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女人!藏頭露尾的算什麼好漢!速速現身與小爺的甲人一戰……」
姬峘自縱上甲人之後,操著甲人與這哀子周旋了半天,別說抓起來綁了,連她的衣角都未模上,眼見池水旁這高達三丈有余,徑長近六丈的半透明巨大絲繭越來越厚,卻是焦急得話也說不靈了,他可是還有很多事未來得及問這太白,怎能讓這女人就此將他綁去?
見前方石柱上端白衣一閃,姬峘正想縱甲跳上,突覺木甲腳下一滯,一下摔到了地上,差點便咬到了舌頭。
「哼!噪人的小鬼,不要以為坐上甲器婢家便拿你沒辦法了,毀在我這手中青絲之下的金甲石甲沒有百兒,也有八十,區區木甲,乖乖的躺在那兒吧,待我綁了百喜兒,便來料理你。」
這聲音,便如有千百個哀子正同時說話,環望四周,一個個白衣青發的女子從石筍石柱後現出,各自手執青絲一直連到絲繭之處。
「錚!」
一聲寒入骨髓的弦音奏起。
女像之上,月光之中,哀子當空盤坐,面前兩道虛影之間,拉出十根青弦。
隨著她蔥指劃動,一聲聲寒氣滲然的弦音回蕩在穹洞之中。
姬峘操縱木甲人掙斷身上絲線,看到女像之上的人,想來這便是她的本體,正想縱甲而上,卻見十個白衣女子當空飄來,化作千縷銀絲,又將它捆了個結結實實。
弦音泄地,青火漫延。
透過仰天倒下的木甲之眼象,姬峘卻是看到了這盤絲之陣的陣象,穹頂遍布的絲網組成了一幅巨大的圖畫,畫中是宮廷的舞女圖,空中的每一位女子,便是這圖中的每一位舞姬。
隨著弦聲蕩伏,眾女翩然起舞。
姬峘被這舞女圖所懾,竟然未發現甲人身上冒起了絲絲青焰,不遠處絲繭表面的青焰隨著這錚錚寒音起伏有序。
直听到艙室周圍傳來一股股令人牙酸的聲音,姬峘才回過神來,眼見這木甲身上那冒著青焰的絲線正緩緩收緊,這青絲此刻竟似比原木鍛片更為堅韌,木甲的全身甲片被擠得變形了,若不是這甲片似乎不懼這寒氣森然的青火,恐怕這木甲早已被腐蝕殆盡了。
看這女人如此之大的陣丈,顯然是為太白布下的,雖然太白在山下的時候露了一手,方才抵御哀子的纏絲之時也頗有手段,可也犯不著運起這麼大的一個陣法…
如此大的陣法想必需要消耗工力甚巨,這是常人能承受得起的麼…
姬峘想著想著便拿起工甲術的經驗計算起來…
一絲風兒吹過了這平靜的湖面,蕩起了數粼波動。
好像是為了回答姬峘的想法一般。
「鏘!鏘!」兩聲響亮的交鳴發自絲繭之中,將哀子的弦聲生生打斷,一瞬間,絲繭的表面被數千道銀光裂作千片萬片。
木甲身上的青焰一黯,青絲隨之松了下來,姬峘正覺月兌身無望,見狀卻是喜出望外,也操動甲人要掙月兌這纏人的青絲。
「百喜兒,你的武技雖厲害,若在平日,我奈何不了你,只是現在你身在我的陣法之中,還是乖乖的隨我回家罷!」
哀子雙手手背處青色魔紋忽然一亮,青色長發緩緩飄起,呈圓形散在背後,手指指影翻飛,一陣陣急促的弦音從她指尖下飄出,聲疊聲,音連音,她周圍的空氣似乎被她這弦音激得鼓蕩起來,本已千瘡百孔的絲繭之上竟是萬絲攢動,繭片之間又連了起來,而且在急促的弦音催動之下絲繭正急速的縮小。
姬峘這甲人剛掙扎起身,卻又被捆緊,這次竟是被勒得甲身 作響,木甲眼看就要報廢…
*
自破壁而入僅才過了半個時辰,姬峘便兩度陷入危機之中,這名為哀子的白衣女子術法顯然不是出自道門的體系,無論是操控四方氣相的巫之術,還是精通神鬼之道的祝之心,亦或是徹悟萬物魂輪的祭之陣,更別說那神秘的卜了。尋常道仕斗法,或是以相同的道法硬踫硬比耐力,又或是以各種術法結合取巧,更高級的還有破法解術的竅門。
而胡英姿未入左學,別說竅門了,甚至連巫術的譜系都還不知道有幾種,不過也幸得如此,躲在瓏硨之後的她,在哀子現身石像之上的時候,便不假思索偷偷的運起了風嵐之術。
這風嵐之術與《巫本》中記載的風卷所謂的法不同,便是這風嵐之術雖引氣極難,但一旦引氣成功之後,便會源源不斷的汲入周圍的氣流,氣流勢越強,這卷起的嵐風便越猛烈。她在船上翻看《巫本》中的諸般術法之時,不時與那予她風嵐之術的老漢當日之話一一驗證,又有了新的收獲…
等哀子發現身下的漣漪變成一朵卷起的水幕正漫延而上時,已是舞指在弦間,月兌手不得了。
但她也僅是皺了一下眉頭,幽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婢家本不想管你,你倒來礙事,哼!區區道門風卷小術,又能奈我何?」
說著,她抽出左手,在另一道青絲弦上虛指連彈,那本已將她連女像一起裹在當中的水幕竟連連蕩起陣陣波紋,化作粒粒湛藍的水珠圍繞著她旋轉,在月光的照射之下,瑩瑩然煞是好看。
胡英姿可沒有心情停下來觀賞自己的杰作,她知道,光憑這卷嵐風可是困不住哀子的,雖不知這盤絲大陣如何破解,但若是將她困住,切斷她與穹頂那陣圖的聯系,說不定能將太白與姬峘救出,拖延片刻也許能逃離這個地方…
她一邊想著,將腰繡帶上的碟狀帶卡用力一擰,身周空氣隨之一震,衣袂無風自舞,好似是有陣陣清風從輕羅術袍內往外吹蕩一般。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將頭上馬尾直辮放下,戴上了一個鏤著各種花紋的發環,雙手捏印,狀若蘭花。
透過這斷續綿延的水幕,哀子遠遠便看見胡英姿的姿勢,她幽黑的雙瞳不由得一縮,禁不住道︰「這…這是御氣之術,如此狹小的地方…你…你不要命了?」
胡英姿一旦翩然起舞,便會進入一種凝神恍惚的狀態,就算是旁人在她耳邊大聲呼喊,想來她也听不到。
穹洞中的氣溫驟然降了下來,本來還有些許暖意的池水此時已結上了一層薄薄的浮冰。
她背後的瓏硨之旁,是一個大洞口,看這地上凌亂的石岩,顯是剛被人用鈍器砸出來的。
洞口之中,「呼呼」的狂風正不住往里灌入。
而胡英姿,像是在烈風中柔然飄舞的精靈,悠然自得。
只是她身形每一次起伏,掠過她身旁的寒風便冷冽一分。
而那穹洞中央的風柱,好似一曲扭動的藍蛇,汲入周遭風流,貪婪的吸吮著池水,直直貫入洞頂,沖天而上。
哀子和女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這嵐風帶起的冰屑之中。
萬千塊冰屑相互踫撞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音,雖凌亂,卻是清脆好听。
錚錚然的寒音,雖越來越急促,終究抵不住這更加密集的踫音,逐漸隱沒在琳瑯的冰片踫撞之聲中。
空中這百十個白衣女子,失去了琴音的催動,遂化作千縷銀絲,隨著風流一起卷入了風柱之中。
風勢變得越發猛烈起來,連池面冰層都被掀起,在空中踫撞著,圍繞風柱旋轉飛起。冰片由于帶著特殊的物質,在急劇下降的溫度里,竟堅若金石,利若刀劍,連如此堅韌的青絲也被切斷了。
被裹在狂風之中的哀子,在風勢逐漸猛烈起來的時候,便已意識到,這不是平常的風卷,而是嵐術•風之章呀!
「嵐。術,嵐術,嵐術!嵐術!!」
她停下手中的琴弦,低語呢喃,聲帶顫抖,好似充滿了恐懼和憤怒。原本漆黑幽然的瞳孔竟已縮至極限,瘦弱的身子不住抖動起來。
這密集的冰破之音喚起了她那早已塵封在記憶之底的絕望…
洞口邊緣。
即使胡英姿停止了舞動,那藍色如蛇魔一般的嵐風仍舊在洞中瘋狂的肆虐著,片片如刀劍般鋒利的冰片,切破了穹頂的陣圖,撞斷了這千萬年點積起來的石筍,也將困住太白的這巨大絲繭割得七零八落。
若不是太白及時跳出來將呆滯的胡英姿帶進瓏硨里,或許她已葬身在自己施起的這場冰嵐之風暴中。
這術法已失去了控制,胡英姿從未想到,她剛從《巫本》中領悟的御氣之術——《冬之冽》,並用舞術施法成功,卻差點要了她的命。
在密閉的空間里施展御氣之舞術,即使是巫法收發自如的魔巫,在未達到御氣爐火純青境界之時,也是不敢貿然而行的事,更何況急劇下降的氣溫,使得洞中的氣流紊亂,更為當中的嵐風提供了充足的養分…
風暴足足刮了一個時辰有余,姬峘的木甲在月兌出青絲之縛後,便張開千層疊盾護在瓏硨前方,他雖然坐在甲艙中,但還是被凍得不住的發抖,這時看到外邊風暴已停息,微微的藍光從中央的冰柱中泛出,漾滿了整個穹洞,地上滿是冰塊冰屑,洞中的石筍石柱大多已被削平,留下來較粗的,也盡是凌亂的劃痕,不復往日的光滑。
太白從硨中出來,腳踩在地上的冰渣「咯吱」作響,抬首仰望著這冰柱中被青絲卷縛的倩影,嘆了一口氣,道︰「嵐術…這下可更說不清楚了…斷了…也好,也好呀。」
手腳全身被青絲綁著的哀子兩眼卻是瞪得圓圓的,直直的望著太白身後之人,好像是要將她的樣子深深的刻在腦海之中一般。
而正低頭沉思的胡英姿,卻未覺察到這灼熱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