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第二日,她踫到他的手和臉,她不是沒有察覺到他異樣的體溫,她以為那不過是那種事之後的後勁,比如上次與上上此都是如此,她想著這樣正好,他的身體這麼冷,暖著些也好,而且當時她是開心的,高興這一次居然能讓他身子暖這麼久,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沒有想到,竟是,他發高熱了!
而這麼四日,她竟是絲毫都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
難怪半夜里她不曾覺得冷,難怪第二日醒來時那本該墊在他身下的大氅會蓋在她身上,難怪他早早便已站在窗邊,原來是他將暖和的大氅讓給了她卻不想讓她知道……
她的心,到底粗到什麼地步了……
「沒有,那夜我睡得很好。」龍譽的手心很溫暖,仿佛能暖到燭淵心里,令他能面不改色地打著謊。
「阿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所以你覺得很多事情都不必要告訴我?」龍譽聲音依舊微微發顫,捧著燭淵臉龐的雙手也微微發著顫,「還是說,阿哥覺得瞞著我騙著我很好玩?」
二十年前的事情她可以不問,即便她想要知道,來王都的原因她也可以不問,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告訴她,她知道這可能是他心底最不為人知的一道傷疤,所以她選擇閉口不問,可為何連他身有不適都不肯告訴她,是認為她不可信,還是覺得根本沒有告訴她的必要?
她只是心疼他想要好好疼他愛他而已,其實她不是怨責他這小小的隱瞞,她只是恨自己的粗心而已,明明說了要疼他,卻是連這種淺顯的事情都察覺不到!
「阿妹觀察事情倒還蠻細微,我確實覺得阿妹挺蠢的。」燭淵輕輕撫著龍譽的長發,毫不否認地淺笑,「不過我沒有騙阿妹也沒有瞞阿妹,只是阿妹腦子笨沒有發覺而已,這怎能怪我呢,對吧,阿妹?」
「其實我不該怪阿哥的,我應該怪我自己。」龍譽有些無力地垂下雙手,輕輕環上燭淵的腰,將臉埋到了他身前的大氅里,悶聲悶氣道。
「好在還明理,知道錯在自己就行。」燭淵嘴角笑意更深,略帶玩味。
「王八蛋!我已經夠怨自己了,你就不能給我說句好的!?」龍譽原本是在燭淵懷里點點頭,而後發覺這話怎麼越听越不對勁,連忙退開他的胸膛怒道。
「頭疼,要暈倒了。」燭淵扶額,立刻一副病怏怏模樣,身體還微微傾斜要倒不倒,嚇得龍譽連忙去扶他,伸手在他額頭模模,滾燙得嚇人,一時也忘了去考究燭淵這副模樣究竟是真頭疼還是假頭疼,急道,「阿哥你頭疼?那怎麼辦,你的寶貝包袱里有沒有帶能吃的藥?」
燭淵確實頭疼,有些暈,原本他以為不過一日便好了,誰知身子竟是愈來愈虛,眼前景象也開始時不時變得朦朧恍惚,頭也有些昏沉沉的,許是急著趕路的緣故,可是他不能停,他怕一停下便被她發現了他的異樣,便一直忍著這愈來愈難受的不適直至此刻,看到她成功地馭控尸人,他才能稍寬下心。
此刻,燭淵看著龍譽為他心急的模樣,心下有種名為心滿意足的暖意。
「我一向很少發高熱。」要是包袱里有帶退高熱的藥丸,他還需要忍這麼些天的難受不適麼?哎,他的阿妹,究竟是有多粗心。
「那怎麼辦怎麼辦!?」龍譽顯然急了,模模燭淵的額頭,又模模他的臉,最後又將他抱緊,慌亂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從不曾想過,自己會為了某個人的小小高熱而緊張得不知所措。
若不是真正放在心底疼著愛著,又有誰會平白為了一個人緊張慌亂?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燭淵卻一副淡然的模樣,任龍譽急得將他又摟又模,四日緊趕到達目的地之後他寬了一口氣,便覺這幾日的昏沉沉一齊襲上了腦子,壓得他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再有龍譽這般緊張的關心他覺得身體也變得有些虛軟無力,卻還不忘在這種時候逗一逗容易跳腳的龍譽,「阿妹你這麼亂模我我也舒坦不了,阿妹你說該怎麼辦呢?我現在難受得緊。」
「你不是嫌我蠢嗎,你一個這麼聰明的人都不知道怎麼辦,我一個蠢頭蠢腦的人能想得到什麼辦法!」龍譽一急就什麼也想不到了,真是越急越亂。
燭淵忽然俯身到龍譽耳畔,輕輕吐著滾燙的氣,「那就野合吧。」
龍譽頓時驚了,往後退一步,擰眉道,「阿哥,這種時候你就別開玩笑了,你還有那力氣嗎?」
「不是有阿妹可以當女王麼?」燭淵微微揚眉。
「這有用嗎?這能把高熱褪掉?」龍譽不相信,這只能增高熱吧,于是搖了搖頭,「我不信。」
「阿妹這是不相信我嗎?」燭淵故作一副失落樣。
龍譽將周遭環視了個遍,將信將疑道︰「阿哥,這種地方,怎麼看都不太適合野合,要不,咱們找個合適點的地方?」
燭淵突然很想笑,卻還是憋住了笑意,佯裝虛弱道,「我覺著阿妹很是有氣力,不如阿妹背著我去找一個阿妹認為適合野合的地方如何?」
誰知龍譽將眉心擰得更緊,「我倒是有氣力背你這竹竿子,可是阿哥你不怕壓壞你的大兄弟嗎?」
燭淵先是微微一怔,而後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清朗的笑聲不同于他任何時候的輕笑,仿佛發自內心最深處的干淨純粹與安寧,不糅雜任何虛假,如山泉叮咚般悅耳,又如和風拂面般柔和,聲聲動听,回蕩在寒冷蕭瑟的空氣中,傳入龍譽耳里,竟讓她听得失了神。
「我的阿妹,你真是可愛極了。」燭淵笑著將下巴抵到了龍譽肩頭,摟住了她柔軟嬌小的身子,拂在她耳畔的聲音慢慢變得細微,「阿妹,我睡一覺,就把我的安危交給你了,可好?」
燭淵說完,還不待龍譽反應,便失去了意識將整個人的重量壓在龍譽身上,龍譽險些往後栽倒,連忙穩住了雙腳,緊緊摟住了燭淵倒壓在她身上的身子。
舉目茫茫蕭瑟,何處能讓他們暫時歇個腳,他身上的高熱,又該怎麼退?
**
「啵——」桌上的豆油燈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一只縴細卻不怎麼細女敕的手拿起擺放在燈盞旁的一根細木棍,輕輕撥了撥燈芯,燈火大了幾分,整間屋子頓時也亮了幾分,照得桌旁女子在牆壁投照出忽晃的剪影。
這是一間尋常的農戶之家,房間不大,雖然簡陋卻很暖和,挨著里牆擺放著一張半丈寬的竹床,緊挨著竹床的角落堆放著鋤頭鐵鍬一類農事用具,屋子正中央擺著這一張四角木桌,木桌已有些年歲,陳舊的痕跡滿布在桌面,桌上擺放這一盞豆油燈,南面窗戶上垂掛著厚厚的舊棉被,以作擋風之用,桌腳邊擺放一個炭盆,盆里燃著暖意融融的炭火,使得整間屋子暖暖的。
燭淵躺在竹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雙目闔著,雙頰緋紅,額上正有細密的汗珠不斷沁出,卻是習慣性地將身子蜷起。
龍譽輕撥了燈芯後便轉身走到床邊,看到燭淵又將身體蜷在一起不禁蹙起眉,她已經把他的身子放平三次了,他卻總是不知不覺地將身子蜷起,像在自我保護一般,龍譽看著忍不住心疼,坐在床沿,拿起擰干的帕子替他輕輕擦掉他額上不斷沁出的虛汗。
「叩叩……」忽然,虛掩的房門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一位頭纏布巾長相可親的中年婦女捧著一只陶碗推開了虛掩的房門,關心地輕聲問道,「龍妹子,你男人可有好些?」
「瑪里阿姐。」龍譽一見到婦女,連忙站起身迎了上去,笑道,「在出汗了,應該是快好了的,多謝瑪里阿姐關心了。」
「好好好,出了汗就好了,來,這碗姜糖水待會你也喂他喝了,這樣出汗出得快些,再睡一覺到明天早,你就能又見到一個有氣有力的男人了。」瑪里和善,說話也直,說著將手里的陶碗放到龍譽手里,龍譽心里暖暖的。
龍譽看著笑起來眼角堆著些許皺紋的瑪里,仿佛看到了和藹可親的樹頂村人與台凱那些和善的村民,接過陶碗,眸光有些暗淡,「打擾了瑪里阿姐還要勞瑪里阿姐幫忙,真是過意不去。」
白日,她背著燭淵在寒風蕭瑟的山林間尋找可歇之處,好運地遇到正上山撿枯柴的瑪里,于是一臉驚訝的瑪里便好心地將他們請到了她的家,然後她一個身體從未有過任何不適的人實在不知如何處理昏迷不醒的燭淵,瑪里便拍拍她的肩說放心,保證明天還她一個健健康康的男人。
對于瑪里的直白與爽利,龍譽是喜歡的,她有著女人的細心,有著苗疆人的淳樸平和與熱情,卻也有著男人的豪爽,她身上有著龍譽所愛的苗疆人的美與好。
「嘿!這有什麼好過意不去的,不過一個小忙而已,遇上了,當然要幫,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拖著你那睜不開的男子在林子里四處晃悠被野狼啃吧。」瑪里听了龍譽客氣的話笑著擺了擺手,隨後又推了推龍譽,「還杵著干什麼,還不趁熱把這姜糖水喂你男人喝了。」
龍譽像個被婆婆教育了的小媳婦,完全沒了在平日里的野力勁兒,只听話地捧著陶碗往燭淵走去。
「阿娘……」就在龍譽正邁步往燭淵走去時,一道怯生生的少女聲音在房門處響起,龍譽不由駐足往房門看去。
只見站在門邊的是瑪里的大女兒水阿眉,年紀十八,模樣清麗可人,兩股麻花辮倚在肩頭,雙眸含著羞,眼神在龍譽和瑪里身上跳了跳,最終卻往躺在床上的燭淵躍去。
龍譽不蠢,水阿眉的心思表現得很明顯,白日里他們在山林里遇到她們母女倆時她就已經發覺了,水阿眉在看到燭淵時那驚艷的眼神已經不自覺泛紅的雙頰,任是長著眼楮的人都知道她對燭淵一見傾了心,龍譽心下不滿之時不忘心底把燭淵罵了個遍。
「大妹!」瑪里一看到自己的大女兒立刻沉下了臉,一改對龍譽的和顏悅色,走過去一把揪住了水阿眉的耳朵,聲色俱厲地將她揪出了屋子,「我讓你給你阿爹溫著飯菜你溫了沒有!?」
瑪里身為三個女兒的娘,自然將水阿眉的心思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她怎麼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兒對別人的男人有不該有的想法!
「阿娘,疼,我已經給阿爹溫著飯菜了的。」水阿眉討饒,她不明白一向溫和的阿娘怎麼會突然這麼凶,她不過是想多看幾眼那個漂亮的阿哥而已,她還想知道那個阿姐和那個漂亮的阿哥是什麼關系。
瑪里仿佛看透了水阿眉心底的想法,把她揪出屋子時不忘回過頭笑著交代龍譽,「龍妹子,和你丈夫好生歇息著,我保證這丫頭絕對不會再來吵你們。」
瑪里故意將「丈夫」二字咬重,說完,將水阿眉揪走了,不過片刻,龍譽隱隱听到了水阿眉的哭泣聲,不由輕嘆了口氣,捧著陶碗走到床邊坐到了床沿上。
方才屋子里的吵鬧未有將燭淵吵得醒來,龍譽看著燭淵細致得近乎完美的面容,心里恨恨想,都是這張臉惹的禍,傷了無知少女心,龍譽心中憤憤,干脆一把捏住了他的臉,借力將他緊閉的嘴捏開,可就在她用力捏住燭淵的臉時,還是慢慢松開了手,昂頭喝了一口姜糖水,含在嘴里,慢慢往下俯身,貼上了燭淵的唇。
龍譽將半大碗姜糖水喂燭淵喝下之後,貼著他的唇竟有些不舍得離開,便趴在他的身上一下一下輕輕舌忝著他的下唇,時而輕輕啃幾下,喃喃溫柔道︰「阿哥,我會對你好的,我會一直疼你的。」
一夜細心照顧,當燈火燃至油面,火光在油面微弱地跳動幾下,終是熄滅之時,龍譽趴在床頭淺淺睡了去。
燭淵慢慢睜眼之時,鼻尖聞到有炭火燃盡的味道,屋內光線有些暗沉,不適應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想來是他的阿妹走了好運找到了能留他們歇腳的人家,卻是一時辨不清此時是白日還是黑夜。
耳邊有清淺均勻的鼻息聲,燭淵微微扭頭,果見龍譽伏在他枕邊睡著了,雙手撐著床面慢慢坐起了身,盡量不吵醒她。
身體里的不適與那難受的溫熱感沒有了,燭淵抬手用手背踫了踫自己的額頭,手背額頭皆冰涼,他又恢復了尋日里正常的體溫,想來是辛苦他的阿妹了。
燭淵垂下手,正要撫撫龍譽頭頂的秀發,忽然虛掩的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了,原本昏暗的屋子頓時變得明亮,已然是白日。
燭淵的手放到自己腿上,微微別眼看向房門的方向,只見一個青澀羞赧的年輕姑娘站在門邊,可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面上的羞赧被震驚與惶恐取代,身體微微發僵,她手中的陶碗微微一晃,月兌了她的手心往下跌落。
「啪——」陶碗撞到地面,碎做數瓣,碗內的白粥散了一地,龍譽驚醒,少女逃開了。
水阿眉如何也想不到一個人睡著時和睜開眼時竟會有天和地的差別,她從不曾想過她心儀的漂亮阿哥竟有一雙漂亮得連天上星星都比不上的眼楮,可那樣一雙漂亮的眼楮卻冷冷的好像兩把尖利的刀子,剛剛仿佛只要她再往里走一步她就會被他那冷得如刀鋒的眼神殺死一般,讓她莫名心驚和恐懼,害怕她會被殺死,所以她逃了,連帶她對他的愛慕一並消散成灰。
「阿哥,你一醒來就把小阿妹嚇跑了?」龍譽慢慢直起腰,揉揉困乏的眼楮,看看門邊那碎做數瓣的陶碗和那散黏在地上還疼著熱氣的白粥,聲音沙沙地問道。
「阿妹你也瞧見了,我可坐在這兒什麼都沒有做。」燭淵淺笑。
「那就是你長得太嚇人了,把小阿妹嚇跑了。」龍譽下結論,這樣也好,省得毀了一顆清純的少女心,那就是天大的罪過。
燭淵但笑不語,龍譽連忙伸手在燭淵臉上東模模西模模,然後又將臉貼到了燭淵臉上,最後再將唇貼到了燭淵額頭上,確定他體內的高熱完全褪下後才舒了口氣,而後竟是雙手掐住了燭淵的脖子,凶惡道︰「下次你不舒服時再不吭聲的話,我就掐死你!」
他不知道她昨天有多緊張!
可還不待燭淵說話,正好進屋的瑪里便驚慌勸阻道︰「龍妹子!你這是干什麼!?你想下半輩子守寡嗎!?」
瑪里匆匆將雙手端著的兩只大陶碗放到桌上,連忙跑過來扯開龍譽的手,一副緊張的模樣,訓道︰「你這新媳婦,哪有對自己男人動手的道理!?何況你男人才剛剛醒來!?昨天也不知道是誰緊張得要死要活的模樣,現在男人一醒來竟又換了個樣,龍妹子,不是阿姐我說你,既然給別人當了媳婦,就要有一個媳婦的樣,哎,你這樣,怎麼成?」
「……」龍譽覺得自己是有嘴有理也說不清了。
「剛才大妹那丫頭把粥碗給打了,我給你們又拿了來,來,龍妹子,快喂你男子吃些,天寒,吃了熱粥暖暖身子你們也好趕著去看你婆婆。」
瑪里說著,轉身去收拾水阿眉留下的狼藉,搖了搖頭,走了。
龍譽蹦到桌邊,捧起一碗粥,再蹦回燭淵床邊,嘿嘿笑道︰「來,阿哥,喝熱粥,我喂你。」
「婆婆?」燭淵看著嘿嘿笑的龍譽,挑挑眉,「難道阿妹不知道我無父無母麼?」
「阿哥,喝粥吧,你都虛了好幾天了。」龍譽依舊嘿嘿笑,誰讓她見到這麼和善又對她胃口的瑪里阿姐這瞎白話就沒了個底線,吹得瑪里對她說的話深信不疑。
燭淵沒有再就著龍譽這胡話往下問,接過龍譽遞來的陶碗,皺了皺眉,還是拿起勺子舀起了尚算香的米粥,少一天不擦牙洗牙就吃飯,還是能忍的,能忍的。
龍譽看到燭淵喝粥,心下開心,自己則蹦到了桌邊,將勺子捏在手里,捧起陶碗昂頭就呼啦啦地喝,要是太燙,就停下哈哈舌頭,又繼續喝,那狂野得如同男人喝粥時的西里呼嚕聲與燭淵的細吞慢咽形成強烈對比,同樣的時間吃完,燭淵嘴邊干干淨淨,而龍譽,不僅嘴邊掛著米粒,下巴也沾著米粒,就是桌上還躺著幾顆米粒,幾滴米湯。
「阿哥你也吃好了?那我去和瑪里阿姐說一聲,咱們就走吧。」龍譽抹了抹嘴,非但沒有將嘴角的米粒給抹掉,反而將米粒搓到了臉頰上,卻不自知,「阿哥能不能走?若是阿哥身體還虛,那我們就再打擾瑪里阿姐一天。」
燭淵沒有答話,只是掀了身上的棉被下了床,穿了鞋腳步平穩地走到龍譽面前,抬手替她拿掉黏在她臉頰還有下巴上的米粒,「我還沒有那麼柔弱。」
龍譽看著燭淵從自己臉上拿下米粒並未覺得有絲毫不好意思,抬手又抹了一把嘴,嘴邊臉上沾著米粒在這個白面小男人面前不丟人,可出門見了別人可就丟人了,雖然她臉皮厚,但是有時還是需要顧顧臉皮的,畢竟出門見人臉是必須的。
「那咱們就走吧。」龍譽說著就去拿掛在牆上的那兩只燭淵一路提在手上的包袱,掛到了肩上。
「阿妹,我們這是要走去哪兒呢?」燭淵站在桌邊沒有動,看著龍譽去拿包袱然後又去拿他的大氅,淡淡問道。
龍譽不解,「難道阿哥不是要去王都?」
「我自然是想去王都,可阿妹想去的地方卻不是王都,阿妹,我說得可對?」燭淵捕捉到龍譽眸中一閃而逝的驚詫,眼神移到了她肩上的包袱上,「阿妹沒有打開過那兩個包袱麼?」
「我怕你揍我。」她倒是想打開看看里面有什麼寶貝,她很奇怪他們每次需要用到的東西他都能從包袱里掏出來,當然除了退高熱的藥,可她明白這個白面小男人的奇怪脾性,萬一她偷偷打開了包袱看到的是什麼她不該看到的東西,不知他又要發什麼古怪的脾氣,所以她還是選擇壓下自己的好奇心,更因為這兩個包袱一直都是他拿在手里,唯有昨日他昏得不省人事,她心里只顧著擔心他,哪里還有心思想到這兩個包袱。
「阿妹現下打開看看如何?」燭淵轉身面對著四方桌,在凳子上坐了下來,「阿妹拿過來這桌子上打開吧,也好在我們離開之前滿足了阿妹的好奇心。」
有機會看,不看白不看,龍譽挪步到了桌旁,將包袱擱到了桌面上,只听當的一聲重物踫到桌面的聲音,龍譽想,應該是火石,也就在龍譽將包袱放到桌面上時,她才發現這兩只包袱一只稍癟卻不輕,另一只稍鼓卻又不大沉手,燭淵將手肘抵到了桌面上,支手撐額,看著龍譽慢慢打開兩只包袱。
龍譽先打開的是稍癟的一只包袱,只見打開的包袱里躺著兩塊火石,些許火棉,三支細頸陶瓶,幾張棉帕子,幾張干餅與幾條干肉,看到這些,龍譽沒有過多驚訝,而她那少許的驚訝也完全只是因為這樣的東西他竟會親自拿一路。
令龍譽完完全全驚住的是第二只包袱,因為躺在包袱里的,是兩套中原衣裳與兩張人皮面具!
龍譽慢慢抬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一臉淡然的燭淵。
「阿妹不是想要到中原去麼,我就替阿妹提前準備好了替換的衣裳,如何,阿妹,高興麼?」燭淵伸手拿起放在衣服上的人皮面具,認真道,「瞧,我連人皮面具都為阿妹準備好了,阿妹是否有覺得有我這樣一個貼心的阿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阿哥……你,知道?」知道她見過蟬小妹,知道蟬小妹交托給她的事情?
「我只是在等阿妹親口告訴我而已,可沒想到阿妹憋了幾日竟是一個字都沒說,無法,只好由我先開口了。」
「阿哥你是不是什麼事情都知道,或者是先便知道?」說不震驚是假的,龍譽緊緊盯著龍譽,發現他的力量,是她料想不到的可怕。
「怎麼,阿妹害怕麼?」燭淵淺淺一笑,將那人皮面具在手中把玩著,「阿妹是否把我想得太無所不能了?我是人不是神,我也會老會死,也會有我不知道想不到的事情。」
譬如他自己,他就猜不到卜不到。
龍譽搖搖頭,若要怕,她早就怕了,她只是沒想到他一開始就知道了而已,她這幾日遲遲沒有開口與他說,純屬是她怕他不同意而已。
她不再是當初那個想干什麼便干什麼肆意妄為的龍譽,她是聖山的聖蠍使,必須听從大祭司命令的聖蠍使,而且她體內的眠蠱時刻牽制著他的性命,她可以不考慮自己,她卻不能不考慮他,去中原,等同于自己往危險靠近,她不能這麼自私。
「我只是在想阿哥不會讓我去中原的。」所以幾日來她總在說與不說之間掙扎,想她龍譽什麼時候想要做一件事情也需要這麼瞻前顧後了。
「我不讓,阿妹便乖乖地不去麼?若是阿妹不去,又怎麼會那麼肯定地答應曳蒼小媳婦的請求呢?」燭淵抬眸看龍譽,「阿妹肯定在尋思著找一個絕佳的機會沖去中原,做你的老好人,管我同不同意,對不對?」
龍譽看著燭淵深幽的眸子,舌忝了舌忝嘴唇,算他……說對了。
「不過阿妹也想對了,我是不會讓阿妹去中原的。」燭淵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身,將手中人皮面具扔回了包袱中,嘴角彎彎,「所以,阿妹,別想了。」
龍譽一怔,頓有一種被耍了的感覺,心中那股易燃的怒火噌地就上升了,一掌拍到桌子上,怒道︰「你耍我是不是!?你不讓我去你準備這衣服干什麼!?你不讓我去還和我廢話這麼多干什麼!?」
「阿妹又說對了,我就是耍阿妹。」燭淵不顧龍譽怒火騰騰,仍舊笑意吟吟。
「你——」龍譽暴怒的話還來不及出口,微張的嘴便被燭淵微微俯身以唇堵上,將她所有的憤怒都化在他溫柔的親吻中,漸漸變得迷亂。
「我的阿妹,我不過是忘說了兩個字而已,阿妹怎麼又變成了一只像被燒了尾巴的狂躁小野貓?」燭淵說著,看著龍譽被他吻得泛著淡淡緋色的雙頰,惡趣味地張口就咬住了她粉撲撲的臉頰,咬得龍譽倒吸一口涼氣,燭淵笑,「不過,我就是喜歡看阿妹跳腳的模樣,精神足得可愛。」
「阿妹猜猜,我少說的是哪兩個字?」燭淵咬過龍譽的臉頰之後,又微微昂頭用下巴的短胡渣磨刺著被他咬過的地方,疼中帶麻癢中帶酥的感覺讓龍譽的身體有些暖綿綿熱燙燙,竟令她想要與他做那種事情,不禁使她又急又氣,怒道,「我蠢,我猜不到!」
「小蠢貓,我就知道你猜不到。」燭淵笑得得意,「我要說的不過是‘我不會讓阿妹獨自去中原的’,這麼說,小蠢貓明白了麼?」
「王八蛋!你就是在耍老子!」龍譽一怒,揚手在燭淵心口處落下重重一拳,揍得燭淵往後退了兩步忙捂著心口連連咳嗽,龍譽看看自己的拳頭,再看看燭淵,立刻笑著撲到他身上,摟緊他,用臉為他揉心口,眸中開心難掩,「阿哥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起去?」
「心口疼,走不動了。」燭淵復在凳子上坐下。
「我幫阿哥揉揉就不疼了。」龍譽用手輕輕揉著燭淵的心口。
「沒用,要疼十天半月。」燭淵冷臉。
「那我背阿哥走。」時間不等人。
「那會壓壞我的大兄弟。」燭淵冷哼一聲。
「不怕,昨天都已經壓了,這不還好好的,沒事,來吧。」龍譽豪爽地拍拍自己的肩。
「既然阿妹不怕守活寡,那我也不必保衛阿妹日後的美好日子了。」
「沒事沒事,我說壞不了就壞不了,別叨叨了。」龍譽有些嫌燭淵嗦,「慢,我先把包袱收了,險些忘了。」
龍譽說完,不顧燭淵微跳的眼角,將包袱重新包好,將大氅在燭淵身上披好系好,然後將包袱塞到燭淵懷里,最後在他面前半蹲,往前一甩下巴,「上來吧。」
燭淵眼角又跳了跳,勾唇笑著將手中包袱掛到了龍譽脖子上,在龍譽開口抱怨的一剎那將整個人的重量一並壓到了她的背上。
可燭淵低估了他的野貓阿妹,她是身子脾氣像野貓,力氣卻像熊,比男人還男人,可謂是毫無壓力地挺腰背起他,腳步穩當還略帶輕快地往門外走了去,使得燭淵一張俊臉黑了又黑。
龍譽歡快地和瑪里道別,于是兩人就在瑪里震驚不已的目光中以一副男女顛倒的怪異姿勢離開了瑪里的家,往中原進發。
燭淵安然地享受奴役龍譽的滋味了,安然之時不忘逗逗容易跳腳的小野貓。
「阿妹,你認路麼?」燭淵將手肘抵在龍譽的肩膀上,撐著下巴憂心問道。
「我又不是阿哥你,整個苗疆我都跑過,不會像某個人蠢得還迷路。」龍譽肩膀被燭淵壓得疼,不禁往下壓壓腰縮縮肩膀。
「這樣就好,那阿妹往左邊那棵長相丑陋的樹靠近一點。」燭淵伸手指向前方不遠處一棵七歪八扭確實長相難看的樹。
「阿哥想干什麼?」龍譽不解。
「我想看看樹上有沒有鳥窩。」燭淵很認真。
「……這種時節阿哥你都知道窩被窩里,你認為會有鳥選擇在這大冷的天搭窩?」龍譽有些咬牙切齒,她覺得這個白面小男人開始在沒事找事。
「這樣的麼,那阿妹就往右邊那棵長得像女人的樹靠近一點。」燭淵的手指又換了一個方向。
龍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角跳了跳,不得不說,白面小男人觀察得很到位,那棵樹確實長得很像女人,有腰有,甚至還有胸部。
「阿哥你又想干什麼?」龍譽眼角跳得更厲害。
「我想看看它附近有沒有長得像男人的樹。」燭淵依舊說得很認真。
「……」龍譽咬牙切齒不說話。
「哎哎哎,阿妹,過了過了。」燭淵在龍譽腳步不停地跑過那棵長得像女人的樹時不滿道。
龍譽抓狂,將燭淵從她背上甩了下來,本想把燭淵摔個四仰八叉,可燭淵偏落地落得風度翩翩,不忘舒暢地吁一口氣,「終于能沾到地了。」
龍譽終于怒火中燒,爆發咆哮,「你這個王八犢子,感情我背你這麼一路你都嫌難受!?」
「阿妹終于看出來了,阿妹的背硌得慌,硌得我一把老骨頭疼。」燭淵心中忍著笑看跳腳的龍譽,面上一副認真的模樣。
「那你剛剛廢話那麼多就是為了讓我把你放下來!?」龍譽咬牙切齒。
「阿妹終于聰明了一回。」
「你嫌我背得硌得慌你,你為什麼不早說!」龍譽牙齒磨得咯咯響。
燭淵無辜,「我說了,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其中就包含了這個意思,只怪阿妹與我心有靈犀得不到位,沒有听出來而已。」
「……」龍譽低頭,沉默,呼呼喘氣。
「啊啊啊啊啊——我咬死你——!」再抬頭,龍譽怒氣大爆發,撲過去就要咬燭淵的臉。
「哈哈哈——」燭淵終于不再忍著笑意,大笑出聲,站在原地不動,任龍譽對他的臉又啃又咬,然後又惡狠狠地啃咬他的下唇。
蕭蕭林間,兩幢溫馨的人影,女子的怒罵聲,男子的清朗笑聲,相相纏繞,響徹密林。
曾幾何時,他想,他何時也能發自內心的歡笑。
曾幾何時,她想,她會遇到那所謂的生命另一半嗎?
如今,一切,再美好和諧不過。
可,這份美好,能持續嗎?
不,是一定要持續。
龍譽對燭淵啃啃咬咬後,跳到了他背上讓他背著她,將臉蹭在他頸窩,柔柔吐氣,「阿哥,我沒想到你會陪我去中原。」
燭淵淺笑,就是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