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第四十四章認干親初見陸舉人憤庸儒長撰女人謠
子昂又睡到傍中午才醒來,只是頭還有些疼。他要先去認林海的爹媽,便帶上兩卷銀元,又在街上買了兩壇酒、兩包醬牛肉。
他先去了林海的家。芳娥一見他來,臉一繃,轉身回了自己屋。他想起芳娥昨晚拒絕認他九叔的事,又想起他在這里養病時她可能真看過他的**的身子,裹她舌頭的事,看來也是千真萬確的,便感到很不自在。
得知子昂來意,林海立刻領他去見到自己父母,他父母和哥哥生活在一起。他還有兩個妹妹,但都已經出嫁了。
林海的父親比米秋成年紀還大,高身材,有點偏瘦和駝背,也留著山羊胡子,戴著一副眼鏡,象個教書先生,難怪都稱他陸舉人。但子昂一直認為這個地方不可能有舉人,叫他舉人也不過是個綽號而已,這會兒見到本人,一看還真象個學問人,便對他尤其敬重。
林海的母親也是小腳,和格格夫人的年齡相仿,臉上也透著慈祥。林海的親哥嫂和四個孩子也都從自家屋過來看子昂。
林海先向子昂介紹自己的父母哥嫂和哥嫂家的四個孩子,又向大家介紹子昂。林海的哥哥很憨厚,嫂子倒是個爽快人,身體都很結實,就是有點黑,一看就是干農活的。四個孩子,大的是男孩兒,已經娶媳婦了,老二是姑娘,和芳娥差不多,但長得不如芳娥俊,老三還是姑娘,十五歲,胖乎乎的,老四又是男孩,虎頭虎腦的,一看挺頑皮。四個孩子都管林海叫二爹,林海讓四個孩子都管子昂叫九叔。林海媽熱情地招呼著子昂道︰「听說你要來,大媽給你預備好吃的了。」又端詳著子昂說︰「真比玉良長得還好呢!听說你和香荷兒和訂親了?真不錯,你倆可真是天生的一對兒!要這樣,那香荷兒也是俺兒媳婦兒啦!挺好的!」
陸舉人和藹熱情,讓子昂坐在方桌旁的椅子上,還給他到了杯茶。子昂從身上取出兩卷銀元,雙手遞過去道︰「這是我看大爹大媽的見面禮,以後我會象親兒子一樣孝敬您二老。」陸舉人接過銀元掂了下,有點吃驚道︰「呀,是現大洋吧?」子昂點頭應了聲。兩位老人都埋怨子昂拿的太多。林海說︰「子昂今後也是您二老的兒子了,您二老得可好好疼疼你這個老兒子!」林海媽笑道︰「那是一定的,你們都一樣。」又對子昂說︰「等會兒,大媽先去上柱香,告訴王母娘娘,俺又收個兒,讓她老人家也保佑著你。」然著頓著小腳出去了,林海的哥嫂和佷兒佷女兒們都知道要舉行認干兒子儀式,便也跟著出去了。
林海媽去上香的工夫,陸舉人與子昂嘮嗑,先問了子昂的學業,又問子昂知不知道認干爹干媽禮數。子昂說︰「我大哥都跟我說了,我願意。」陸舉人點下頭,又捋下山羊胡子說︰「這規矩都是我幫著給定的。老二兒喜歡交朋友,我說這不是壞事兒,但要交就交好樣兒的,可不能結起伙兒來為非作歹。」
林海坐在炕邊上抽煙袋,听著他倆說話。子昂正要問陸舉人一些事,林海媽上完香笑著進來。林海便下地讓子昂準備。老太太顯然很熟悉這套禮儀了,在地的中間站立,挪著小腳,分開雙腿,臉上透著欣慰的笑。
子昂先到母親面前說︰「媽,子昂今天要認您老做媽,感謝您能認我這個兒子。」然後繞到老太太身後跪下,先看林海。林海向他點下頭,他便頭一低,從老太太的兩腿間爬過去,又跪著轉過身,望著母親說︰「媽,兒子給您磕頭了!」砰地磕了個響頭。
母親忙上前扶子昂起來,笑著說︰「俺的好兒呦!」又喜歡地模下子昂的頭,隨著將準備好的一張票子塞到子昂手中說︰「這是改口錢,不多,得收著。」
林海又告訴子昂趴在炕上認爹,說︰「爹一會兒拿棍子抽你,爹說一句,你就說‘爹,兒子記住了’。」子昂點下頭,順炕沿趴在炕邊上,心里尋思,親爹也沒拿棍子打過自己,干爹的棍子落在自己身上能多疼?這時,舉人用棍子在子昂的上搭一下,說︰「叫你一聲兒,爹對你管教不夠,爹還要對你管教,你要听爹的話!」敢情一點都不疼!子昂臉對炕面道︰「爹,兒子記住了!」舉人又棍子一搭子昂道︰「叫你二聲兒,你要孝敬老人,善待親人,錢多錢少不是要緊,只要盡心盡力。」子昂又答應。舉人又落第三棍道︰「叫你三聲兒,在外你要立事成人,與人為善,傷天害理的事兒咱不做!」子昂又答應。
三句問答完畢,舉人放下棍子,將子昂扶起道︰「往後要常回家,有什麼難處,跟大爹說,跟你大媽說。」說著從老伴手里接過一張票子,遞給子昂︰「拿著,這是爹的改口錢。」
子昂忙又跪地磕了頭。老太太讓子昂留下一起吃午飯,子昂想多了解一些舉人,便爽快地應了,其實他不答應也走不了,自然也是認爹認媽的規矩。
舉人顯然也很喜歡和他嘮。這一嘮,子昂才知道,老人本家山東,與孔聖人同鄉,但三代務農,家境一般。許是沾了孔聖的靈氣,老人自幼喜歡讀書,家里也指望他能考個進士名望,省吃儉用供他讀書。順利過了縣試、府試、院試,而三年一次的鄉試卻兩落孫山。最讓他郁悶的是,一個學識遠不如他,但家中富裕且朝中有人的秀才竟在頭次鄉試後中了舉人,轉過年就可進京城應會試、殿試,考貢士、進士,圖狀元、榜眼、探花,而他得再讀三年後三復鄉試。
他已看到官場昏暗,怎奈家中沒有銀子打點考官,看來這輩子是考不出省城了,心中怨恨,又無處理論,想自己早已到了成婚年齡,便放棄功名,為有錢人家的孩子當識字先生,只圖幫家攢些銀兩,日後娶房媳婦,踏踏實實過平民日子。結果他頭一次當先生就惹了禍。
那日他在給那富人家的八歲公子上課,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來送茶水,不小心將水灑在公子的書本上。公子大怒,對那丫頭大打出手,最後還騎在那丫頭身上打,那丫頭竟連哭都不敢。他心疼那丫頭,就去拉公子,可拉了兩下沒拉開,脾氣也上來了,力也用大些,一下將公子拉倒在地上,頭撞在桌腿上出了血。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公子的家人都惱了,先是又打了一頓那丫頭,又將他轟出家門,佣金一文不給。
他實在沒了奔頭,回到家中傷心不已。爹娘見他神情頹喪,就為他湊了些盤纏,讓他到黑龍江寧古塔的舅舅家住一陣。他舅舅就是打獵的,此前他跟著爹來過,對大森林格外喜歡,心中盤算此去黑龍江就不再回山東了。可臨走那天,他想起了那個被小主人欺負的丫頭。一想到那丫頭模樣挺俊,卻天天遭主人們虐待,不禁心如刀割,也恨自己那天不冷靜,不知那天自己走後主們人又對她怎樣了,便鬼使神差地又奔那家去了。不曾想,他剛踏上那條街,便看見那丫頭挎著一只藍子往集市上走,臉上還掛著淚。
那丫頭也看見了他,頓時立住了,望著他眼淚又涌出來。他上前問她自己走後那家人打沒打她。她哭著告訴他,這些天她幾乎天天都挨小主人的打,實在不想活了。他又問她為什麼不回自己的家,她說她是被自己爹媽賣給那家的,現在找不著家了。本來他就對她心疼不已,這時听她說出不想活的話,立刻說︰「我要去黑龍江投我舅父,要想帶你一起走,你可願意?」實際他就想讓她給自己當媳婦。丫頭感激不盡,自己放在主人家的東西也都不要了,急急忙忙跟他走,好象晚走一步就會主人家的人發現將拽回去似的。
經過乘船、乘火車,又坐馬車和步行,他們終于到了寧古塔。他對舅父親舅母說,姑娘是他還沒過門兒的媳婦,第二天他又跟舅父舅母講了實情,舅父舅母邊簡單地為他們操辦了喜事。此後他跟著舅父上山打獵,很快練出一手好槍法,晚間則與媳婦在一間由倉房改成的新房里甜甜蜜蜜。但畢竟是寄人籬下,他見黑龍江地多,就四下巡視,終于覺得龍鳳這里人少僻靜,閑地又多,便決定在此扎根。憑著他的學問,這的人家老少都很敬重他,尤其听了他科考的不幸,就都叫他舉人,還一同幫他蓋了三大間的土坯草房。
將媳婦接到屬于他們的家時,十七歲的媳婦已懷孕六個月了,是他借輛牛板車將媳婦拉來的,此後夫妻倆便快快樂樂地種地過日子,閑的時候,他又跟著幾個獵戶去打獵,日子越過越好。第三年,爹娘和弟弟、妹妹也來投他了。
舉人講到這兒,子昂不禁感慨起來道︰「大爹,您救的丫頭就是俺大媽吧?」舉人一邊抽著煙袋一邊笑道︰「是,也不知救得對錯;甭管咋說,我是把人家的丫頭拐跑了!」子昂認真地說︰「這不叫拐!您是在救命!要是我,也得這麼做!」
舉人笑了,拍著子昂的肩說︰「好兒子!」忽然又說︰「米家那些閨女都是我看著長大的。那倆小兒的,比她媽年輕時還俊呢!你能娶香荷兒是福氣,可得好好待人家!」子昂心中得意,說︰「爹您放心,我會好好疼她的!」
舉人忽然又想起事來,對子昂說︰「你等下。」說著去翻炕梢處的一個紅漆木櫃,從里面找出幾頁紙,上面都是用小楷寫的工整句子,遞給子昂道︰「這是我自個兒寫的,送給你,你也是讀書的,一準兒能看明白,其實就是告訴你,好好疼媳婦兒!」子昂接過來,見上面的題目是《女人謠》,便認真地看,上面寫道︰
女子好,少女妙,女人真是神仙造。天生花容又月貌,地造心靈手精巧。嫦娥奔月性相同,女兒身內起紅潮。男有陽剛精華涌,女懷陰柔太極到。陰陽孕生機,天地日月齊關照。十月懷胎千般苦,萬代人間最功勞。
女人珍,女人寶,男人總想看管好。一缸眼淚無人顧,三寸金蓮跑不了。兩耳穿針掛銀墜,轉身要穩墜不搖。繡花小手惹人愛,在外不許男人瞧。金環套在手指上,見到戒指藏袖袍。大門不出才本份,一心服侍家老小。
女人弱,女人小,男人定規如鐐銬。三從四德聖賢篇,女兒經書要記牢。在家從父又從兄,親娘有怨不敢腦。出嫁為媳夫為君,夫死兒子成父老。年少成寡不為奇,房中**誰敢表。一空貞節守亡靈,山中牌坊冷蕭條。
女人親,女人嬌,憐香惜玉不為臊。妻子女兒姐妹親,世間母親最崇高。女人辛苦要憐惜,多讓女人開心笑。女人有錯要說教,不可羞辱動粗暴。女兒姐妹婚姻事,終身幸福是首要。妻妾紅杏出牆時,休書可下莫動刀。
女人苦,女人惱,花鮮紅艷終有凋。男愛美色難可斷,奉勸多行君子道。喜新厭舊良心喪,始亂終棄不可饒。莫因女丑而不恭,勿見窈窕敬折腰。張家女兒李家媳,生得天仙莫騷擾。與誰共枕緣注定,強霸女人遭天報。」
看完《女人謠》,子昂想起他們昨晚的結拜誓言,就問在一邊喝茶水的林海︰「大哥,咱磕頭盟的誓,也是咱爹寫的吧?」林海說︰「別人誰能寫?不過你行,正八經的讀書人。」子昂笑道︰「我可沒咱爹墨水兒多!我是搞美術的,這個寫不好,讀著還行。」
這時,林海媽進來,說飯菜好了,讓放桌子開飯。菜都是老太太和大兒媳婦新做的,有蘑菇炖雞、豬肉粉條、蔥燒鹿肉、紅燒熊肉,再就是園子里的青菜,每菜里面都有肉,都是用大碗盛的,擺了滿滿一桌子。
上桌的時候,老人、大人、孩子都上炕圍在桌前,老少十個人有點擠,但有說有笑很融洽熱鬧。子昂只是在向老人、哥嫂敬酒時勉強喝了點酒,林海念他昨晚至少喝吐了兩次,便不讓他多喝,大家便吃飯為主。吃完飯,子昂又給每個孩子三塊銀元,包括林海大佷兒新娶的媳婦,一共十五塊,說︰「今天沒多帶,回頭再補。」林海大嫂說︰「都是孩子,給那些錢干啥?意思一下就行了。」
之後幾天,子昂又連續認拜了住在當地的萬全、金萬的父母和庚壽的父親,文普、山鷹的母親。各家老人不論雙全還是鰥寡,都給銀元二百,孩子各給銀元五塊。隨後他又被分頭帶著去庚壽的母親、文普的父親的墓地,擺了供品,上香磕頭。白玉良的父母雖健在,但都在寧安,只能等以後去認拜了。鐵頭只有和尚爹的靈位,在家里上香磕了頭。這一大圈下來,子昂共送出銀元近兩千塊,令諸位哥嫂及老人、孩子們無不感動,無不對他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