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葉右手按著眼楮,驚恐從她微微張開的嘴角溢出。
「你的眼楮不舒服嗎?」我問。
白日在花木陳列館,我記得朱麗葉也是這樣拼命地揉眼,好像那里落了進去沙子。
***
縱觀其一生,她亦邪亦正、隨性而為。
「毀壞的太嚴重了,還需要一段日子。」黑舞一絲不苟地說,他又戴上了斗笠,把面容蓋得嚴嚴實實。
妖怪們大快朵頤,歡騰的氣氛恢復如往日。
「多吃點,黑舞小弟,辛苦你了。」
「元君有令,洗浴時間之後,全體先集合開會再用餐。」團子領著一些小妖怪拿著大喇叭,在院子里跑來跑去。
「這種事情也只有元君才做得到!」眾妖不失時機的拍馬溜須,好餓!
黑舞的語氣十分憋屈。爺爺走後,妖怪僕人們敬職盡責地替爺爺承擔女乃女乃的一切無理要求。
平日里,只在白紙黑字間品讀的傳奇人物,此時此刻與自己面對面。
我翻了翻眼皮。沒看見。
這一刻,我發現在女乃女乃的心中,玄武組的每一個妖怪,不管是強弱,都是她的孩子。
女乃女乃也露出了發自肺腑的微笑。
自責的淚水一下子沖進了我的眼楮。
「黑舞,你要什麼獎賞。」女乃女乃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澡之後,換上了居家服。不料女乃女乃召集眾妖,召開比總會更加令人生畏的檢討大會,在牡丹和團子等人的脅迫之下,我又不得不換上出席隆重場合的元君常服。
我當做沒听到。
朱麗葉離開之後,牡丹猶如劫後余生,整個人都輕松下來,神采奕奕地數點躲在真王會堂先知雕像內的小妖怪們。她似乎忘了朱麗葉已知道了她的身份,明天上學後,說不準兩人還會在體育課上「不期而遇」。
女乃女乃似是洞察了我的想法,從碗中加了一塊女敕肉放進我碗中,溫柔地說︰「清心,多吃點啊!吃飽了,才有力量。」
「哎,什麼時候,我的孫子也能做一件讓我開懷大笑的事呢!」
「那好,不挽留你了。」女乃女乃起身送別。
「真是的!只不過是小女孩除妖師,你們就慌成這樣了!」女乃女乃坐在中央,兩手放進寬大的和服袖口里,以恨鐵不成鋼的口氣訓斥玄武本家每一位妖怪。
是我不夠強大,不能為女乃女乃分擔。
「我們無法隱藏妖氣。」什麼時候可以開飯?!zVXC。
遠視天空,花木的夜空猶如披上了一層黑天鵝的絨毛,閃亮的霓虹燈光與天上的明月交相輝映。
「我向來賞罰分明,你今日有功。說吧,黑舞,你要什麼?」女乃女乃望向了戴著斗笠的黑舞。
我頭疼得要炸裂了。明天上學,我該怎麼面對坐在後面的除妖師同學呢?!
傳聞,她的父親是妖界的第一位神性修真妖怪,雲殿下;又有傳聞,她是戰國時期,為非作歹的九尾狐妖;還有傳聞,有位魔君迷戀她,把整個國家當作聘禮,欲娶她為後,她淡笑了之,最後嫁給了妖界的草根。隨後,這個草根,成就了妖界歷史上的另外一個神話。
「她怎麼這麼高興呢?」焱雀也認為牡丹的興奮狀態不同與往常。
「屬下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黑舞正直地說。
「你們一個一個說誓死效忠,在我需要的時候,還是黑舞體貼我啊……」女乃女乃又借題發揮,指桑罵槐——我身為元君的孫子,還不如一個外人關心她。她孤獨寂寞,需要有人陪的時候,我在學校打醬油。
生怕,這位失戀的老怨婦,一發脾氣,任性地把玄武解散了。
人類就是矯情。館事天也。
九娘,她以母性的智慧與溫柔維護了玄武組三千年的王朝。
我繼續不搭話,裝作沒听出她的話外音。
我的眼神調轉至跪在門口忙碌的牡丹,她頗有主母風範地組織團子等小妖怪,為大家分派晚餐。「首領的房子修繕的怎麼樣?」焱雀搖著蒲扇,問坐在兩旁的青藤和黑舞。
「屬下不力。」眾妖討好的說。
她是九娘元君?!
緊張了一整日,冷汗流了好幾次,是該好好洗個熱水澡放松放松。最後瞧了一眼,綠葉葳蕤的杏花樹,我走進了里屋。
你要力量嗎?
不知誰控制不住笑意,爆發出一聲洪亮的大笑,引燃了其他妖怪的笑聲,陣陣爆笑,如浪潮涌來,沖淡了之前的不悅。
「九娘元君英明!」一切都瞞不過元君啊!
「九……娘!?」朱麗葉的眼皮驚撼地顫了顫,血涌進了她的腦子。
「吃了晚飯再走吧。」女乃女乃挽留。我不明白地瞪了瞪女乃女乃。
夏蟲吱吱叫個不停。經過杏花樹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停下了步子,抬頭仰望,凝視夢中妖怪停留的地方,仿佛又一次進入了那個奇妙的夢——爛漫的杏花墜滿枝頭。他坐在櫻花瓣叢中,殷紅的眼眸凝視著我,仿佛進入了我的靈魂深處。
「你們一個個正統妖怪,忽悠一個半路出家,成為妖怪的黑舞為你們出面,身為妖怪的臉面都被你們丟盡了。」
為什麼他們不相信我,而僅憑焱雀和白哥哥的片面之詞,全部認定我妖化後的我一洗之前的廢柴,威武神勇,無人能敵?!
觥籌交錯聲中,女乃女乃的一聲嘆息,隱隱約約地傳入我的耳中。
其他妖怪不同意地搖搖頭——若是他們,早把自己的需求說了。論功領賞,是他們應得的。
一想到這樣的場景,我不寒而栗!
「幸好地基沒有被毀。」青藤接著說,目光移至我的方向,「若非親眼所見,屬下無法相信,少主輕輕一揮,百年梁木建造的房子成了一堆廢墟殘垣。少主,您快變身吧!」
「那我們大個子怎麼辦啊?」體型較大的獸類妖怪問。
眨眼之間,自己的周圍已然布滿了數以萬計的妖怪。
這一刻,我多麼希望自己成為爺爺,成為父親那樣強大的妖怪。
瞬間,一連串的可能性在我腦海預演。牡丹理直氣壯地告訴朱麗葉,她是我的未婚妻。接著,朱麗葉又把消息透露給了袁園和徐晨佳,那麼徐晨佳的反應——祝福你噢,于清心!恭喜你,成家了,我的好兄弟!我當你的伴郎吧!
「我從前闖進除妖師家,人家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孝敬我!」女乃女乃無比自豪地說。
爺爺走之後,她不僅以母親的溫柔照顧他們,而且承擔了爺爺的責任,以父親的胸膛,成為他們的保護。
「準了。」拿起餐盤上的筷子,女乃女乃下令說︰「開飯。」
多麼令人為難的要求。
沒有家,沒有國,流離失所。妖界又變成了千萬前,被其他三界任意欺凌的時代。
「哈哈……」
「黑舞大哥,這肉麻煩你幫我消滅。」
他的問語伴隨著一陣清風吹進我的耳畔,杏花如蝶纏繞著他飛揚的銀發。當我感到靈魂好像要飛起來的時候,團子的大叫驚散了我的思緒。
說完,女乃女乃瞥了我一眼。
關上大門的瞬間,妖怪們像是得了解放,一溜煙地回到院子里舒活筋骨。
朱麗葉忽然無法思考了,她在門口與女乃女乃揮了揮手。
焱雀和青藤含淚把自己碗內的大肉夾進黑舞的碗中。大功臣啊,把九娘元君哄開心了。只要她老人家開心,他們做牛做馬也願意,才不會辜負霧狸元君走之前的托付!
「朱麗葉,我很喜歡你。」女乃女乃慈愛地笑著,「別這麼客氣。我知道在你們西方,不管年齡,彼此以名字相稱,叫我九娘吧。」
「沒事,女乃女乃。天色已晚,我想我該走了。」朱麗葉站起了身,她警惕地望了望周圍。
「為少主的身份暴露而開心吧,這樣她就可以對全人類宣告她是少主的未婚妻。」青藤望著像獲得自由的小鳥般開心的牡丹,猜測道。
我陪著朱麗葉,走到陳舊的大門口,目送她安全離去,才轉回大廳。我的心又緊張了,本以為大功告成,可以好好休息一番,女乃女乃卻任性地把本家故意暴露了。
「化成人形。」黑舞冷不丁地說。
「謝謝女乃女乃,我……我還有點事情需要解決。」朱麗葉微顫顫地走了門口。如此龐大的數量,她也是第一次面對。
她曾惡名遠播,現今則譽滿當世。
我心虛地瞧了瞧女乃女乃,女乃女乃的目光灑落在群妖之間,慈愛的眼神就像一位母親注視著自己的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她親手做的飯菜,臉上掛著發自肺腑的微笑。
不行!絕對不能讓朱麗葉知道我妖怪的身份!
女乃女乃僵著臉,無視大家肚月復的需求,不接受地冷哼一聲。
「好了,先點一下名哦!有沒有死了的?」
三千年來,穩居妖界名人榜前十名的神性妖怪與九娘息息相關。她的身世,她的成長,她的情感,她的家庭都是妖界津津樂道的話題。
群妖個個手舞足蹈,大大松了一口氣。
眾妖耷拉著腦袋,沉默不語。精神抖擻的女乃女乃和底下如同餓得前後貼肚皮的妖怪們形成一個鮮明的對比。
沉默了半晌,黑舞猶豫著,吐露道︰「元君可以讓屬下一輩子帶著臉上這些疤痕嗎?屬下不想整容。元君的好意,屬下心領了。」
我不做聲,免得又招惹女乃女乃不愉快。
「如果大家不能隱藏自己的妖氣的話,方法有很多啊!」焱雀搖著蒲扇,教導小妖們,「可以附著在其他物體之上。」
眾妖五體投地。我黑著臉,女乃女乃的話有含沙射影之意。我一個妖怪,尤其是身為萬妖之王的孫子,居然害怕除妖師……
「女乃女乃,留步。」朱麗葉臉色蒼白,鼻翼冒出了冷汗,她竭力裝作什麼也看不見,可虛浮的步子出賣了她。
她的功力深不可測;她的美貌名揚四海;她的修為也難以定義,殺戮無數,也拯救無數。
……
他們偷偷瞄了喵黑舞,心驚膽顫。黑舞雖然是抽長短簽輸了,才迫不得已地出去應付除妖少女,但這里面也是因為他們耍詐。
「恩。」我垂下了頭,掩蓋淚水無聲地從臉龐滑下。
與此同時,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緊繃了一日的神經還沒緩和過來,徐晨佳和朱麗葉分別在回家的路上因我而被綁架了。
另一場叛變的血腥即將染紅明日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