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自己卡在第四層苦苦不得寸進,阿墟倒也得出了一種推論。這一切的根源應當出在心法之上。
這無名功法每一層,都可分為心法和招式兩部分,這兩者之間的關系就像一顆大樹一樣,其中心法為樹根,招式為枝葉,有了心法修出的真氣才能使出強勁的招式,而通過苦練招式又能反過來促進真氣的增強。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這第四層招式對應的心法,跟第一層招式對應的心法必是不同的,這就意味著真氣在體內所要流經的經脈穴位也是不同的,而且由于都是手上功夫的緣故,這些不同之處還主要集中在肩和手上的脈絡,及肩井穴、曲池穴、陽池穴等數個穴位。
修煉第一層心法的時候,真氣流經這一部分的脈絡穴位早已有了特定的模式,突然間想要按照第四層的心法來重新布置一種新的運氣模式,這就相當于要經歷一次破舊而立新的過程,其中艱辛和要忍受的痛苦自不必說。
好比一張白紙,執筆往上邊寫幾個字很容易,可你想抹去原來的字跡再寫上新的字就很難了。
好在當初創出無名功法的前輩高人並非完全天馬行空之人,這所謂的破舊立新也是有限度的,功法中並未要求將第一層打通的經脈全部破去,只需在第一層的基礎上稍加改變一下原本打通的經脈,再接著往更細微的方向努力拓展一下,這樣就可以了。
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真的不容易。人體內的奇經八脈可以說很脆弱,而且在它里面運行的真氣表面看上去很溫和,實際上是個武者都知道它其實狂暴的很。
改變自身的經脈,稍有差池便可能經脈破損,重者可能走火入魔,甚至危及生命。還有要想改變脈絡,還需要大量的真氣來沖破瓶頸,積累不夠深厚的話純屬妄想。
就這樣,阿墟每晚照常來到樹林的空地上練習無名功法第四層——八卦游龍,運起真氣來,一雙赤掌依照招式揮動個不停,雖無法突破冥冥中那層瓶頸,可依舊一日里兩個時辰,從未有過間斷……
……
這一日,阿墟照常忙著谷中雜務,可是突然間他感覺到有一些不對來——谷中那頭小毛驢不見了。
論起這頭小毛驢來,在鬼谷中的資歷和地位比阿墟都要老、要高,阿墟剛來鬼谷的時候這頭驢子就已經在谷里四處撒野了,也不知它出身何處。
阿墟還清楚的記得,當時的小毛驢和自己一般高,都不足三尺(此處采用的今法,三尺大概等于一米)。六年後自己的身高已經長到了四尺半,可小毛驢只比原來長高了一尺。
阿墟曾經也很好奇,書上不是說驢只需兩至三年便可完全成年嘛,難道谷里面這頭小毛驢乃是天生異種根本長不大?還是這小毛驢比自己一個人還要發育得慢,長了至少六年多了還處在成長期?
不過說實話,他還是挺喜歡這小毛驢的。
小毛驢是個公驢兒,個子不高,全身烏黑,皮毛柔軟整潔,沒有一絲雜毛,外形上看起來很漂亮;它的四肢縴細,在山野間奔跑起來快捷靈活;背頸上長著一指長的鬢毛,兩只驢耳總是直直的豎立而起,頭頸高昂;一對驢眼總是瞪著阿墟掃來掃去,以前的阿墟最愛和這只驢兒互相瞪著眼玩兒,可每次都是阿墟首先敗下陣來,這樣看得久了有時阿墟甚至能從這驢的眼神里看出一股倔強之色來。
這小驢兒不像其他的驢,別的驢唇、肚皮或者其他處一般多少都帶點白色,就它一身的黑,阿墟總覺得這小黑驢和他燒制的木炭一樣,私下里總是叫它「黑炭頭」的。
雖不如馬雄壯威武,小身材加上高昂的頭頸卻顯得極其可愛,阿墟沒事了總是逗弄著它玩。
小毛驢平時都是散養著的,這鬼谷說大也不大,平日里每天清晨小驢總會跑到阿墟的破石屋附近,阿墟只需如平常般喚上一聲「黑炭頭」,小驢絕對會撒歡似的跑出來把找他手上的黑豆啃得精光。
準確的說,阿墟已經有三天沒有見到小驢「黑炭頭」了,頭兩日他還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因為以前也發生過小驢一日不歸的事情,可次日它總會出現的,這一隔三日之久以前還從未有過。
有點著了急的阿墟,看著先生和幾位弟子一起進了學堂之後,他才沿著山溪朝下找去。
由小水潭到鬼谷出口有七八里路程,他也沒有看到小驢「黑炭頭」的身影。鬼谷的出口乃是陡崖,其下便是滾滾青溪水,就是一個活人沒有繩梯幫助也休想出得谷去,更別說一頭驢了。
他又沿著山溪往上找尋,直至山溪盡頭已經到了鬼谷的最深處,可依舊未果。
阿墟便有些納悶了,五六年里這小黑驢從來不亂跑的,這整個鬼谷除了小水潭附近先生師徒的居所之外,可以說全是小黑驢的地盤,就算它可著勁的打滾撒野也不會有人約束它的,甚至還有阿墟這個奴僕天天伺候它的吃喝問題。
可這小黑驢怎麼就不見了呢?鬼谷兩側山壁陡峭,猿猴都難攀沿,平常人出入多在谷口處懸梯而下,谷里除了一些山雞野兔從未見過猛獸之類。
阿墟現在苦惱的很︰毛驢丟失,他是否要稟報先生?
一頭驢對王之陽他們來說不算什麼,可阿墟是個奴僕,也不知在先生眼中,小僕僮阿墟和一條小黑驢到底哪個重要些。不過若是找不到小黑驢,阿墟敢保證自己的半條命怕是要交代掉了。
「咦。」阿墟猛地想起來這鬼谷里還是有另一道出口的,只是這條路……
阿墟沿著羊腸山路疾馳而上,邊走還便用眼掃視著四周的每一個動靜……
很快,幾顆粗矮的老茶樹便孤零零的出現在他眼前。這里便是阿墟每旬一次采摘冰霧靈茶的所在。
身處鬼谷盡頭的山峰之巔,南方整個鬼谷僅在眼前,山峰的北面是一處一眼望不到底的寬大峽谷,比起鬼谷不知要大要深多少倍,鬼谷在它面前也只配做它的一條小叉溝的叉溝了。
放眼望去,這寬大峽谷的兩側倒是不太陡峭,一個人騎著騾馬下到底部倒也不成問題。
自阿墟站立的峰頂處往下行約二里便是一望無際的茂密森林,由于長年處于山的陰坡,森林里生長的植株種類和鬼谷有著顯著地差別,再加上不知何故,這無邊的森林常年都籠罩在一股濃濃雲霧之中,人走進去極易迷失方向,由此還得了個名字——幻霧森林。
說實話,阿墟在鬼谷呆了六年多,上到山巔來采茶的次數絕不下一兩百次,可眼前的幻霧森林他從沒有進去過。鬼谷子有嚴令︰鬼谷之人嚴禁踏足幻霧森林!
其實不用鬼谷子禁止,阿墟也是絕對不敢進入眼前的森林的,因為只要你站在山巔,听著不遠處密林里傳來的此起彼伏的各種猛獸的嘶吼聲,看著不時游走于森林邊緣的寬大黑影,就算借你幾個膽子你也不會平白無故的跑去森林里的。
阿墟有些戰戰兢兢的站在離森林邊緣三十丈外的地方,看看地上那稀稀拉拉幾個熟悉無比的驢糞蛋,真是有點想哭的感覺。
這一下他可以百分百的肯定,黑炭頭這只 驢子肯定是跑到幻霧森林里去了。
「這黑炭頭跑去哪兒不成,非要往老子最不情願去的地方跑。等老子抓住它,定要把它宰了煮…嗯…媽的,宰是不能宰,老子定要踢它一百腳,再鞭抽它個半死……」
阿墟心里把小黑驢罵了個半死,心中有些發虛地盯著眼前這既熟悉又陌生無比的森林,一步一步小心地朝著密林中走去。
剛才就在上到山頂的那一刻,心底突然升起的一種對黑炭頭的怪怪感覺,這種感覺讓他感到很焦躁。
現在細細想來,鬼谷里六年多的日子,不管是酸甜還是苦辣,其實對自己來說,最好的伙伴便是這頭小黑驢了。
阿墟和小黑驢雖然都屬于鬼谷的一份子,卻同樣的都被完全無視的生活著,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沒事的時候,阿墟總是拉著黑炭頭听他吐著心中的苦悶和快樂,而黑炭頭平時能接觸的人也只有阿墟一個。
若不是這次黑炭頭的失蹤,阿墟還真不清楚,以前一直被他無視的黑炭頭,不知何時起已經在自己心中留下了這麼重的份量。
為了不用挨打,也為了對黑炭頭的那種怪怪感覺,除了走進森林他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