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第三十二章過新年游子孤獨情論國事中華文化魂
轉眼到了冬天，這里的雪顯然比去年牡丹江的厚。格格夫人專門為他做了棉襖、棉褲，米秋成從街上為他買了雙棉鞋，雖然這些事懿瑩的爹媽也為他做過，但他還是格外感動。
又是一個年三十兒。日本人已經佔領這里八個多月了，但似乎並沒太影響這里人過年的氣氛，家家戶戶照舊忙著掛燈籠，貼春聯，準備年夜飯。米家雖然門上也掛了紅燈籠，貼了祈求吉祥的對聯，但他家的屋內卻和往日一樣。子昂原以為米家會象懿瑩家一樣，邀請自己同他們一起年飯，但到吃晚飯的時候，格格夫人頓著小腳往他屋里送來一些好吃的，說︰「今晚做些好吃的，吃完就休息吧。」根本沒提過年的事，就象不知道今晚是年三十兒似的。
外面的鞭炮聲漸漸地連成了片，而米家的院內和各屋卻是靜悄悄的。子昂很郁悶，也很憂傷，沒有月兌衣服，孤寂地躺在自己住屋的炕上，對格格夫人送來的飯菜也不感興趣。他想起了去年在羅家過年的情景，那是多麼幸福的一夜。懿瑩現在咋樣了？她真的和景祥那個男同學成親了嗎？他想象著懿瑩正和家人圍在一起吃年飯，半夜的時候還要包除夕餃子，但為她 餃子皮兒的不是他，可能是景祥的那個同學。
雖然香荷的爹媽不象懿瑩的爹媽那樣對自己，但他還是不舍得離開米家，他能從香荷的眼楮里看到和文靜、婉嬌、芸香、懿瑩一樣的目光，那麼溫暖，那麼心醉，這就是他的希望。何況格格夫人說過要為他和香荷想個擇中的法子。他尤其盼望這個擇中的法子能早點出來，到時候他好回趟奉天。盡管他一直認為爹媽和妹妹短期內不可能回到已經沒了住處的奉天，但他要把自己的情況告訴童家，再想法把炸毀的房子重新蓋起來，也許哪天爹娘和妹妹真就平安地回去了。
夜里，他夢見自己的爹媽來米家找他，他忙求母親去和米家人提親。米家卻不答應，說香荷得和她表哥成親，這樣是親上加親。香荷的表哥竟的田守旺，帶著侯七等人來接香荷。他的心隨著花轎的離去而心碎，一邊跟在後面追，一邊傷心地喊「文靜」，一直追到牡丹江的興隆客棧，那花轎又變成了棺材，原來又到了羅家棺材鋪，到處尋找懿瑩也尋不到，就連院里的每個棺材內也看了，只見婉嬌躺在里面，原來他倆那夜激情被魯蔭堂知道，隨即見魯蔭堂凶狠地撲向他，並將一把刀刺進他月復部，眼看著鮮血涌出，意識到自己也要死了，可爹媽還沒找到呢！他不想死，希望是場噩夢，驚慌中醒來，果然又是場夢。
第二天，他和往常一樣早起，屋外又下了一層雪。他一邊出屋一邊想著夜里的夢，心里還隱隱地疼著。屋外又下了一層新雪，顯得明亮，可出了屋，讓他眼前更亮的是香荷。香荷正在院內掃雪，粉色長條圍巾和粉色過膝棉袍，與白雪相映著，潔白中透著溫暖。他正驚喜得發呆，香荷已對他作了揖，說︰「過年好。」
他忽然想起大年初一該拜年的，忙也微鞠一躬道︰「過年好。」然後與她溫情脈脈地對望著，似乎都還有話要說，但誰都沒有說。香荷慌忙收回目光，從懷內取出一卷細紋白布，顯然是件繡品，遞給子昂說︰「給你。」然後轉身回屋，雪也不掃了。子昂只掀了一下，便知道里面繡的是荷花，心里豁然開朗了，也油然生出甜甜的溫暖。他忙將荷花繡揣進懷里，拾起香荷丟下的笤帚，接著掃雪。掃完院中的雪，他匆忙回到自己屋，珍惜地將荷花繡展開，現出一幅鮮亮素雅的荷花圖，也散出一股香草氣，顯然是特意用香草透過的。這是香荷按著他那次送給她的底樣繡的，色彩搭配得很得體。子昂倒是在老兩口的屋內見過銹著圖案的門簾和衣簾，也知道這都是香荷繡的，但從來沒敢問過，是怕被誰猜出深藏在自己心中的秘密，但他是真心渴望能和香荷一起談論這方面的話題。在新年的頭一天，他能得到這幅荷花圖是他此前做夢都不敢想的，而更讓他興奮的，是香荷向他明確表達了心意，她將散著芳香的荷花送給自己，不就是將香荷送給自己了嗎！至少她已將她的芳心送給了自己。他仿佛看見香荷就在那株荷花間，忍不住將臉貼上去，盡情地聞著那股馨香。忽听院內有動靜，忙將荷花圖疊起藏在畫夾內，出屋見米秋成提著掃帚要去掃街門外的雪，忙跑過去搶過掃帚說︰「大爺，我來。」忽然想起這時應該互相拜年，忙深鞠躬道︰「大爺過年好！」米秋成由平靜轉為喜悅道︰「好，你也好。」轉身進米鋪撤去撤窗板木栓。子昂以為大年初一不會有人來買米，也不需要撤窗板，听到撤木栓的聲音，忙先放下掃帚進米鋪問︰「今天能有人買米嗎？」米秋成說︰「那也得開板兒，接接財氣。」子昂說︰「我來，您回屋歇著。」說著又跑出院子，將窗板一扇一扇撤地下來，接著又掄起掃帚掃雪。看著子昂不停地忙，米秋成顯然心情越發愉快，听見有人家在放初一鞭炮，就回屋取出一掛鞭炮讓子昂放。香荷也出來看子昂放炮，什麼都不說，捂著耳朵抿口笑。
子昂和香荷每天除了那溫情脈脈的的一笑外，一直沒有太多的話，但兩個人的心已經緊緊地融在一起了。
大年初三是各家出嫁女兒回娘家拜年的日子。米家在外的女兒們，這一天都攜著自己的丈夫孩子回來。從早晨開始，一家一家地回門來，互相拜著年，有說有笑，直到近中午才聚齊，就像別人家的大年除夕，屋里院內都飄著肉香，大人孩子的臉上都透著節日的喜氣。子昂從沒見過的津竹、天驕兩家人這回也都認識了，是格格夫人將他叫到他們屋內認識的。最讓子昂感到吃驚的是，天驕和香荷長的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天驕的頭發盤起，與香荷有著媳婦和姑娘的區分。見子昂在和天驕對眼，格格夫人忙對子昂說︰「她和香荷兒是雙棒兒，長的像，要是一樣打扮，俺們都不好辨認。」
除了大姐、二姐在灶房內忙，其余老少十好幾口這時都聚在這間屋內說笑，嗑著葵花籽、窩瓜籽。孩子們還吃些糖塊兒和粘著白霜的柿子餅及凍後又緩開的沙果、花梨之類。津梅、津竹、天驕、香荷姐四個和一幫孩子守著兩位老人坐在炕上，子昂隨米家四個姑爺分別坐在地上的方凳、背椅上。
津竹的丈夫姓康名翰林，戴著一副近視鏡，談言穩重，很有學者風範。天驕的丈夫姓邱名俊章，是誰都不可否認的美男子。但剛才子昂在院內隱隱听到三姐津梅和大姐津蘭小聲議論自己說︰「他比天驕兒女婿長得還好，給咱當老妹兒夫真行。」說完姐倆都笑了。他裝著沒听見，但很開心，不是因為自己比米家現女婿中最英俊的俊章長得好，而是自己離香荷越來越近。他從初一早晨突然見到香荷到米秋成讓他去放炮就隱隱感到，自己就要時來運轉了。
從嘮嗑中子昂听出，津竹一家四口年前就由哈爾濱先到寧安過年，今天是同津蘭一家四口從寧安趕來。天驕和俊章剛成親不久，還沒有孩子，是在哈爾濱的婆家過了大年初一，然後先奔牡丹江，和津梅一家五口一同趕來。子昂還注意到，三姐津梅和二姐津菊長得有些相象，雖然也都漂亮，但還是不及香荷、天驕這對雙胞胎耀眼。許是香荷整日待在屋里的緣故，她比天驕更白皙些。但天驕比香荷願說話，許是她已為人之妻的緣故。他希望香荷能和天驕一樣多說些話。
說到子昂畫兒畫得好，津竹、天驕都張羅著要看，還要進供堂里看子昂畫的自家祖像，但被米秋成攔住，說︰「等飯前一塊兒過去，都給上上香，磕磕頭。」格格夫人笑著說︰「你們都沒見過你爺你女乃長啥樣，一會兒看看子昂畫的就知道了。」天驕忍不住又在子昂臉上瞄了一眼，問︰「爹，他畫得像嗎？」
米秋成顯然不願听到這種懷疑，眼一橫道︰「咋不像？在一塊兒二十多年，還能忘了親爹親娘長啥樣？一搭眼兒就能知道像不象！你們可都听好了，一會兒誰都不準瞎尋思，那上面掛的就是你爺你女乃他們，我都叨咕過了。」天驕忙又解釋說︰「爹，我不是那意思。警察局里就有專門做這差事的的，犯人要是跑了，就找見過的人說長相，這邊說，那邊就能畫出來。」又問自己男人︰「是不俊章？」俊章對米秋成說︰「爹，我有個同學就在警察局，這種事兒常有。其實你們老人也都听說過，過去淨講，叫畫影兒抓人吧？反正就這意思，要是畫不象，那不得抓亂套了？」米秋成說︰「這個你不說我也懂，要不為嘛找子昂來畫？手藝不賴！」格格夫人說︰「你們是沒看見子昂畫，費老事啦！你爹是一會兒這麼的，一會兒又那麼的，弄得子昂畫了改，改了又畫。要叫我呀，早就沒那耐心煩兒了！」天驕對子昂笑道︰「那你是俺家大功臣了，待會兒吃飯敬你酒喝。」
子昂心一震，腦海中頓時閃出疑問，難道今天能和米家人一起吃飯？但立刻又想到津竹遠道而歸，必是誤以為自己一直和她家人共同用餐，邀錯了人，再者她的話也代表不了老爺子和格格夫人，忙說︰「啊不用，我在那面吃。」格格夫人也吩咐道︰「今兒個家人多，就一塊兒吃吧。」
子昂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驚地望著格格夫人，忽然又覺得是天驕是說錯了話，格格夫人是不忍讓遠道回來的女兒丟面子才不得以和自己客套，忙又堅持說︰「不了，我在那面吃就行。」格格夫人認真起來，說︰「這孩子！咋還不願和俺們在塊兒湊合啊？」
子昂惟恐失去機會，忙說︰「啊不是……」但又不知米秋成的態度，便偷眼瞄一下坐在炕上坐的米秋成。格格夫人看得很明白，笑道︰「你看子昂，就是會看事兒，知道咱家誰說了算。快點兒的老頭子，你發個話兒吧！」
大家都笑了，香荷在炕上也抿嘴笑，目光在子昂臉上閃一下。米秋成也美滋滋的，對子昂說︰「今個兒一塊兒吃，昨個兒就合計好了！」
子昂心中一熱，卻不知是感激還是委屈，竟眼楮濕潤了。格格夫人笑道︰「呦，這是咋的了？」子昂忙說︰「沒事兒，我在想我媽他們。」說著眼淚涌了出來，忙抬手擦去，一笑道︰「對不起，我沒事兒。」
格格夫人嘆口氣︰「真是可憐的孩兒！」忽然問津梅的男人道︰「寶來，上次你們回來，不是讓你回牡丹江幫著打听嗎，給打听了嗎？」寶來怔了一下，說︰「噢，打听了一些，都不是。」格格夫人狐疑地看一眼三女婿，又吩咐說︰「這次回去再好好問問，你是牡丹江的坐地戶，咋也比子昂回去找容易。」寶來忙應道︰「好的好的！這回我讓別人也幫我打听，乜河也不放過。」
子昂忙起身給寶來鞠躬感謝。津竹突然在炕上歉疚地說︰「這次回來俺們忘了件事兒，大姐讓俺們在哈爾濱買的東西忘帶來了！」格格夫人問︰「啥好東西？」津竹說︰「畫畫兒用的，都買好了。」翰林在地上說︰「這事兒怨我，東西是我買的，來時忘提醒了，剛才提到畫畫兒才想起來。等爹過大壽的時候，一定帶來！」又對子昂說︰「實在對不住！」子昂只能說︰「不著急。謝謝四姐夫。」又沖炕上施禮道︰「謝謝四姐，添麻煩了！」
天嬌看著子昂說︰「听香荷兒說，你那兒有畫好的畫兒，拿來讓俺們看看唄？」子昂竟感覺是香荷和他說話，忙答應，轉身回自己屋，轉身前又閃電般地望一眼香荷。香荷似乎猜到他這時會看她而有意躲著他的目光，正面容溫和卻若有所思地嗑這瓜籽，拿瓜籽的手很自然地形成蘭花指，就象婉嬌掐著銀圓、芸香捋著頭發、懿瑩包餃子一樣優美，心間立刻又涌起陶醉股的感覺。他很想多看她一眼，但他發現大家有看他和香荷笑的，心里一驚，忙轉身去了自己屋。
大家對子昂的畫又一番稱贊。這時大姐進來說飯菜都好了，吩咐地上的男人們擺桌子，炕上一大桌，地上一大桌。米秋成又吩咐在供堂里擺一桌，其實也就是將做好的飯菜每樣撥一點兒來，用小碟擺在供台上。接著，米家晚輩都過去磕頭。
見供堂內的牆上還掛著「祭英堂」的牌匾，俊章有些不理解，又听說是子昂起的，就在說︰「名字起的太大了嗎？不像是自家供堂，有點公益性。」
一席話，說得大家面面相覷。子昂雖然心中厭惡俊章多嘴，但也覺得他說的有理，便又暗中怨起自己，後悔當時沒有周全考慮，便不安地看看米秋成，又看看格格夫人。翰林見兩位老人和子昂都挺尷尬，忙說︰「國都亡了，還啥公益不公益的！現在咱也只能是以家當國，國即是家，家即是國。」又單對俊章說︰「咱學校最近發生的事你也知道，校長為啥換成日本人了，听說馬上就也要給學生開日語課了。如果日本人一直這麼統治咱們，也許咱的後代連說中國話的權利都沒了，就連認咱老祖宗的權利也沒了。」
俊章一笑道︰「沒人願搶別人的老祖宗，再者誰想搶也搶不去，關鍵是後人不能忘了老祖宗。國雖亡了，但老祖宗的靈魂還在。中國從宋朝滅亡到現在，已經不止一次亡國了，要我看，沒啥大不了的，不過是退一步進兩步的事兒。宋朝滅亡前，中國沒那麼大，等明朝滅了元朝後，中國的疆土一下變大了，蒙古歸到中國了！後來清軍入關滅了明朝，等民國推翻大清時，關外也歸了中國，中國又大了不是？現在日本又來佔領中國，你就等著瞧，咱這輩子怕是瞧不見了，但咱的後代肯定能瞧見，到時日本也得歸中國！都想一統天下，靠武力是沒用的，飛機、大炮再厲害，也沒有民族文化厲害。中國文化幾千年，那可不是飛機、大炮能夠摧毀的。」
翰林反駁道︰「按你的意思，咱就得戴著亡國奴的帽子等著日本亡國是不？咱現在戴著亡國奴的帽子就是應該的是不？」俊章辯解道︰「有些事也是沒辦法，但有一點，中國就是一張越來越大的蜘蛛網，不怕誰來佔領，誰來佔領的結果都是又來無回。」翰林挖苦道︰「都亡國奴了，還在那異想天開、自我陶醉呢！中國萬萬不能等著復國，得想法兒救國；不想法救國，復國你就別想了，只有徹底亡國；無能就說無能，可別亂找借口。」
子昂對他倆的辯論很感興趣，忍不住也去駁俊章道︰「中國人會玩兒文化，但不會玩兒飛機、大炮，人日本人現在是既和你玩兒飛機、大炮，又和你玩兒文化，他們讓中國人學日語，你能說這不是玩兒文化？如果日本人也這麼想呢？那中國的文化也危險了。」立刻得到翰林的贊許︰「這話對。」又對子昂說︰「甭听他的，要听他的，咱還得放炮慶祝咱們當上亡國奴了呢。」大家都笑。翰林見俊章不自然，安慰道︰「別忘心里去，辯論嗎，那就得辯的對方認輸。」又笑著問︰「你認輸嗎？」俊章也一笑道︰「算你倆嬴了。」翰林又反駁道︰「算能行嗎？算了，不和你論了，要論的事太多了，也不過紙上談兵。想想中國這麼大，可就一直這麼多災多難，從八國聯軍到日本鬼子，咱中國人啥時光過宗，耀過祖？如今咱雖然無法扭轉乾坤，但也不能把前輩的努力看成是兒戲，何況現在到處都有抗日隊伍在堅持，我倒覺得，爺爺他們既是咱們的祖先，也是咱中國人的英雄和楷模，我倒希望這個祭英堂能永遠有人來祭奠。」
子昂很感激翰林為自己解圍，恭敬道︰「還是四姐夫見多識廣，我當時並沒多想，和大爺、大娘一塊兒合計的。」俊章也想讓氣氛更緩和些，對子昂說︰「挺有眼力，四姐夫可是俺們校有名的理論家！」翰林忙笑道︰「你可別給我戴高帽兒，我要是理論家就去教大學，還天天當這孩子頭兒！平時也不過是圖解悶兒瞎扯淡。不過以後想扯淡也扯不了了，跟日本人高談闊論，那不對牛彈琴嗎，弄不好還要引火燒身，還是莫談國事的好！」接著又拍下子昂的肩，說︰「你很不簡單，不愧是在北平讀書的。」
見幾個讀書人嘮得很融洽，米秋成和格格夫人都很高興，一個招呼都進屋洗手吃飯，一個吩咐把鞭炮放了。
一掛很長的鞭炮在街門口處 叭叭地放響了，伴隨著孩子們的嘻鬧聲，年味這才更濃一些。
吃飯的時候，子昂和姑爺們外加津竹、天嬌的一對剛會走路的孩子圍著老爺子、格格夫人坐在炕上一桌，女兒們和其他孩子則坐地上一桌。各桌上除了豐盛的菜肴還有酒，男的喝燒鍋白酒，不算子昂，只有四姐夫翰林不能喝，其他都能喝些。女的也象征式地喝點，是用燒鍋和山紅果泡成的米家女兒紅。孩子們只是夾菜吃著大米飯，沒有喝的。子昂自從在興隆客店大醉以後，一聞到白酒味就想嘔，就說自己也不能喝。格格夫人笑著說︰「這麼大個小伙子，少喝點沒事兒的！」
子昂這才接過一盅。但酒很沖，喝了一口剛到嗓子眼就嘔了一下，大家一看他真不能喝，就都說笑著讓他和津竹的男人翰林一樣喝點女兒紅，喝著甜甜的，但酒味也挺大，他還能應付點。地上那一桌，姊妹六個只有大姐倒了滿盅，其她五個有半盅的，有少半盅的。香荷居然也能喝兩口，子昂竟覺得她更可愛。子昂由白酒換上女兒紅，也引來不少話題。津梅先對坐在炕沿上的子昂說︰「不能喝好，可別像你三姐夫似的，大酒包！」寶來有點尷尬，沖著地上桌的媳婦津梅說︰「別胡說八道，吃你的！」天驕立刻幫著三姐說話︰「啥胡說八道！俺三姐說的不對啊？今天都別喝那麼多。」又對自己男人俊章說︰「你也少喝點兒！完了你們在打打牌。」
寶來被天驕訓了一通並沒生氣，嘿嘿地笑。俊章看一眼子昂，也有點沒面子，笑著對媳婦說︰「過年了，陪咱爹咱媽喝點兒。」格格夫人說︰「俊章說的對，過年了，都高興，願喝就多喝點兒，別醉了就行。」
喝酒間，大家互相以酒祝福新年。子昂一直盼望能和米家人同桌吃飯，這時雖仍不能和香荷同桌，但已經很寬心了，內心一直很激動，終于插空敬老爺子和格格夫人，雙手端杯說︰「祝大爺、大娘身體健康，買賣興隆！」格格夫人笑著說︰「也祝你都好，早點找到你爹你媽。」
隨後，子昂又一並敬了米家五個姑爺，彼此祝福。這時，地上一桌的姐妹們也過來為爹媽祝福，但香荷原位沒動。和爹媽喝過酒，大姐津蘭對子昂笑著說︰「謝謝你，幫了俺家那麼大的忙兒。」
子昂剛要說話，大姐又對妹妹們提議說︰「子昂幫咱家不少忙兒，咱們一塊兒和他喝口酒。」又叫香荷︰「老妹兒也過來。」見香荷有點難為情，有說︰「沒事兒的，咱一塊兒來。」香荷這才端著一點女兒紅過來。見香荷也過來了，子昂很激動，先舉杯祝福說︰「祝姐姐們過年好！」三姐津梅立刻挑起禮來，說︰「你咋把俺老妹兒給落下啦？」
子昂心在發慌。認識香荷有半年多了，他還從沒她的名字，此時真不知該怎麼稱呼她。其實他最想祝福的就是香荷，但此時他心慌得連看她一眼都不敢了，听津梅這一說，忙沖香荷微鞠一躬，說︰「你……都好！」
大家都笑起來，連格格夫人也咯咯地笑。米秋成雖沒出聲，但也忍不住抿嘴兒笑。津竹笑過後，對子昂說︰「那俺們都祝你心想事成！」又對香荷露出詭異地笑，說︰「俺老妹兒哪都好！也祝你心想事成！」
不知是喝了酒，還是害羞，香荷白女敕的臉變得紅潤，更加顯得嫵媚動人，也讓子昂心疼得恨不能將她摟在懷里。香荷羞怯地推一下津竹，轉身回到自己座位上，五個姐姐也笑著回到本桌位子上。
子昂突然覺得津竹就像懿瑩的嫂子小青一樣鬼精，也明顯感到津竹已經看出自己的心思。他怕老米秋成和格格夫人不高興，吃完飯便告辭回自己屋了。躺在炕上，他甜美地想著香荷白女敕嬌美的樣子，也想他要能娶到她，擔心會把她和天驕人混了。
因為正月初五是「破五」，按風俗都要在婆家過，所以一過了初三，津蘭和津竹兩家便回了寧安，津梅一家回了牡丹江，天嬌一家則先回哈爾濱了，米家便又恢復了以往平靜的生活。
年前，村妮隨母親回了溝里，玉蓮也被帶了去，直到過了十五才回來。她的丈夫也跟著回來了，但已經成了殘疾人，是在溝里往車上裝木頭時，木頭沒捆住，傾瀉般地滾下來，當場軋死一名伐木工，他和另外一名伐木工都斷了一條腿，隨後日本人讓他們回家養傷，雖然給了一些工錢，但遠不值一條腿。玉蓮的爺爺因山里規矩懂的多一些，被日本人安排做了領工，兒子致殘回了家，他還留在山里，尤其冬天又要到來，正是往山下順木頭的好時候，日本人更是離不開他這個懂山規的人。
玉蓮一進家門便鬧著找大舅和姑姑，村妮只好帶玉蓮來米家拜年。見到玉蓮，香荷很高興，對村妮說要留玉蓮住兩天，村妮便自己回家照看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