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是十四歲的小女孩罷了,自然是怕疼的!
唐薇望著她那一雙通紅無比、腫得就跟核桃似的眼楮,滾燙的淚珠直直地滴落在她的手背,炙熱有余,眸光微微幽暗下來,余光一掃,竟望見腳下的退婚書,方才的扭打,因此上面覆蓋了許多烏黑的腳印。她皺了眉心,俯撿了起來,輕輕地撢去灰塵,展開來掃了一眼。
一目掃過,常年研究與唐門時代流傳下來的寶鑒,古代的隸體字對于她來說並不陌生,一目十行地掠過,眼底里卻並沒有太多的情緒,嘴角卻隱隱得掀起一抹詭譎的弧度。
循著記憶,她想起來,自己這個身份的慕容丞相府的嫡出大小姐,因為皇帝的指婚,將她許配給了當朝太子。然而出嫁的路途上突遭變故,因此遭到太子的退婚。
退婚?很好。
——很殘忍。
她是了解的,對于這個男尊女卑時代的女子來說,常年飽受男權壓迫,死守著可笑的貞節觀,男子可以妻妾成群,三千佳麗,而女子卻必須固守著一個男子,但凡有與其他男人一點親近行為,都會被指為不貞。
在她看來,當真是不知所雲!
而退婚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此生終難再嫁于他人。
意味著她將要面對世人的嗤笑與辱罵。
意味著她將要永世背負著不貞的名節落魄苟活于世。
也難怪慕容雲歌會心心尋死覓活,這個時代論是誰遇此事,只怕都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然而真正逼死慕容雲歌的罪魁禍首——
唐薇豁然抬眸,掀起眼簾,望向那兩個不知所措的側妃,眼底掠過一抹陰寒!
李藺如被她的目光又是一驚,轉而卻暗暗譏笑自己何故竟被眼前這個不成氣候的小丫頭片子威懾了住,轉而高高地揚起下顎,絲毫不退怯地迎上了唐薇的視線,冷冷地道︰「慕容雲歌!你真是好大的膽子!這里可是太子府!你這樣究竟是何居心?!竟敢動手打我的丫鬟?!」
唐薇嘲弄地勾唇,將粉黛安頓在一邊,向著她走了幾步,笑容有些玩味的意味︰「李藺如,我想你怕是搞錯了吧。我只是在打幾只亂吠的狗罷了!」
李藺如聞言,不由大怒失色︰「你——你說什麼!你說誰是狗?!」
「還能是誰?」唐薇雲淡風輕地抬腳踩在了紅桃的身上,微微挑了挑眉,笑容卻柔和了許多,「這些狗,仗著主人得勢,就為所欲為,視人命如草菅,李藺如,你平時是如何管教的?」
語畢,她腳尖一踢,紅桃便又滾到了李藺如的腳邊,被唐薇這麼一踢,她的神智倒是陡然蘇醒了幾分,顫抖著伸手緊拽著她的裙角淒聲直叫喚。
「娘娘,娘娘……救救奴婢呀——」
「滾開!沒用的廢物!」
她怒得咬了咬牙,抬起腳便毫不客氣地蹬開了她,憤憤地瞪了她一眼!
這個慕容雲歌,倒是教訓起她來了!
李藺如惱羞成怒,口不擇言︰「大膽!什麼時候輪得到你這等下作不堪的賤婦來教訓我!慕容雲歌,如今你已是被太子退婚,我看你莫要不知好歹!」
「太子嗎?」唐薇慢悠悠地半垂眼睫,低眉看了一眼手中的退婚書,微微一笑,將它平展開來,縴指慢條斯理地各捏兩角,竟生生得將其撕扯成兩半,向後輕拋,眼底有濃濃的嘲諷,「你以為我會稀罕?」
笑話!這個太子就算如何的一表人才,卻和她非親帶故的,她也絲毫不會稀罕!這些人還真的是太把自己當一回事兒了,自以為是太子就很了不起嗎?皇室出身,就能夠不將人放入眼中麼?
也只有像慕容雲歌那般一網情深的痴心女子,才會為了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做出如此作踐自己性命的事來!
孟香菡心驚,李藺如更是為她這番邪狂的厥詞倒吸了一口冷氣!
而身後的粉黛則更是吃驚了,方才情急之中,她還並沒有意識到什麼,然而如今平靜下來,再好生瞧著,眼前的小姐卻感覺有些怪怪的,說不出究竟是哪里古怪,總覺得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單單論她對太子殿下的態度,就全然不復從前那般了。以前,小姐是那麼傾慕與太子殿下,心心念著惦記著,出嫁前的那一夜,還因為太過緊張而輾轉反側,睡不安穩呢!
小姐善賦詩詞,因此常常寫了幾首情意綿綿的詩托人傳進東宮,她一直跟隨在小姐的身邊,自然是將這一番濃厚的情意看在了眼里,小姐對太子的忠貞決然不假,因此,當小姐被太子殿下退婚時,她也完全能夠體會到她多麼痛苦,然而如今,她卻怎麼也不會想到小姐竟然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粉黛心下頓生疑惑,望向了她的背影,人怎麼看,都是同一人,然而氣質,卻是與先前大不相同了。至少,以前的小姐是不會有這般凌厲的眼神的,更不會說出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來。
怎麼她一醒過來,就幡然變了個人似的,難道經歷過生死之後,就會性情大變了嗎?
那也……
她又想起方才小姐那英氣逼人的眼神,再想想小姐揮袖間那行雲流水一般的動作,她也還沒看清究竟是怎樣一出動作,竟隔空將兩個丫鬟打翻在地上,不省人事!
這樣的小姐委實太過陌生了!甚至是……有些可怕,然而,想起方才小姐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不要害怕時,她竟感到心頭一暖,莫名得安全感。
心底暗暗想著,不管人究竟變得如何,小姐始終是她的小姐,是她永遠的主子!就算是小姐要闖地獄,她也絕不後悔地一生追隨!
孟香菡也沒想到這個慕容雲歌竟會說出如此張狂的話,一時也不知如何反應,竟呆立在了原地。李藺如卻是容不下她在太子府如此目中無人,揮袖伸手指向了她,大聲道︰
「按照皇室律例,但凡有不貞行為的罪婦,無論平民還是貴族,一律以通奸罪論處,給予答杖加以禁閉之責!慕容雲歌,你不貞在前,辱沒皇室威嚴在後,又在太子府口出狂言,大放厥詞,以下犯上!罪應當杖斃!」
罪應當杖斃?這話說得未免太過冠冕堂皇了!說她是罪婦?她究竟何罪之有!只是某些有心之人怕是容不下她,恨不得趁著眼下大好大利的形勢,剔除她這個眼中釘肉中刺,好以斬草除根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