕轉過來,給了紀沉魚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
這樣的男人,實在不多見!
陳五姑娘原本還有氣恨,今天是吉期,又要忍著不能帶出來。在踫到許王的眼光時,所有的不如意全煙消雲散,換上來的,是含情脈脈,流連溫存。
沒有夫妻對拜,也不拜天地和高堂。在儐相的話聲中,兩個人給許王守禮叩了頭,許王一人賞了一對玉環,新人被扶入洞房。
陳五姑娘這一次不再造次,而是停了一下,果然,又是紀氏走在前面,她沒了脾氣,心里想著許王,默默跟在後面。
外面起了一陣轟動,小廝增祿過來回話︰「安陵國使臣烏海來賀殿下。」安陵國來說親事的使臣,就是這一位了。
烏海不是一個人過來,他來的時候帶著一千人。到許王府上,帶了五百人過來。五百人在今天擁擠的府門前,威武雄壯,好似一道殺氣騰騰的風景線。
賓客們四下里議論時,許王迎出門外。十一殿下昭王守義陪著烏海過來,正在談笑風生。見許王出來,烏海粗聲大氣︰「駙馬爺,我不是信不過你,是我職責所在,不得不來看著你。」隨手扯下門上一個喜字,烏海不錯眼楮的盯著許王的面容︰「在娶公主以前,你不能和側妃們圓房!」
那個喜字被扯掉時,不少人變了臉色。安陵國歷年的使臣,沒有一個不是這樣飛揚跋扈的。
只有許王笑容自若,伸手把喜字從烏海手中拿過,速度很快,讓烏海不能防備。把喜字遞給身後的小廝,許王含笑道︰「讓人再貼緊些,別再讓客人挑出毛病來。」對著烏海道︰「請,我知道你必來,給你備下的有好酒,晚上想來你是不睡,我也不睡,陪你耍刀劍玩玩如何。」
喜事這一天動刀兵,也只有許王府上才能有吧?
烏海也變臉十分之快,馬上哈哈大笑,大步往里走︰「好,咱們喝一夜酒,耍幾下子玩一玩。」再左顧右盼︰「兩個美人兒呢,喊出來讓我看看美是不美。」
「你得了吧,」許王也大笑︰「哈哈,你我是戰場上刀頭舌忝血的人,讓你看一眼,還不嚇倒了。要是病了,誰侍候公主?」
烏海動動嘴要說話,許王話緊了緊,及時把他嘴堵上︰「尋常的丫頭,怎麼能侍候公主。必得這樣久受教導,生在大家的人,在我看來,才是侍候公主的上上人選。烏海大人,你說是也不是?」
再皺眉︰「你不願意?那我府上還有幾個罪奴,雖然是蠻人之後,不過侍候上倒也可以。她們樣樣都會,大到核頭穿鞋,小到喂豬養狗,要是你不嫌棄,倒是全才的人兒?」
烏海噎了一下,再就大笑︰「我國君只相中殿下,我當時還不明白。現在看來,他相中的,就是殿下的這份心地,心細如發哈,心細如發。」
「哈哈,你願意就好,走走,喝酒去。」許王笑容滿面,再對昭王一個笑容︰「十一弟,六哥身子不快沒有來,你來了,要代我好好招待才是。」
昭王巴不得和烏海多親近親近,順著答應一聲,對烏海道︰「七哥的小花廳最好,那里離花房近,有蘭花香。走,你我今天不醉不歸。」
烏海卻不要他,一把抓住許王的手︰「殿下一起。」硬生生當著人,把個新郎官兒拉走。來的客人當作看不到,安陵國不生點兒事情出來,倒是奇怪。
他能眼睜睜看著許王殿下在娶公主以前,和別的人去歡好?
烏海不止一次反對許王納側妃,一定要在公主過門後再說。雲齊國君素來懦弱,在這件事上難得強硬一回。
因為這是祖宗規矩,成年皇子房里沒有人,別人要麼說許王殿下不男人,要麼就被安陵國笑話。
烏海又一次讓步,一定要親自在雲齊王宮里為許王挑選側妃。他要自己掌眼看。許王當時表示贊同,說入選宮中的女子身份尊貴,幾乎不亞于公主,以後和公主為伴,可以相得。
他歡天喜地,烏海就要猶豫。猶豫了兩天,甚至裝病想拖過去。許王一直到他病床前,屏退別人,和他商議︰「宮中的女子,都是為獻給父王。你前天當著父王的面說,我不好反駁。你想想,把給父王的女子我收用了,這不是招人口誅筆伐。依著我,世家里選幾個賢惠的女子,自小又受教導,身份上也一般,你看如何?」
這位驕橫的安陵國使者還能說什麼,他是病著呢,總不能一听許王選妃,就坐起來說好了,和你一同去挑側妃。
許王匆匆下定,就是時間不等人,機會也不等人。
新房里,紀沉魚舒舒服服洗沐過,斜倚在榻上等著丫頭們給自己擦干頭發,邊打量這新房。
房里叫真富貴。
累絲瓖紅寶石的,是香爐。金漆獸面的,是臉盆。再有雕象牙的,瓖翡翠的,無處不金光閃閃,寶光不斷。
她隨意地問了問︰「外面還這麼熱鬧,今天晚上幾時才散?」染雪抿著嘴兒笑︰「只怕要喝一夜,側妃累了,請先就寢。」
本來就沒有打算等許王的紀沉魚道︰「我干了頭發就睡。」
她伏子,更方便丫頭們給自己擦拭。擦得舒服時,忍不住打起了盹。睡夢中,忽然有冷風襲來,紀沉魚嘀咕道︰「誰沒有關窗子?」
走到窗前去推,雙手按在一個柔軟卻又堅硬的東西上,有人低笑出聲。
一驚,紀沉魚睜開眼。見一雙笑眸對著自己,許王守禮帶著酒氣,坐在自己身邊,他的手臂半摟半抱著自己,而自己的手,正在他的胸前不住揉著。
天啊,是推窗戶好不好,絕對不是調戲。
好好睡一覺的心思,一下子全沒了。紀沉魚縮回手縮回身子,許王猶有留戀,手臂又摟上來,被紀沉魚用足了力氣狠狠一推,喝道︰「殿下,請守禮守諾!」
酒醉的許王,是個別人強迫他偏要來的人。把烏海灌得大醉,許王心想不圓房就不圓房,不過是我的人了,我香幾下子倒無妨。
他就直往紀沉魚房里來。
打發走丫頭,俯身剛要親,就被紀沉魚推開。他輕笑一聲,驚醒了紀沉魚。男人喝多了酒,是沒有道理講。
偷香不成功的許王,見玉人兒嬌顏更勝以前,正想正大光明親幾口,冷不防紀沉魚拼了命的一推,他身子差一點兒摔坐在地上。
殿下馬上站直了,沉下臉比紀沉魚還要厲聲︰「紀氏,你想造反!」
紀沉魚明白自己的錯誤後,馬上從榻的另一邊溜下地。跪下來開始攪腦汁,吞吞吐吐道︰「殿下,有句話說得好,有禮……走遍天下。」
自己汗一把,有理走遍天下這話也出來了。此理,非彼理也。
許王面色還是緩和許多,心想這話也有道理。他也就想起來紀沉魚對自己說過的,希望事事都守規矩,也想到自己答應過她。
他還是冷著臉,已經不太生氣。見紀沉魚眼珠子骨碌碌不停,知道她在找理由,許王不打算就此放過她,沉著臉坐著︰「說!」
「殿下,有禮這個……書上說,非禮勿動。」紀沉魚一面支支吾吾一面想著詞,接下來就流利得多︰「我敬殿下,以國事為重。常听人說,殿下從不以美色為重。因此,才有安陵公主看重。殿下,此生身雖為女兒,卻常得父親教誨。以美色伺人者,不如德才伺人。今天得到殿邊,論姿容,還有陳側妃同在,論身份,不及公主多矣。今天殿下留宿我房中,讓人知道,只怕怪我紅顏禍水,從此安身不牢!」
紀沉魚掩面大哭。
洞房花燭夜,新郎官被指責成「欲置人于禍水之地」,又听了一通有禮應該如何的話,應該是開天闢地以來,難得的一回。
面對一個號啕大哭的人,許王偷香的心全被眼淚澆滅。見她哭得可憐,心中更加的憐惜。心想這世家里出來的,果然是和別人不同。
他微微而笑︰「你不要哭了,我沒有怪你,我只是來看看你在這里習慣不習慣,又缺什麼,你再哭,像是我欺負了你。」
紀沉魚的哭聲小了許多,猶是委屈無比︰「可不是嗎?難道我能欺負了殿下!」許王啞口無言,只自己笑了一笑。雪下得如落葉齊舞,透出紅色喜燭光的房門打開,許王邁出一步在門檻外,身子後面是房中溫暖,身子前面是狂冷北風。
吹得他醒神不少,腳步遲疑下來。好似殿下被趕了出來?他回身才要發作,見烏發秀展的青衣少女娉娉婷婷垂首︰「雪地里路滑,殿下走慢些兒。」
北風卷進少許,吹動她烏發飄如天人。她垂著頭,看不到眉眼兒,只有額頭上一點的雪白,在烏黑發上更為清晰。
對著雪白,許王更容易想到才剛見到的微紅眼眸,他的氣又消了下去。說到底,今天不睡在這里,明天也好見烏海。
許王是不怕他,不過整個雲齊國還怕安陵國。冰動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是一天就可以消融。
留在門檻內的步子,還是邁了出來。
「格格,」有木門響聲,隔壁房中走出陳側妃。新房布置得時間緊,兩間布置了一處。第二天就要離京,等到回來各自另有用處。
陳側妃在房中坐臥不安,就為著她晚于紀沉魚入門,晚于紀沉魚入廳中。很容易的,就听到隔壁的哭聲。
紀沉魚當時太賣力,哭得比較大聲,指望引來侍候的人等,結果雖然鬼也沒有來上一個,殿下幸好還是出了門。
隔壁是誰,紀沉魚從進房就舒服地去泡了個澡,她還真沒在意!
立在房門外,見許王終于後腳出門,正恨不能一個箭步沖上去,「啪啪」兩聲把門關上。就听到陳側妃的動靜。
大雪,更下得大如落花。遠空黑得如蒼山直入雲端的峰頂,茫然如若不見。這種時候,隔壁誰還會出來?
紀沉魚只一閃念間,就想到了是誰。她忍無可忍,瞪大子一雙黑如杏仁的眼眸。而許王守禮,恰好這個時候不經意回身看了一眼。
他覺察到身後的異動,有如飛雪輕落于地,幾乎不聞聲音。有如落花空中搖曳,幾乎不見痕跡。
許王回過頭,就看到一雙瞪出驚異的眸子,黑得如深海無底,黑得如古井無波。瞪得這麼大,再無波再掩飾,那抹子不屑也浮了上來。
輕易笑話人的壞處,就表現在這里。紀沉魚十分的懊惱,她不是不屑,她只是覺得這種凍揭了皮的天氣,這種一出門指不定就傷風睡到好幾天的天氣,半夜三更的迎殿下,有點兒……。
好吧,誰叫她接受的是現代教育呢!
守禮定定的、不悅的、斜睨的……。直到紀沉魚把她的不屑變成懊惱,懊惱變成討好。紀沉魚一面討好的笑著,一面走上前,左邊一只手伸出,右邊一只手伸出,輕輕的關上了門。
把那灼熱的,快要吸干人魂魄的眼楮關在外面,紀沉魚才松了一口氣,身子依靠在房門軟下來,低聲自語道︰「好險,這種日子!」
真是鬼日子。
兩扇房門輕輕闔上時,有如一堵銅牆鐵壁,不是結實,而是冷得冰人,堵上了許王的心。守禮覺得自己性子一直不錯,可以周旋著糊涂的父親,以及他的寵姬,再就是貪心的六哥,黑心的十一弟。
不過今天,他又一次發現自己性子是真的不錯,堪稱天下第一好。是以,才沒有一腳把門踹開!
他嘴唇動了幾動,到底還是把自己攆出來。淚水也好,指責也好,洞房花燭夜,反倒把自己指責了一頓,這丫頭叫無法無天!
改天收拾你,讓你不敢猖狂!
「殿下,是就寢的時候了。」陳側妃低低的說出來,紅暈了雙頰後,又無可奈何。爭寵,不就是這樣。
殿下往這里來,難道不是為休息?
許王馬上變了臉,他要睡哪里,不喜歡受別人安排。話也沒有回,大步踏雪而去。雪淅淅地下著,鞭打在陳側妃的心上。
她滴下的淚水,在北風中傾刻凝結成冰,落到地上,碎成了無數瓣。對著紀沉魚的房門看看,她並不太沮喪。
她那里,也沒有留住殿下。
可憐的殿下,穿過月洞門往前面去,早就把她忘了,而正在為自己被趕出來生氣。烏海嚷嚷著過來︰「不要走了許王!」
侍候的人都有厭惡,看他的眼光都像在看死人。烏海真的醉了,他腦子里只還記得一條,他今天來這里,不是為了慶賀許王殿下納妃,而是標榜一下安陵國使臣的地位,要讓雲齊國上上下下看得清楚,他烏海,不會允許許王今天晚上睡美人。
驕橫、蠻不講理、暴躁,烏海表現得淋灕盡致。狂喊幾聲找不到許王時,他抽出腰刀,狂性加上酒性,沖到院子里對著一株開得正好的老梅,用力劈了下去︰「殿下在哪里!」
老梅粗如碗口,開著無數紅梅花。忽遭殺劫,枝干撲簌簌著,震下許多花瓣,灑了烏海一頭一臉加一身。
隔牆的許王握緊拳頭,指天為誓︰「假以時日,我定滅安陵!」緊抿的嘴唇無聲說了三遍,才裝漫不經心而來,轉過拐角笑道︰「咦,你幾時與梅花有情意?」
烏海收刀哈哈大笑︰「殿下,今天晚上我是辣手摧花人,側妃們,一定打心里恨我。」守禮笑容吟吟,對著烏海手中的刀看看,再去看自己快被劈斷的老梅,撲哧一笑︰「你這是把什麼刀,幾刀砍不斷這個,依我看,可以換換了。」
「我這是催你出來,在你堂下,一定是你心*的東西,我怎麼能斷了根!」烏海也是語帶雙關,且斜著眼楮看過來。
許王眸子溫和與他對上,不躲閃也不退讓,曖昧地道︰「我心*的,不是公主嗎?」烏海覺得冷風從舌頭上閃過,清醒不少,附合地道︰「哈哈,可不就是公主。」
兩個人把臂而去,廊下站著奉國君之命陪伴烏海的大臣,放下了心。注意到他的神色,守禮似笑非笑,能放心?
也罷,也這樣過了幾十年。
前面的鬧劇,絲毫影響不到內宅里。紀沉魚一覺睡到天亮,穿戴好,丫頭們送她去給許王請安。
陳側妃先到了那里,正在為許王捧巾櫛。紀沉魚沒辦法,見只有面盆沒有捧,只能捧這個。對著金漆面盆才走過去,許王哼了一聲︰「你捧得動?」
銅盆上有金漆,再加上一盆水,紀沉魚傻站著對許王笑,那我捧什麼?許王衣衫動了一下,伸出自己的腳。
杏*長衫下,一雙著了雪白襪子的腳。紀沉魚呆住,給一個臭男人穿鞋?身分不對等,看這個位置,是要跪下來穿才行。
她繼續傻笑,雖然只有一瞬間,對紀沉魚來說是千年萬年。她磨蹭著,心里糾結不停,一定要去穿?
真的要給他跪下來穿鞋?
一個身影急步上來,走得太快,還帶著風聲。陳側妃一見是殿下的腳,有如親近殿下的人。她不能再讓紀沉魚去搶這個巧宗兒,飛快把手中的東西交給最近的丫頭,不管是自己的,還是許王殿下房中的,就這麼一丟,人從紀沉魚身邊擦過,「撲通」跪到,地步剛剛好,許王的那只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腳,正好在她鼻子尖上。
紀沉魚一看救星看了,而且她那姿勢明顯是帶著我要穿,給我穿,誰不讓我給殿下跪下來穿鞋,一定和她急。紀沉魚也動了,往前剛走一步,陳側妃搶著許王的腳,另外一只手把地上放著的鴉青色壽金絲暗紋履往那腳下套。
「嘩啦」,驟然有東西摔在地面。幾片碎星濺到紀沉魚裙邊上,她靈機一動,彎子扶著腳很是痛苦︰「哎喲,這是什麼?」
兩個丫頭跪下來︰「是奴婢們丟了手。」
陳側妃手中原本拿東西,她匆匆忙忙一摔,別人還沒有接好,她就松手,只能是滑落下來。紀沉魚心中充滿無限敬佩,從丟東西,到沖到殿下面前,沒有五步也有三步,陳側妃可以去學「凌波微步」,這步子快的,殿下的腳都在她手上了,東西才掉下來。
難不成,還有人敢陷害她?她在心里吃吃的笑,接東西的人是她自己的丫頭,總不會這樣做!
許王似笑非笑,對著一個勁兒呼痛,好似那碎片濺一下是天大的傷的紀沉魚;再對著鼻子尖上冒出汗來的陳側妃,這是一心一意給殿下穿鞋趕出來的汗水,最後看失手的兩個丫頭,那笑容就更加的耐人尋味。
慢慢的,悠長的說出來一句話︰「真是不小心啊。」
這話不知道是說紀沉魚好好站著,也能被東西傷到呢,還是說陳側妃的丫頭沒拿好。反正陳側妃听過,額頭上又急出一層汗來。
許王收回腳︰「我自己來吧,你去,把紀氏扶坐下,看看她傷到了哪里,出沒出血,要是出了血,這可就糟了?」
紀沉魚月復誹,有什麼糟的,不就是不進宮了。今天下午就動身去迎親,上午要去宮中辭行。據說如果有幸,還可以面見國君,還可以吃到賞宴。
說實話,紀沉魚一點兒也不想去。她以後還想指著自己這張臉,原模原樣的過日子,在宮里走一圈,認識的人並不是好事。
她一想可以不用進宮,呼得就更來精神︰「殿下,我的腳,我動不了,……。」還沒開始嗚嗚,許王大怒︰「不許哭!」
昨天哭,今天也哭,一時半會兒不生事心里都難過。
陳側妃嚇了一跳,她想得也飛快,紀沉魚事事佔先,總算自己比她先搶到殿下的腳,算是勝了一籌。如果她不能進宮?
忙恭順地道︰「請殿下開恩,容她多休息一會兒吧,要實在不能去,也沒有辦法!」
紀沉魚被一聲大喝弄得愣愣,直直的看過來。她的面容上,慢慢滴下來兩滴子淚,如風中花苞初成,慢慢打開,又緩緩而落。
許王心動一下,紀氏的女兒容貌好,還真不是吹出來的。她傷心都成這個樣子,嚇得淚也不敢痛快的流……
再一想,不對,她要是裝相,這一滴子淚也算是能耐不小!
轉頭就斥責陳側妃︰「什麼話!你們全是本王千挑萬選出來的,辭行怎麼能不去!」他殺氣騰騰站起來,手指隨意捏幾下,有格格的響聲,對紀沉魚笑得很威脅︰「我久在軍中,摔傷扭傷我最會治,我來給你瞧瞧。」
修長卻有力的手指,骨節聲響有如炸豆迸起。紀沉魚見風識舵,手扶著到了身邊的丫頭站得筆直,再陪上一個笑容︰「啊,我像是好多了,不敢勞動殿下,」
為自己忽然的裝病又找了一個解釋,紀沉魚沉下臉埋怨陳側妃︰「下次看著點兒。」陳側妃一肚子氣,心里如北風浮去表現塵沙,下面露出來的,是紀沉魚的心思。
果然,她是想加重自己的錯誤,讓殿下憐惜寵*她,而責備自己。
成親第二天一早,自己就被許王責罵,陳側妃垂下頭,把這筆帳牢牢記著。
許王冷眼瞅著這一出子,也暫時相信紀沉魚是為了爭風,他面無表情︰「安生些吧,到了宮里,可不許這樣。」
兩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都有委屈的神色,欠欠身子︰「是。」
跟著許王用過早飯,徑直出門上車往宮中來。許王是一輛馬車,他把兩個側妃眼下看得比眼珠子重,至少在別人眼里是這樣的,兩位是各有一輛馬車。
陳側妃一上車,就氣得不行。這個人,還真是個狐狸精。紀沉魚上了車,見車內暖香溫馨,扶過一個迎枕睡下來。
染雪和離花跟著她在,笑道︰「側妃昨兒沒有睡好?」紀沉魚懶如去了骨頭,長袖軟軟的伏在身前,又似抽去了筋︰「我要睡,到了宮門再喊我。」
微閉眼楮,在心里把逃跑的計劃又想一遍,機會,路上一定是有機會的。
宮門到了,許王先下馬車,對紀沉魚總覺得哪里不對。從頭發絲兒到裙子邊上都打量過,許王又要沒好氣︰「這腰帶上的珠子,怎麼少了一個?」
腰帶上繡著珠花,足有幾十顆。只少了一個就被看出來,紀沉魚心虛地笑︰「我累了,歪著呢,應該掉車上了。」
「這不才起來,紀側妃你累得倒挺快。」陳側妃陰陽怪氣來了一句,紀沉魚反唇相擊︰「怎麼能和你比,你半夜里不睡也沒關系!」
兩個人都閉上嘴。
許王覺得自己的這兩個側妃實在讓人滿意,紀氏渾身有刺,陳氏毫不放過。這兩只小斗雞,先自己玩玩也不錯,他裝沒听到。
七殿下迎娶安陵公主是大事情,官員們在宮門外迎上來,許王帶著他的「寶貝」側妃,來見國君。
天是早飯過後半個時辰,雪小了不少,卻還在下。陳氏和紀沉魚都是頭一回來,紀沉魚本著今天不參觀,以後再也見不到的心思,左顧右盼,看個不亦樂乎。
陳側妃是低著頭走,注意到紀沉魚左掃一下右瞄一下,她抬頭是為看她在干什麼?這一看,見雪地里紅牆碧瓦,兩邊走著無數官員。
石甬道上雖然落雪,卻是認真掃過,可見上面刻著金花圖案。帶刀的侍衛們魁梧清壯,引路的宮女宛轉婀娜。
風中,卻又有著濃重的肅殺!仿佛風雪催的不是梅花開,而是離人血淚!
她不敢再看,又不願意落于紀沉魚後面,低聲道︰「不可亂看。」這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許王殿下听到。
許王回身瞥了一眼,正對著紀沉魚左右轉後回到中間的面龐。許王挑一挑眉梢,紀沉魚眨一眨眼楮。
許王板一板臉,紀沉魚老實了。
在心里把許王又罵上一遍,國君的宮室到了。
白玉石階,兩重飛檐下,許王率先跪到︰「兒臣奉命將往安陵邊境迎親,特來辭行!」台階上,兩個紅衣太監頷首,轉身進去不一會兒就出來︰「宣,七殿下許王進見,七殿下側妃紀氏、陳氏進見!」
陳側妃已經顧不得她又排到了紀沉魚後面去,只顧著自己不要失儀,只顧著心里怦怦跳去了。
宮室中的景象是這樣的,寶座上,坐著一個年邁的老人,雖然精神尚有,但是精氣神兒可見不足。
他的身邊,擠坐著一個美人,風流秀眸,鳳眼斜飛,有傾城傾國之姿。這是雲齊國君近年新寵的美女叫麗姜。
許王就知道是這個樣子,不是他對自己的父親很失望,而是他就知道醇酒美人,得享受時且享受。
麗姜眸子里閃過不屑,皇後嫡子不是嗎?今天,看你拜還是不拜?她對于先皇後所生的三個兒子,昭王許王均王,沒有一個喜歡。
許王在邊境的時候多,還沒有大的過節。昭王和均王多在都城里,又是成年皇子,各有根系,對于父王身邊層出不窮的美人,才沒有心思待見。
偶然的冷落,麗姜牢記心里。
國君上了年紀,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有些頭暈,麗姜扶他坐下,就勢倚在他懷里撒嬌︰「要是安陵公主不喜歡許王,那就給安兒吧?」
十四皇子守安,今年十二歲,是麗姜所生。
就這麼說著話,許王到了。他眸子只一閃,就明白麗姜的惡毒心思。許王只想早早見過早早就走,懶得和麗姜計較。
古語有雲,青蠅附驥可行千里,也站得更高。可是,要一輩子附得住才行。他帶著跪下,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這就是許王守禮城府極深的一點,他是很能忍耐的人。紀沉魚嘟著個嘴,這頭還叩得有完沒完,陳側妃一直偷眼看她,巴不得她有失儀的地方。見到她這個表情,以為是個把柄,只是想不到怎麼讓人都知道。
「起來吧,你過來我有話交待你。」國君好脾氣的道。許王應聲︰「是。」起身走到國君身邊,國君對他和藹可親︰「大婚上用的東西,我讓人開國庫去備辦,一切,只要公主喜歡,只要公主滿意。」
麗姜也嘟起嘴,和紀沉魚有得一拼。
許王裝看不到,事實上提到親事他就心煩,弄兩只小斗雞,不過是苦中作樂。他一一答應下來,國君又招招手,走上來一個太監宣道︰「紀氏近前,陳氏近前。」
紀沉魚苦著臉兒低著頭,又要跪了。可是沒有辦法,她只能走上前,再次跪下來。這一次噘著的嘴,被許王看在眼里。
麗姜還坐在國君身邊,許王淺淺一笑,這樣的人物,何必理她!
「安陵國肯以公主下嫁,是我雲齊數代的福分。」雲齊國君把自己饒上不算,還把幾代人的福分全扯上。紀沉魚為許王不值,皇子皇孫,命運不過如此。不是聯姻,就是和親。可憐人!
國君還在沒完,他不僅是國君的訓誡有,把教導媽媽的活兒也搶了︰「你們吶,對公主要一日三請安,事事要恭敬。不可頂撞,不可怠慢。公主不睡,你們就不能睡。公主不吃,你們就不能吃。公主不喜歡,你們要一起不喜歡……」
紀沉魚在心里罵,說完了沒說完了沒……。
許王對她的小臉兒上不悅,心花怒放,怒放心花。那表情,實在惹人笑!
貌似天長過了,地久過了,國君的訓話結束。他吩咐道︰「你們退下,我和七殿下有話說。」再看到麗姜原本就坐在身邊,國君不悅︰「你去吧,怎麼還在這里!」
紀沉魚又撇嘴,難道這里沒有國法和家規,巴不得听到一聲︰「滾!」提提精神也是好的。麗姜走的時候,把她們也想起來,帶著高貴端莊,我是國君的女人,你們是他兒子的女人那種居高臨下的笑,三分熱情七分冷淡地招手︰「隨我來。」
陳側妃殷勤地去了,紀沉魚很想懶洋洋過去,考慮到面子總是要給的。她清楚自己的古代,但凡心里想不開,就在心里來上一句,給個面子吧,開導自己一下。
後堂里,金碧輝煌,古典富麗。麗姜到了這里,眼皮子都沒有抬,把她們交給宮女︰「帶去休息。」她徑直走開。
一排幾間的小廳出現在眼前,陳側妃躊躇一下,對帶路的宮女塞過去一錠銀子,低聲道︰「我想理理妝容。」
紀沉魚呢,則是有些內急。
各自被宮女們帶開,紀沉魚的下一站,參觀宮中的方便之所。有沉香薰燃,有銅盆澡豆。她把五花八門的東西全看過,覺得余下單獨和陳側妃在一處的時間也不多,這才往外面來。
外面寂無一人,帶路的宮女也不知哪里去了。紀沉魚本能的心里一沉,腦後有東西帶著風聲過來,她冷汗頓出,危急中身子一偏,「呼」地一件東西,重重砸在她肩膀上。
無邊的痛楚,緊緊攝住紀沉魚的心髒。並沿著血脈往四周漫延,眼前一黑,紀沉魚暈了過去,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黑暗中,有燈光閃亮,有紅地毯行走,上面衣香鬢影的男士們女士們,忽然變成血盆大口,手腳變成章魚一樣,紛紛撕扯過來︰「我要吃了你!」
他們把她拖來拖去,搶來搶去,紀沉魚尖聲大叫,雙手抱著頭,覺得不住踫撞在酒會的桌子腿上,椅子腳上……。
申吟一聲,她醒過來,腳抬在半空中,被一雙手指握住正在拖行。「砰!」又撞上了一個什麼東西,紀沉魚更是申吟,手模上去,是個門檻!
她才明白過來,就見腳上手一松,一個閃著金光的東西雪亮的扎下來,筆直的,對著自己的眼楮。
這里很黑,伸手不見五指。除了這雪亮的東西外,還看到有兩汪富于生機的深泉,微有蕩漾,又如明珠又如美玉又如……。狠毒,狂辣……。
這是人的眼楮!
想到這一條時,金光已到眼前。紀沉魚奮力往下面一溜,雙手用力一握,果然握住兩個柔軟又裹著堅硬的東西,還有絲絲碎碎的東西,應該是裙子上的流蘇,搭在手腕上。
那個人用力過猛,簪子「噠!」扎在地上!與此同時,紀沉魚顧不上自己起身,就這麼平躺著,雙手在身子側邊,不是好用力的姿勢,她用足了吃女乃的勁,嘴里還大喊一聲︰「滾!」
把那個人摔了出去!
是個女人,她有著輕盈的身子,而且穿的的確是裙子,可能為殺自己,束在了腰間。一得手,紀沉魚翻身就滾到一旁,還想著悄無聲息先躲起來,耳邊听到自己身上的首飾叮當作響。她苦笑,中國封建制度拘束女人的,看來要多添上一條!
與此同時,不知道何處起了咆哮聲。這聲音听著很熟悉,紀沉魚已經無心去听,她被人肩膀上砸了一下,又被當死人一樣拖著走,又用閃了力,無處不痛,眼前飛舞出來金星無數,她又暈了過去。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她被人爭吵聲驚醒。其實只暈了一會兒,外面是許王和一個女人的聲音。許王是怒氣沖天︰「你太放肆!」
「你許給我的,你敢負心,我就能殺人!」說話的是女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剛才遇到的女子。
肩頭一砸是狠心的,簪子扎下來是惡毒的,可那雙眼楮,有著大海般的深邃,比夜空繁星更明亮,如絲綢上金線銀繡,熠熠精致無比。
什麼人的臉上,才配有這樣的一雙眸子。可是,也有狠毒。那是嫉妒而來的毒火,紀沉魚是個女人,演藝圈里經過多少,她認得清楚。
試著起來,才一動身,就酸痛得全身力氣消失干淨。她側著耳去听,許王是壓抑著怒氣︰「你先負的心!」
他話里似有無數酸楚,在一處狹小的地方,擁擠著,只想爆發,又沖不開禁錮。
「我是沒有辦法,」女子帶上了哭腔。許王一字一句道︰「可你也沒有反抗,你沒有作什麼舉動,你說,這是你的終生福分!」
女子輕泣︰「我,我不這麼說,你要我怎麼說。」她嗚嗚指責︰「你變了,你還記得,你說過,沒有我,你決不納側妃!」
紀沉魚恍然大悟,這句話的正主兒在這里。感情大戲當前,她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一努力,手扶著地坐了起來。
不過代價也不小,她累得氣喘吁吁,坐著只有呼呼喘氣的份兒。
「我說這話的時候,你我兩情相悅,你雲英未嫁,我沒有定親。」許王靜靜地道︰「可現在,卿與我,是陌路人!」
女子暴發似的狂喊一聲︰「不,你不能這樣對我!」喊聲中,有無數辛酸無數不甘無數的依戀,好似溺水的人,必須緊緊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
紀沉魚用手模模地面,光滑圓潤,和剛才她叩頭的地差不多,又和許王府中的地不一樣。她在心里傻傻的笑,這全拜叩頭所致。
為這一對人汗一把,這是在宮里,他們一個咆哮,一個大喊,想殺頭嗎?紀沉魚張了張嘴,半天沒說話又受驚嚇,啞啞地出來了一聲,還需休息。
她很想提醒這兩位,你們在宮里偷情,死了是死得其所。紀沉魚還想活,可不想死。
好在外面話就低下來,也還能听到。女子充滿了嫉妒︰「你昨天晚上,和她圓了房?別不承認,這事兒不少人知道,你進了她的房!」
「我的府里,什麼人都有,你安插收買幾個不稀奇。」許王坦然,但是不願意理會她的嫉妒︰「我和誰圓房,我以後進誰的房,都與你無關!」
這種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語氣,激怒了女子,寂靜了一下,她迸出來一句︰「你敢!」
「兩位,你們不想活了,我還想活呢,拜托你們,偷情要小聲!」紀沉魚總算能說出來話,趕快就來提醒這一對自己不要命,也不要別人命的家伙。
只這麼一聲,許王已經听到她在哪里,身子輕掠出去,在他身前的女子憤懣道︰「不許去!」連人帶身子撲過來,重重摔落地上,許王的衣角也沒有踫到一個。
片刻後,許王從她的衣服間里出來,懷里摟著他的側妃紀氏,面龐是按在他懷里,另一只手,捂住紀沉魚的耳朵,手臂,堵上了另一只耳朵。
紀沉魚還是可以听到一點兒,女子仿佛身份不低,冷傲的道︰「把她殺了,她听到了我,要是她說出來,你我都沒命!」
真是沒天理,你們兩個人狂喊都行,還怕人听?紀沉魚用力掙扎身子,這一刻認為自己傻透了氣,為什麼找路出去,狂喊救命,為什麼不把這一對狗男女全賣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掙扎得那麼用力,汗水瞬間就濕了內衫。隔著百花穿蝶的厚襖,許王感受到懷中人的驚恐,他用力按緊她的腦袋在懷里,一邊安慰︰「沒事,別怕,我在這里!」
女子冷冷看著他的溫柔,忽然淚奔不止。
紀沉魚停止下來,隔著衣服,他的撫慰,他的內疚,都可以感覺得到。剛才肯出聲提醒他們,就是一听到是許王的聲音,總是莫明的有了安全感。讓她只想告訴他,我在這里!
許王不再掩紀沉魚的耳朵,一只手按緊她的腦袋,一只手拍撫著她的背,對女子冷冷,同時也是說給紀沉魚听︰「這是你的地方,你完全可以作主。我的人,也由我作主。你放心吧,她不會說出來!」
身子一帶,抱著紀沉魚,還是那個她什麼也看不到的姿勢出來。
女子居然沒有再說話,不知道是不是氣怔住。
紀沉魚再見光亮,已經回到原來的方便之所。不知道是有暗門,還是許王殿下實在功夫高,大白天的,抱著自己的側妃來去宮中不怕人看到。
到底,是不雅的。而且,還有一個沒出現的安陵公主夾在當中。
「沒事了,」許王在她身前一步外,笑容中果然是有內疚。
下一步,紀沉魚飛起一腳,重重踹在許王小腿上。許王猝不及防,踉蹌退了半步,見人影子一閃,金玉首飾一起響個不停,紀沉魚面上凶狠無比,撲過來雙手揪住自己胸前衣襟,惡狠狠地逼問︰「剛才是怎麼回事?是誰要殺我,」
許王再退一步,背抵在牆上,他沒有掙開,只是低聲道︰「不要生氣,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
「差一點兒我就要死了!」紀沉魚低聲怒吼,好似一只霸王女恐龍。穿越都沒有想死,死在這里不是冤枉。
她的凶相,讓許王清醒過來。他怔了怔,見自己這殿下,被自己才娶過門的小妾按在牆上,活似要被她吃。
他站起來,雙手一用力,衣服就從紀沉魚的手中溜走。許王恢復他高高在上的殿下架子,又成了主人︰「你想干什麼?」
回答他的,是霸王龍鼻子里出來的一個聲音。
「哼!」
紀沉魚轉身就走,再和他多呆下去,真怕又要來上一回。他的秘聞辛事,自己知道了,管他呢,他要殺自己,自己也活不了。
為自己生命突然成為風中搖擺不定的塵土,紀沉魚落了淚,低頭用袖子去擦。
背上一暖,又回到那個懷里。肌肉有柔軟有堅硬,蘊含無窮的力量,是個好胸膛。可紀沉魚沒有時間去享受,她只想大喊一聲︰「離我遠點!」
再來上一句︰「走開!」
溫熱的呼吸埋在她的頸邊,男人的成熟氣息讓紀沉魚有些昏沉。眩惑、迷茫、不該有的期待,什麼亂七八糟的情緒全浮出來。
紀沉魚猛地一醒,期待?放屁!期待他,下輩子吧!這個害死人不賠命,跟著他遲早死人,要麼被人害,要麼害人到死的家伙……。
許王守禮親了親她的耳垂,低聲道︰「別生氣,也別說出去啊,全是我的錯好不好?」
溫柔的殿下,得到一記肘拳,直搗他的右脅下,許王輕輕一笑,配合的側身讓了一讓,又湊過去在那發間親了親,低聲笑︰「讓你打一下,這就消氣了吧。」
紀沉魚僵直著身子不動,等到那雙不老實的手松開,轉身成了面對面,雙手揪住許王的衣襟用力一按,兩個人筆直倒在了地上。
許王在下面,覺得紀沉魚這只魚此時很是可*。發香如春花早晨的第一抹吐散,帶著無限溫暖無限舒坦無限柔情,把他老人家薰動了春心。
美人兒原本就是他的,從昨天到今天,人人叫他不要踫不許踫。許王的春心有了這些動力,就動得格外風騷,從頭到腳全化成春心一片。
再說都喜歡美人笑,美人淚,有誰知道美人一怒,艷冠群芳。
他張開雙手,伸開雙腿,把某個可疑部位往上頂頂,悄聲笑︰「你怪我昨天走了,來,今天我補給你。」
甚至擠了擠眼︰「你要溫存些才好。」
紀沉魚又氣了一下,這一氣,力氣又沒有了。她連滾帶爬,帶著逃之不及逃離這身子,站起來以後,想也沒有想,抬腿就是一腳,重重踢向許王的小腿。
許王接住了這只腳,另外一只手在上面撫模,笑得很曖昧很動情很浪蕩︰「親親,以後天天晚上玩這一手,倒也是種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