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節第六十章1
第六十章1
人活百歲終有一死。楚天已經是高壽了。
蘭山人稱滿堂兒孫高壽老人的死為「白喜事」。白喜事中,親朋鄰里包括家人,對待死者崇敬中也帶有緬懷和哀傷,但不像對年輕人的「少年亡」那麼沉痛。
這大概就是稱其謂「白喜事」之故了。
而卯生現在的心情卻是無比沉痛的。因為他那顆心,已經超負荷地承受了雙重、多重摧殘和打擊。本已因仲甫被抓,黎明休學而破碎的心,父親的死,又猶同傷口灑鹽。一個人的情緒在低靡悲痛之時,感情無比脆弱,很像汛期間的江海危堤一樣,稍蕩即潰。
父親遺體運向靈堂時,卯生竟然三起三落地癱在椅子上,無法相送。目送父親遺體去後,他獨自久久坐在驚蟄火爐房間里。他回憶著父親平凡而辛苦的一生;想到自己曾一度讓父親付出過的分外操勞,分外蒙受過的打擊和羞辱時,淚水竟像潮水一樣不可駕馭,肆意奔流。他內心無比疚痛,深感有負于父親的太多太多。
多年前,他曾義無反顧,義不容辭地作過打算︰日後待到父親「百年」,他既不攀扯哥哥,更不累及弟弟。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父親心目中的地位,也知道自己上有兄長,下有弟弟的責任。為此,他很早就為父親置辦了壽棺、壽衣;也曾早早暗自決定︰一旦父親去世,理應由他獨自安葬。這是一件他從未出口,而又深埋內的夙願。可這如今他還行嗎,還能履行這份心願嗎?
卯生獨自心酸地搖著頭。
父親走的太不是時候了。如今,他不僅身體虛弱,心情悲愴,而且真正的身無分文,似乎再也不敢大包大攬地出口這句話了。不過他在思考︰老人後事中,壽棺、壽衣等一應之物現成,老父自己節余下的糧食也足夠費用,煙酒、生活等方面的現金花費,似乎也無太大的恐慌。
原因是他曾送給了父親一個商店。
送時,因父與子的關系,店中貨物並未盤點,不知價值多少。但一個商店既然能正常營業,按理,恐怕至少不下五、六仟元。後來父親身體日衰,逐漸喪失精明,常常錯算錯賣,加上賒欠不記帳和時常常玩牌造成的等等損失,以致店中存貨日漸減少。最後到了周轉不靈的地步。為此,兩年以前,卯生動員當時無事可做的驚蟄進店協助父親。當時講好,驚蟄賣掉僅有的一頭豬(約一百六十元),象征性增加點投資,權作合伙雙方心理平衡;盈利分成則與父親各半。所以那時便粗略、大概地盤點過父親的店中貨物。結果貨物僅值一千九百余元,加上現金八百多元,合計居然不足三仟元了。
可憐的父親辛辛苦苦,到此兩年半近三年中,他不僅未曾盈利,反將老本至少虧去一半以上。不過好想的是,這兩三年中老父沒有累及兒子們,手邊用錢也沒受過困,有此足矣,倒也令卯生甚感寬慰。
盤點後,卯生再次重申︰商店中這二千九百多元算作父親的經商本金,驚蟄參入後算作勞力股,合伙經營,利潤均分。這決定父親與驚蟄都同意,而且一直合作到如今。
如今,那筆兩千九百元的財產,可以算是卯生的。當然,出于當年商店是送給父親的,現在也可以算做父親的遺產。只是哥哥和弟弟,恐怕未必好意思接受這筆所謂的遺產。但無論怎麼說,于情于理,卯生都有權利動用這筆錢來安葬父親。而且估計也足夠使用。因為這筆錢于此時,仍能頂得上一壯勞力兩三年的工資。
想到此,卯生的心稍稍定了一些。甚至覺得,有了這筆錢,加上自己已經置辦了的棺木、壽衣等等大頭,雖不能說是他獨自安葬了父親,但于心理上總算稍感對得起父親于萬一了。
由于想好了這些,卯生在商議喪事中,向哥哥和弟弟陳述了自己的意見。對于動用那筆錢,驚蟄自然沒有異議。于是卯生又說,父親的喪事要盡可能辦得隆重一些。其程度,絕不能低于何家溝已故老人們的喪事。否則對不起父親辛勤的一生。哥哥賢昆也有同感,並說喪事中無論花費多少,事畢算賬後,他都願意承擔他應該承擔的那部分。
意見統一了,喪事由驚蟄全權主持。卯生由于病後身體關系,驚蟄安排他負責的事是陪客和休息,必要時,有事再找他匯報和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