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老舊的木盤盛著一套五品朝服放在桌,朝服放著一頂紗帽。
長孫無忌怒氣沖沖地坐在一旁的椅子,範鑫蹲在牆角,一臉卑謙。
長孫無忌氣呼呼地說︰「我說範鑫呀,人家說你是奴才,你自個兒就不能挺起脊梁骨來做一回人?就拿七年前那件事來說,分明是裴寂不听勸諫,暴打了你,反咬一口說你打了他,你為什麼一句都不申辯,這麼多年來死背著這口黑鍋,讓我都沒法兒替你說話。」
範鑫低聲下氣地道︰「大人,您別生氣,下官從前不過一個放馬的奴僕,是太皇讓我到軍中養馬,那個別駕之職也是他老人家賞下的,範鑫怎敢忘了太皇的恩德?裴大人與武德皇帝交情深厚,要是這個真相讓天下人都知道了,人人都唾罵裴大人,太皇心里也會很難過的。」
長孫無忌氣得站起身來︰「你顧著別人難過,別人顧著你難過了嗎?眼下胡兵壓境,朝廷用人之時,你熟諳胡事,硬氣一回又怎麼了?到頭來朝廷不是還得來求你?我這麼說可不是想慫恿你為自己去爭那個兵部侍郎,而是想讓你為天下庶族寒門爭一口氣呀!」說著他抓起紗帽往外一擲,說道︰「官可以不當,不能受這幫人的氣!」
範鑫慌忙站起身來︰「哎呀大人,這是皇所賜,萬萬使不得呀!」說著他轉身低頭緊走幾步去撿那頂紗帽,到了跟前,一雙腳已經站在紗帽旁邊,範鑫慢慢抬起頭,臉色一變,是李世民站在了面前,範鑫忙不迭地跪倒,指著紗帽誠惶誠恐地說道︰「皇,這——都怪臣不小心把這紗帽弄掉在地了。」
李世民用一種平緩但暗含責備的語氣說道︰「你用不著替他圓謊,朕長著眼楮呢,都看見了!」
李世民走到長孫無忌旁邊坐下,把紗帽放回盤中,長孫無忌將頭扭向一邊。
李世民笑著問︰「怎麼,你是在生朕的氣?」
長孫無忌轉過頭︰「不錯,就是生你的氣!當年大戰王世充的時候你不也在洛陽嗎?範鑫的冤情,你難道不清楚?平日里,你總是說要惟才是舉,到了真用人的時候,怎麼就變得葉公好龍了呢?」
李世民收住臉的笑,厲聲道︰「放肆!你這是在跟天子說話嗎?不錯,你現在已經是大唐的吏部尚了,處事怎麼還這麼率性?說話怎麼還這麼口無遮攔?」
長孫無忌更加不痛快,嚷道︰「行了,不就一個尚嘛,我不要了,這總可以?」
說著摘下自己頭的紗帽,往桌一摜,就要往外走。範鑫大驚失色,一把攔住長孫無忌道︰「長孫大人,你這是干什麼呀!」
接著他轉向李世民不住地作著揖︰「皇,此事都因微臣而起,不干長孫大人的事,要罵您就罵微臣。」說完,又拽拽長孫無忌的袖子︰「長孫大人,長孫大人,您快向皇認個錯。」
長孫無忌還在用力掙著︰「你讓我走,讓我走——」
李世民慢道︰「範鑫,你也別攔著他了,他心里鬧著委屈呢!他委屈什麼朕心里知道,你範鑫身背的委屈呢,朕也心里有數。你們的委屈朕來解,可朕的委屈誰又能來解?隋朝的敗亡一半是因為煬帝的殘暴,一半是因為山東士族的腐朽沒落,這一點朕還不清楚?繼承大統的前夜,朕就曾親自寫下一道詔,打算把他們通通從朝廷里趕出去。可是,翻開吏部送來的官員名冊一看,朕害怕了,為什麼?士族大家在朝廷的勢力太大了,在官員里頭竟然佔了十之七八,把他們都趕走了,朝廷怎麼辦?誰來征收賦稅管理百姓,天下豈不是大亂?」
長孫無忌停住腳步。李世民接著說︰「更重要的是,山東士族執政已歷三百年,父子門生沿襲,享盡了尊榮,百姓嘴恨他們荒婬無度,心里卻無比羨慕,連許多跟著朕南征北戰的大將也都以攀附他們為榮,程知節為了把女兒嫁給山東士族大姓崔家,將一半家財都做了陪嫁,以此來抬高自己的身份。面對這樣的現實,朕不往後退行嗎?」
說到這里,李世民將目光投向長孫無忌,長孫無忌臉色稍緩,將臉轉過來看著李世民。
李世民繼續說道︰「這退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呀!不好受,又能怎麼著呢,不是還得裝模作樣地訓斥你嗎?誰叫朕是天子,誰又叫你長孫無忌是朕的自己人呢!」
長孫無忌心里一動,一句「自己人」說得他心里熱乎乎的,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夫,見李世民臉色十分憔悴,頓時覺得有些不忍,腿一軟跪了下來︰「皇,您不要再說了,臣目光短淺,請您治臣不敬之罪!」
李世民扶起長孫無忌︰「輔機,快起來,朕的這一片苦心,你能明白就好,朕擔著這個四面狼煙的國家,還要承受著所有的委屈,多麼盼著有一雙手伸過來替朕補一塊天呀。就拿起用範鑫這件事兒來說,兵部郎中是委屈了他一點,可是,這到底給了他一個立功的機會不是?有了戰功,朕就可以論功行賞,到時候擢升他出任兵部侍郎不就水到渠成了嗎?」
長孫無忌站起身,拾起那頂紗帽︰「範鑫,你快把它戴。」
突厥兵臨渭水以後第一次正式的御前軍事會議在這天夜里舉行,李世民的幾位重臣,守軍的主要將領都被召到承慶殿。大殿里一片紛亂,眾臣正紛紛議論著軍情,李世民登基未久,天子之威尚沒有深入人心,諸將還習慣把他看做從前的天策將軍,議論起軍情來,都很隨便。直到李世民抬起頭,掃了眾人一眼,大家伙兒才止住議論,安靜下來。
李世民問道︰「範鑫,範鑫呢?」
範鑫應了一聲︰「皇,臣在這兒。」
李世民的目光在人群中找了半天,才看見範鑫低頭站在一個角落里,眼楮看著地面,露出一臉的不安。
李世民說︰「你躲在那兒怎麼參贊軍務,到這兒來。」
範鑫稍一猶豫,走到李世民面前,封德彝等人紛紛把不屑的目光投向他。李世民佯裝沒有看見,向範鑫問起頡利鐵騎的現狀來,他這麼做既是真想了解敵情,也是想做個樣子給長孫無忌看,替他找回些面子。
範鑫告訴李世民,頡利的鐵騎本就驍勇,這幾年一直在和北方的薛延陀、鐵勒諸部交戰,最終統一了他們,經歷了這些大戰,其戰力比起從前就更強了。如果雙方的騎兵擺開陣式正面交鋒,我軍兩萬人難敵對方一萬人,步兵對其騎兵就更不用說了。
封德彝顯然對範鑫的話十分不屑,他冷笑一聲道︰「哼,真是長別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頡利蠻夷之輩,無端犯我,輸理在先,又是孤軍深入,能不膽戰心驚?我軍是王者之師,同仇敵愾,這一來一回我軍長了多少戰力,敵軍又折損了多少戰力,你算過沒有?」
範鑫唯唯諾諾︰「這——下官只想到了戰場的事兒,沒去想戰場以外的事兒。」
封德彝又道︰「皇在問你軍國大計,你謀事如此不周全,豈不是要誤國誤民?」
範鑫不住地點頭︰「大人教誨的是。」
長孫無忌看在眼里,終于忍不住站了出來︰「我說封大人,現在可是說實話的時候,不是說大話的時候,您在這兒一個勁兒唱著什麼王者之師的高調,可是王者之師打仗也要靠真刀真槍,而非唾沫星子不是?」
封德彝找不出話來駁斥對方,只得惱怒地說︰「你、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李世民不耐煩地道︰「好了,不要扯遠了,說正題!」
這次御前軍事會議開了大半夜,通過範鑫等人對阿史那部騎兵作戰特點的介紹和杜如晦提供的最新偵察到的敵軍兵力和部署情況,在結合昨天執失思力的話。李世民做出決定,不與突厥硬踫硬。
當他說出這個結論時,長孫無忌問︰「不讓他們吃點苦頭,他們怎麼會退兵呢?」
李世民沉思良久,吐出兩句話來︰「彼攻我城,我攻彼心!」
他的具體部署是派兩萬精兵主動出擊,伏擊三路敵軍中較弱的一路,重創對方後立即回師守城,另外在長安城中多布疑兵,迷惑對手。李世民認為,頡利挾雷霆之勢而來,斷不會料到唐軍會主動出擊,遭此挫折,定會心生猶疑,然後重新部署兵力,這一來,就可以為和談創造優勢。
被派去執行伏擊任務的是尉遲敬德和秦瓊,次日拂曉,李世民親自送大軍出城。這兩位是為數不多的和封德彝一樣主戰的武將。
李世民的鎮定自若鼓舞了出征的將士,他們神情慷慨地走出長安西門,走向無邊的夜色,沒有人去想他們的面前是二十萬強大的敵人。
可事實,四面楚歌的李世民心里真是這麼平靜嗎?
這天夜里,宮里的女人們通宵都在趕制用來布置疑兵的旗幟。連陰妃也拖著病體,和陪在她身邊的長孫皇後一起一針一線地縫制了一面旗。旗縫完時,天已經快亮了,皇後叮囑陰妃快些休息,她自己拿著旗準備去交給負責此事的宦官。
看皇後要走,躺在床的陰妃憂心忡忡地問了一句︰「姐姐,這仗咱們能打得過嗎,頡利可來了二十萬人呀。」
孫皇後笑著寬慰她道︰「能,一定能,皇都下令讓殿中省準備慶功酒了,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知道,皇說能打贏的仗,什麼時候打輸過?」
陰妃低聲禱告︰「菩薩保佑,能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