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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豪族哀榮(上)

沈老五活了!……不對,應該說那個痴傻心里開竅了。浪客中文網

這個爆炸性新聞就像疾風一樣迅速掃過西溪每個人的耳畔,一時間成了街頭巷尾最大的議論焦點。

西溪在杭州城城西十五里外,距離西湖還不到十里,因為地處一片大澤濕地,風景極為秀麗,向來與西湖並稱溪湖,算得上杭城城郊最大的市集。不過就算再大,西溪充其量也就是個集鎮罷了,本集人口就那麼多,大家成年論輩子的做鄰居,誰還能不知道誰?更何況沈家是西溪的大族,家族成員本來就多,沈老五「復活」這個消息自然傳的更響。

只要是人,不論老幼亙古不變的就是好奇心。東家長西家短都能引起大規模圍觀,更何況這種誰也沒听說過的稀奇事兒。于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秦氏和沈謙、金玲娘幾個住的那座樓廈就變成了比酒肆還熱鬧的去處。

就算去動物園看猴兒那也得買票不是,更何況看的是個大活人,你要是手里沒點兒「意思」哪里好意思登門。雖說這「意思」也就是個看稀罕物的由頭,頂多不過仨瓜倆棗,但備不住積沙成塔,集腋成裘,對改善秦氏、沈謙他們的生活還是頗為可觀的。

不過這「仨瓜倆棗」拿的倒是也值,人家沈五郎很是配合,先開始完全不能動不能說話的時候見來了人就笑微微的點點頭,差不多快看不見原先那種痴傻的呆相了;後來嗓子好點了便在秦氏或者金玲的指點下叔叔、大伯、大娘、嬸娘的打招呼,再後來能坐起來了就更好了,居然知道主動招呼客人坐下,並且陪著說這說那,幾乎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這完全就是一個痴傻一步步變好的全過程嘛。值,實在是值。

這個過程在別人眼里顯得很自然,但對沈謙來說卻是沒辦法。他現在身體沒好,什麼事都做不了,但是減輕一下秦氏和金玲的生活壓力在他內心里卻是個刻不容緩的任務,如果沒機會那沒辦法,可要是有機會卻不去抓卻不是沈謙的性格,所以當第一個人登門拜訪的時候他就想好了路數,那就是一步步分階段的盡量延長人們的好奇心,使人們主動的反復「上繳」仨瓜倆棗,以保證利益最大化。

雖說這樣一來免不了要把自己變成「被耍」的猴兒,但相對于原來的痴傻來說,這個身份並不難接受,而且也是讓人們逐漸接受他是正常人最穩妥的方式。于是乎在西溪就出現了這樣的奇景,一波又一波,一群又一群自以為聰明的市井百姓在一個曾經的痴傻「指揮」下,樂此不疲、三番五次的主動往沈家搬「仨瓜倆棗」,最後還落了個滿意而歸,實在是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不過相對于皆大歡喜也不是沒有麻煩事,人們雖說對傻子變正常人還能接受,但是卻對這個「突變臨界點」很是好奇。這事兒可就沒那麼好糊弄了,牽涉到諸多醫學玄學知識,每當有人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沈謙便很是認真地……嗯,玄虛地指指身邊的桌角,後來想想好像找錯了「恩人」,便在幾天之後改成了指地面。于是西溪人很快就分成了「桌角踫頭」和「地面踫頭」兩派開始了大論戰,卻沒人去想沈老五到底是因為什麼才掉下來或者踫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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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于每天的「表演」,沈謙最重要的任務還是養身體和盡量多的了解自己所處的環境。

養身體這個實在沒多少好說的。沈謙原先是個孤兒,什麼都得靠自己,自然也多少知道點醫學常識,所以僅僅過了兩天,他就發現了秦氏花大價錢買藥卻把兒子越養越回去的癥結所在。

沈謙的病其實很簡單,也就是因為落水造成內寒後續引發並發炎癥那麼點事兒,可是備不住人善被欺、馬善被騎,藥鋪子里的人欺負秦氏沒依靠又不懂行,雖然不敢給她亂抓藥,但也是只求貴不求效果好,那結果還能好麼?再加上秦氏愛子心切,輕易不肯讓沈謙動一動,時間一長造成肌肉萎縮,自身抵抗力更加虛弱,問題自然更加嚴重,要是沒有穿越,這倒霉孩子最後就算僥幸沒死,怕是也得變成傻子加癱子。

這個問題非常好解決,就兩件事兒,活動和消炎,其他都是輔助。活動沒什麼可說的,自從沈謙「好」了之後,秦氏自然而然的放松了對他的「管束」,倒是消炎麻煩點——中醫不講消炎。不過不講消炎並不代表沒有消炎藥,像板藍根、黃芩、金銀花、甘草等等都是既對癥又常見的藥,經過沈謙搜素前身醫書記憶引經據典篩選後的堅持,再加上金玲跑到藥鋪小嘴巴巴巴巴一說,登時把本來就心虛的黑心郎中唬得一愣一愣的,乖乖地便把藥換了。沒多久沈謙的病情果然出現了好轉,不到二十天後就能在金玲的攙扶下去街面上散散步了。

解決了身體問題,剩下的自然就是「我是誰」。

「我是誰」這個問題很復雜。要是攤開了說至少要捋一百多年老黃歷。概括起來則是沈家的開基之祖沈承慶原來是五代十國時代吳越國營田使,歸宋後帶著兒子沈英落戶西溪,從此以後開枝散葉,傳到沈謙這一輩兒僅僅六代人,前前後後就出了七名進士,再加上靠著他們蔭親出仕的人更多,一百年來終于造就出了龐大的西溪沈氏家族——這還沒算依靠各種交情與官場中人結下的眾多遠近親戚。

至于具體到沈謙這一支就簡單多了——劃歸沈英次子,也就是沈謙曾祖父沈周傳下來的沈氏二房。而沈謙的爺爺沈則是沈括的親二哥,再加上長兄沈披,老弟兄仨同出一脈。

沈括和老爹沈周都是進士,不過沈披和沈不是,沈披很早就靠承父蔭做了沒什麼前途的承蔭官兒,而沈死的比較早,與功名仕途都沒緣分,留下的幾個兒子也不怎麼爭氣,一個個上了考場就找不到北,最後只能把出仕的希望寄托在科舉正途出身的老叔沈括身上。

然而這恩蔭說容易也容易,說不容易卻也不容易,關鍵要看你傍上的這位本事如何。按照血脈遠近,哥幾個最大的期望自然就在親老叔沈括身上,然而倒霉催的是,這位老叔也不知道腦子抽了什麼筋,居然前後腳分別告了蘇軾和王安石的黑狀。

王安石有神宗皇帝保著倒還沒什麼,最後只是把沈括大罵一場了事,而蘇軾卻差點死在了由此引發的「烏台詩案」里,這仇自然小不了,而且最關鍵的是,這兩位分別是新舊兩黨的領袖人物,沈括左右亂打,自然把滿朝文臣連帶神宗皇帝在內全得罪了一遍,這種情況下別說是什麼親佷子,就算親兒子也沒恩蔭出仕的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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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還是沈謙的老爹沈逋聰明,折騰了幾年看看沒希望,連忙找到了剛剛致仕還鄉的長房堂哥,讓他想辦法在一名高居「開府儀同三司「之位的老上級那里弄了個門客身份。雖說只門蔭到了一個基本沒什麼發展前途的從九品小官,但也總算入仕了。只不過人命抗不過天,沒一年功夫他就被調去西北環慶路,當年就死在了宋夏葭蘆大戰的亂兵里。

沈逋一死,沈謙母親秦氏的厄運就算來了。秦氏本來是富陽縣小戶人家的女兒,當初相依為命的老爹病故沒錢發喪,正趕巧沈逋的娘子翟氏肚子不爭氣,快十年了都沒見懷,無奈之下只得給沈逋物色傳宗接代的小妾,三三兩兩的這麼一溝通就撮合到了一起。

沈逋倒是對秦氏很中意,只不過當時沈逋的娘子為保險起見,除了秦氏以外,又在杭州找了個顏氏。沈逋也是那種「縱情」的人,兩邊都不冷落,沒多久便兩炮齊響,一年多之後秦氏和顏氏前後腳一人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差點沒把沈逋給樂壞。

然而人的命差別就在這里,顏氏的兒子沈誠養得白白胖胖見風長,可秦氏的兒子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就在月子里病死了。這樣的打擊不可謂不大,不過好在沈逋既縱情也深情,並沒有因此冷落秦氏,過了半年秦氏再次懷孕,生下的就是沈謙,也算是對秦氏的某種安慰。

沈謙出生以後倒是非常聰明伶俐,一歲多就會認字了,到了三歲時,居然能把一些基本的幼訓書籍背下來。這麼聰明的孩子當然大受父母喜愛,就連當時回鄉探親的沈括都大呼本房第三位進士就著落在自己這個佷孫身上,並且千叮嚀萬囑咐,讓沈逋對他加強言教,可以說給予了最高的期望。

不過期望往往與現實相差太大,就在沈謙三歲時,一場大病把這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變成了痴傻,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在安慰沈逋和秦氏,天底下的事偏偏就這麼怪了,沈謙雖然連爹娘都不認識了,但偏偏記住了曾經學過的那些詩詞字句,每天都是呆呆的坐在那里不停地反復背誦曾經學過的簡短詩句。

就因為此,沈逋說什麼都不甘心,雖然明知兒子已經廢了,卻依然徒勞的強迫沈謙識字學文,希望能夠出現奇跡。幾年下來沈謙的傻病越來越重,就連吃飯都得別人喂,到最後更是連話都不會說了,但是偏偏對詩書有感情,雖然不能說話,但只要捧上了書,痴傻的臉上便充滿了專注。

這樣的讀書已經毫無意義了,到後來就連沈逋都放棄了希望,再加上又趕巧他娘子翟氏不在了,心灰意冷之下他也只得轉而開始專心為自己謀起了仕進。

家主母離世,家主又汴梁杭州的兩頭亂跑沒時間回家,家里總得有人挑頭做主才行,說起來相比較秦氏和顏氏兩位小孺人,顏氏確實要比秦氏聰明能干,秦氏是山里出來的野丫頭,大字都識不了幾個,年長色衰也只有性情溫和這一點可取了,而顏氏不一樣,他哥顏巽原來在杭州州衙當過差,後來因為大家都明白的原因被衙門給開了,轉而做起了買賣,絕對是精明過頭的人,當初顏氏進沈家就是他這個當哥哥的親自撮合的。這「買賣」絕對合算,雖說舍了個妹妹,但後來生意越做越大可沒少沾沈家的光。

顏氏跟她哥一樣精明,能寫會算,最關鍵的是會揣摩人心,沈逋娘子翟氏是個吃齋念佛的人,她活著的時候顏氏跟她還有秦氏絕對是一條心的好姐妹,正因為如此,再加上顏氏又有像模像樣的兒子撐門面,內宅大大小小的事翟氏自然都交給她打理。

後來翟氏不在了,沈逋自然而然的要把內宅大權交給顏氏管,結果沈逋還沒橫死的時候,顏氏依然「一如既往」,可沈逋剛一死,她可接著就翻了臉了,二話沒說就把秦氏娘幾個從家里攆了出來,要不是族里人多少還說點公道話,恐怕沈逋原先置下的河畔小樓秦氏都撈不著住。可就算這樣顏氏依然不甘心,四處找茬的將幾乎全部家具都搬走不說,還隔三差五的罵上門來,基本上就是要把顏氏娘幾個趕盡殺絕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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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忍辱負重的狠人……」

夕陽西下時分,西溪市集遠遠近近的大街上雖然依舊多有行人和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但與喧鬧的白日相比終究還是稀冷了許多。

沈謙在離家不遠的巷口慢慢散著步,而金玲那個小尾巴則與他拉遠到了將近一丈的距離,手指間捻著一朵不知道從哪里掐下來的野花,隨著他的步伐時走時停的始終跟著不放。

這倒不是金玲還把沈謙當成原來那個傻子,而是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恢復性鍛煉,沈謙雖然已經能自由行動了,總想四處轉轉為將來做個初步規劃,但身體終究還很虛,最大的本事也就在家門口附近轉轉。可就算這樣秦氏依然對他不放心,還是讓金玲做了他的尾巴。

停住身舉目南望,蔥蘢的安樂山就在挨著市集的地方,滿山的晴脆實在賞心悅目,沈謙長長的吸了口初秋漸漸涼爽的空氣,心脾間頓時一爽,不覺對剛才那個想法抱之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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