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第二十四章名不符實的技術員
日月如梭，三年的學習時間很快地就過去了，陸奇他們在南方工業大學畢了業。雖說他們在學習期間，學的基礎知識是走馬看花，而專業知識只是學了點皮毛，但陸奇覺得這三年沒有虛度，計劃學的東西他學會了。他用辛勤的汗水換來了優秀成績，回去面對親娘、伯父、伯母，還有那些工友們時，應是捫心無愧。
當他手捧著紅彤彤的畢業證書時，心情非常激動。他意識到自己再次走上工作崗位時，不再只是個做工吃飯的普通工人，而是一個要盡到自己責任的技術人員。在今後的工作中，他相信，知識會給他力量的。
楊大花在大學混了三年，終于有了出頭之日。她心里明白，在這三年之中，她除了看熟了《武則天》這部小說外，其余的她什麼也不懂，頂多是學會了幾個名詞。她的課本都還是新新的，只有那本《武則天》被弄得舊舊的，有些頁面甚至還搞得撕掉了下來。
她原先並不是不想學好，只是她一接觸到課本，就象是要農民造火箭樣，無從下手。不過，三年總算熬過去了，學校里不可能不給他們這樣的學生畢業，因為下一屆不再招收工農兵學員，就是想叫他們留級或補考都沒有機會，何況卷面上他們都有及格的成績（由于作蔽）。給他們畢業，是老師高抬貴手，師生都能完成任務罷了。
當楊大花接過發給她的大紅畢業證時，充滿了喜悅。她看到的不是一個畢業證書，而是一個金字招牌。她很自信，憑著這個招牌，將來定會找到一個地位更高、更加輕松的工作崗位。
陸奇和楊大花從南方工業大學畢業後，還是回原來的玻璃制品廠工作，並都分配技術、
檢驗科。
第一天上班，楊大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臉上搞得白白的，嘴唇抹得紅紅的；身上穿著新買的桔黃色的西式套裙；腳上穿了一**白色的後跟釘著鐵板的皮涼鞋，在水泥地板上走起路來叮叮直響；頭發去理發店特意吹洗過。所不變的是，還是留有一撮頭發死死地蓋在她的大半個小小的右眼上。
她重新走進南方玻璃制品廠的大門，似乎她的身價比先前高了許多。一路上，她挺胸抬頭，傲視周圍的一切。當她來到廠辦公大樓人事科報到後，就到四樓的技術、檢驗科。她響當當的腳步聲，引起了各科室的工作人員的注意︰有的停下手中的工作注視著她，有的竊竊私語——這就是新來的大學生吧？很神氣的啊。
當楊大花走進技術、檢驗科時，見陸奇早就來報到了。他還是穿著一套原先的舊工作服，頭發顯得有些凌亂，但眼楮炯炯有神，坐在一張桌子旁，正與科室的人在談話，見楊大花進來，向她點點頭，打了個招呼。
一個頭發花白，年過半百的小老頭，手里拿了支煙，見她進來，馬上起身笑臉相迎︰「你就是楊大花吧？請坐，請坐，這張桌是專為你準備的。」他指了指放在前排的一張桌子，吩咐另一科員老黃給她倒荼。
看得出，第一次見面，他竭力想給楊大花他們留個好印象。
坐定後，小老頭馬上向楊大花自我介紹，「我姓鄧，你們以後叫我老鄧好了。」
坐在一旁的老黃馬上插嘴說︰「他是我們科的科長。」
「啊，鄧科長，你好！以後請多關照。」楊大花向鄧科長點了點頭，微笑著。
鄧科長也回以一笑︰「歡迎你們二位大學生到我們科加強力量！我也是剛從無錫調過來沒多久。我們科就二個人，老黃和我，他也是剛從車間調上來的。以前倒是有四個人，都調走了。現在你們來了就好。我們廠現在技術人員還很缺乏，質量方面存在著很多問題，以後全靠你們這些新生力量了。希望今後我們共同努力，好好合作，把我們的工作搞好，把我們廠里的質量搞上去。」鄧科長說話慢吞吞的，他一邊說話一邊還抽著煙，隔段時間，還要喝口荼。
楊大花見他牙齒被煙燻得黃黃的，拿煙的手指也是黃黃的。
「我們就是在學校里啃了幾本書，廠里生產上的問題還什麼都不懂。剛回來，主要是向你們老前輩好好學習的，希望你們今後多指導我們的工作。」陸奇有點擔心今後的工作是否拿來得下，說出大實話。
「科長你放心，我們會好好的干的。」楊大花望著鄧科長，乖巧地回答。
「你們剛來，我暫時也不分配什麼具體的工作。你們每天上班多到車間看看，熟悉熟悉情況，以後我再作具體的安排。今天九點鐘要召開全廠職工大會，你們也參加吧。」說完，他看了看手表，「啊，快到了，還差十幾分鐘，開會是按部門入坐的，我們科是坐在前面。走吧。」說完科長站起身，大家一起去開會。
當他們走進廠會議大禮堂時，里面已按部門坐滿了職工，人聲鼎沸。
當他們路過制瓶車間就坐的區域時，陸奇原來的工友馬上認出他來，有幾個高興地朝他喊道︰「阿奇！阿奇！你回來了？」
「快過來，快過來，同我們一起坐！」
陸奇見到他們也很高興，他與科長打了聲招呼後，就馬上與老工友們坐在一起聊開了。
楊大花進了會場以後，也用眼楮在四周掃射著，尋找她的熟人。或許是她與眾打扮不同，很多人向她這邊望來。
當她走到配料車間就坐的區域時，忽然她听到一個許久沒听到的熟悉的聲音︰「所長！所長！你回來了？」
她順著聲音望過去，才發現是賴生在叫她，她很厭惡這個名字，心里罵道︰這臭衰崽，到現在還不認得我是誰？她裝著沒听見，把眼楮移到別處尋找起來。她在另一排看見了李厚梅和趙起躍。他們可能也看到了楊大花，但好像見到陌生人似的，都沒有做聲。
楊大花主動地喊了聲︰「梅姐！」並向她招了招手。
李厚梅這才問了她一句︰「楊大花，回來了？」
楊大花見趙起躍也向她望來，就向他也打了聲招呼︰「趙哥，你好！」同時笑著向他揮了揮手。
趙起躍只是冷冷地回答了一句︰「回來了？」就馬上向主席台望去。
楊大花只好回過頭，跟著鄧科長走向他們的坐位。
大會主席台上有一條長長的橫幅，上面貼有幾個醒目的大字︰狠抓管理降低物耗降低成本提高質量提高經濟效益動員大會
當鄧科長他們坐定後，會議馬上開始了，會場頓時安靜下來。首先由孔副廠長在大會作動員報告，然後是各部門領導發言，最後是工人代表發言。大會一直開到十一點半才結束。
臨散會時，鄧科長向楊大花交代︰「現在管理比較嚴，你今天一定要去把工作服領回，從明天開始，上班要穿工作服。」楊大花只好點頭服從。
第二天，楊大花很早起床，穿一套新工作服，早早地就上班。她背著書包，穿著昨天那雙鞋，走起路來還是丁當響。她來到辦公室，離上班還差八分鐘，可鄧科長來得比她還要早，坐在他的辦公椅上抽煙、看資料。
楊大花一進門向他問好後，就在她的書包里拿出個漂亮的搪瓷荼杯和一條「紅塔山」香煙送給科長。
「科長，這個杯子是我爸從韶山買回來的，很有紀念意義，送給你泡荼用吧，這杯有個蓋子，泡荼方便。還有這條煙是我爸買的，他現在氣管炎很嚴重，不能抽了，就送給你抽吧。」
「我怎麼能要你的東西？這荼杯你自己可留在辦公室用。這煙你爸病好了後還不能抽？」
「荼杯我這里有。這煙嘛，就算你照顧我老爸，他一見煙，癮就會上來，管他有沒有病他就會抽的，他叫我把煙拿走送人，他不見煙就沒辦法抽了。這煙你一定得收下。」
見楊大花這樣說，鄧科長露著黃牙笑了︰「你這姑娘還很會說話的。」
這時，听到走廊上的腳步聲，他只好把東西收下。
老黃和陸奇來了後，鄧科長召集大家開了一個簡短的會，主題是怎樣貫徹和落實昨天會議的精神。他向大家交代了當前產品質量上存在的問題和今後的工作計劃後，就要求大家下車間了解情況，再提出解決的方案。
散會後，科長、陸奇和老黃就下車間。當陸奇走到門口時，楊大花喊他︰「阿奇，我們一起走吧。」
「我還要去廁所，你先走吧。」顯然陸奇不想與她一起到車間，找個借口擺月兌。
鄧科長走在前面，听見他們的說話，回過頭來對他們說︰「你們不要集中去一個車間，還是各人調查各人的好些。」說完，他和老黃就先走了。
楊大花不再說什麼，她走進女廁所。當她從廁所里出來時，見陸奇已下樓走了。
他們三人都走後，她發現孔副廠長就坐在技術、檢驗科的隔壁副廠長辦公室里，正在里面翻閱文件，打電話。
楊大花在走廊上排徊著，她總想找機會進去找孔副廠長說幾句感謝的話，見他正忙著，沒有膽量進去。
她在廠長辦公室門前來回晃了二次後，引起了孔副廠長的注意，倒是副廠長先給她打了招呼︰「小楊，有事嗎？」
「啊，孔廠長，您好！」說著，楊大花趁機走進副廠長辦公室。孔副廠長馬上請她在桌旁坐下。
「回來二天了？好啊！回來了就要好好的干！把我們廠里的質量搞上去！」廠副鼓勵楊大花。
「嗯，我會的！我非常感謝孔廠長對我的幫助和栽培，要不是得到您的支持，我哪有機會上大學？說實在的，我在大學里學到不少東西，回來我一定要為廠里多作貢獻。」
「那好！我們廠里就是需要你這樣的人。」
「廠長，你現在很忙，我就不多打擾了，晚上我有點事，到你家去好嗎？」
孔副廠長想了一下︰「今晚可能我還有點事。要去，你就八點鐘以後去吧。」
「好！我要下車間去，那我走了。再見！」說完，楊大花就離開了副廠長辦公室。
晚上八點十分，楊大花來到了孔副廠長的家。他家住的算是南方玻璃制品廠最高級的房子，是一幢三層樓的樓房，他們住的是七十平米的套間。
當楊大花來到門口敲門時，她的心在蹦蹦直跳。這是她第一次來到廠里高層領導的家，心里不免有點緊張。
門開了，一個四十七八歲阿姨開了門，打量著她。緊跟在她的後面是一只波斯貓，那貓頭部的毛綁成二個小辮，辮子上還扎著二個漂亮的蝴蝶結，它的脖子上還戴著一串紅色玻璃珠項鏈，它的毛是雪白的，顯得潔淨而可愛。
「你找誰？」開門的阿姨問道。
「請問，這是孔廠長的家嗎？」
「是呀！」
「他在家嗎？」
這時，孔副廠長穿好了外褲從里間出來︰「小楊，進來，進來吧。」
楊大花進門後，換雙拖鞋，打量了一下房間，屋里布置得很簡潔︰進門的牆上掛著幾幅貝雕山水畫；山水畫的對面牆上，掛著二幅大大的地圖，一幅是世界地圖，一幅是中國地圖；地圖的上方，有一個條幅，上面用隸書寫著「審時度勢」；地面是用地板膠鋪成的，上面印有黑白相間的磚式圖案；明窗淨幾，一塵不染。
主人請她在人造革沙發上坐定後，阿姨給她倒了一杯水。楊大花趕緊站起來接過荼杯，笑著對她說︰「阿姨，你太客氣了。」接著拿出她的的禮物送給坐在一旁的孔副廠長，「這是我爸爸叫我帶給你的一點小意思。他說非常感謝您對我的關懷和培養，有機會，他還想當面感謝您。」
「不要這樣！你上大學是你們車間推薦的，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這些東西你還是拿回去吧！」孔副廠長把禮物推開，謝絕她的好意。接著他又說，「你回去告訴你爸爸，叫他以後不要這樣客氣，就是我幫了這個忙，也不必感謝的。」
「就是嘛，學習、工作上的事情，都是廠里的事，有什麼謝不謝的？」坐在一旁的阿姨也在幫腔。她身邊那只波斯貓，乖乖地蹲在她的腳旁，二只眼楮一黃一綠，死死地盯著楊大花。
楊大花見他們不肯接收，就把東西放在荼幾上，那是二瓶茅台酒和一袋精裝的西洋參。
「東西我既然拿來了，肯定是不會拿走的。你們就不要客氣了。」別看楊大花年紀輕輕的，說起話來還是很老練。這會兒，她的心情徹底地放松了。接著，她面向波斯貓把話題轉向一邊，「這個小貓真好玩，象個小姑娘似的，這麼漂亮！還這麼乖，真象個小主人老看著我。你不認識我呀？」說完楊大花向小貓招了招手，抿著嘴斯文地笑了笑。
見她這樣說，二個主人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它叫什麼名字？」楊大花又問。
「麗麗」女主人回答。
「麗麗？那不是女孩的名？」
「它很乖巧，還會做很多動作，就象個女孩一樣。」
「好玩。」楊大花似乎對這個貓很感興趣。
「現在我們廠主要是物耗太大，質量上也存在著很多問題，要降低物耗，提高質量，你們科就要挑大梁了。你們剛大學畢業，要多參加實踐，在業務上多下點功夫，把我廠的效益搞上去。」孔副廠長三句話不離本行，把話題又扯到生產上去。
他是個轉業軍人，在部隊是個團級干部，也只有初中的文化程度。轉業到地方當副廠長後，只是抓些面上的工作，對于玻璃專業，他是個外行。雖說他到南方玻璃制品廠已有幾年了，對于玻璃技術方面的問題只是略知一二，所以，對于玻璃工藝上的問題，是完全听從專業人員的意見的。
「對！對！我們剛從大學畢業，是要多努力，多深入生產。不過，要我們拿得起工作，我想可能還要個過程。」楊大花深知自己的水平，把話說得活一些。
「有一定的基礎，再通過自己的努力，你們很快就會把工作搞好的。」孔副廠長對于楊大花他們抱有很大的希望。
「應該吧。」楊大花底氣不足，說話的聲音很小。
楊大花對于玻璃業務上的問題是一問三不知，所以談起這個話題來，只有喊幾句口號後，就不知說什麼了。
稍停片刻，她怕廠長再問她生產上的事情，就把臉對著阿姨問道︰「你們房間真是干淨！這麼大的房子就是你和孔副廠長住？」
「是呀，怪清靜的。兒子找了個媳婦是北京的，他們就留在北京工作。我在倉庫上班，下午三點鐘就下班。除了做點飯之外，就不知做什麼了。」
「你們沒有女兒？」楊大花問道。
「女兒就是它了。」阿姨指著波斯貓，說完就笑了笑。
「象你們這樣的年紀，人家都是生幾個的，你們就要一個呀？」楊大花有點好奇地問道。
「年輕時，老孔在部隊，我在河北農村，二地分居十多年，就只要了一個了。我倒是想再要個女兒，現在我們天天在一起，唉，老了，哪能再生？」
「我倒是很想認個干媽，干脆我做你的女兒好嗎？以後我有空就來看你，和麗麗一起玩。」楊大花想趁機拉關系，肯求地問道。
「那當然好哇。」阿姨見楊大花嘴巴乖巧，出手也大方，想都不想就答應了。
「干媽！」楊大花馬上笑著甜甜地叫了一聲。
「嗯，今天我算是有個女兒了。」說著，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你們哪，就是婆婆媽媽的！」孔副廠長嘴巴雖然這樣說，他心里卻覺得這也不是件壞事，至少了了老婆的一個心願，也增添了家庭的活躍氣氛。
他們又聊了一下家常後，電話鈴響了，有人要找廠長有事，楊大花這才告辭。楊大花用了二個晚上的時間，分別拜訪了配料車間主任張常莊和人勞科科長謝麗芳，同樣也拿了很多禮物到他們的家。對他們為她上大學大力幫助表示感謝。這二個人接到禮物時，也是推月兌了很久，推月兌不了最後也只好收下。在他們心里，認為楊大花太有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