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式樓閣鱗次櫛比,飛椽相勾,稜角嶙峋,層疊上升,雕檐繁復,有似展翅欲飛的鷹鳥,有似威震山林的猛獸,形象逼真,栩栩如生,樓外廊彎梯迂,頗像中原舞女曳地水袖撩撥時的感覺。一條清泠的河水自城中蜿蜒而過,大理石鋪陳的十二孔芙蓉橋如長虹偃月般倒映水面,河岸兩旁仍是垂柳燕燕,酒幌臨風,店肆熙攘,廊坊遍開,行人絡繹不絕,腳步閑散,談笑風聲。才子翩翩,佳人依依,小販吆喝,貨郎擔貨,商貨琳瑯,很是一派非凡熱鬧。
這就是揚州?小哥哥曾經多次提到過的揚州?真是與臨淵城還有益州城很不一樣。
龍譽走在白雎身邊,因為進城時她只是微微掀開車簾寥寥看了幾眼街景,未曾注意細看過什麼,此刻慢慢踱步于街市中,正四處張望著,既新奇又有些排斥。
「阿譽,給。」正當龍譽側頭看著路邊的小攤時,面前突然多出了一樣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六個小球似的玩意兒,外面包裹著一層紅色的東西,由一根細木棒子串著,此刻細木棒子的底部正由小哥哥拿著,將這一串奇怪的東西遞到了她的面前。
龍譽盯著面前的東西,眨了一下眼楮,而後抬眸,看著白雎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秀眉微挑,「嗯——糖,葫蘆?」
「阿譽真是好記性,還記得我說過的話。」白雎溫柔地笑著看龍譽終于算是笑逐顏開地接過了他手中的糖葫蘆。
她並不喜歡揚州,他看得出的,可他想看到她明媚陽光的笑臉,想看她彎得如同月牙般的眉眼。
「哈!我當然記得,還記得當時你把我饞了好長一段時間!可是後來你只帶回了甜糕沒有帶回這糖葫蘆!」龍譽笑著咬了一整顆裹糖山楂,一踫到舌尖立刻笑得眯眼彎彎,「好甜!小哥哥果然沒騙我。」
龍譽笑著說著,心急地一口就咬碎了裹在山楂上的糖衣,眉心立刻蹙起,深吸了一口氣,「也好酸。」
「那一次也不知怎的,我走遍了整個臨淵城就是沒尋著賣糖葫蘆的,所以只給你帶了甜糕。」白雎柔笑著解釋,「可是甜糕你不也一樣吃的很香嗎,當時可沒听見你抱怨來著。」
「當時忘了,現在補罵。」龍譽笑著又咬了一顆糖山楂,「這個比甜糕好吃。」
龍譽說著,不自覺地又兀自補了一句,「那個白面小男人似乎很喜歡甜味的東西,想必這個他也會喜歡。」
龍譽自言自語的聲音雖小,白雎還是听得清楚,眼里的笑容有一絲寒光閃過,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抖,忍不住問道︰「阿譽,你說什麼?」
「嗯?」龍譽這才發覺她竟把心里突然間出現的想法給月兌口而出了,便將手中的糖葫蘆舉了起來,笑道,「我說這個糖葫蘆好吃,想著回去的時候帶些回去。」
「阿譽覺得好吃就行,喜歡吃的話就在這兒吃個夠不好嗎?」白雎忍著心底刺痛,讓自己笑得沒有任何異樣,不想在顧及什麼中原講究的男女授受不親,抬手便握住了龍譽另一只手,溫柔道,「餓壞了沒有?糖葫蘆可填不飽肚子,我帶你去吃些更好吃的。」
「嗯。」龍譽再一次咬了一顆糖葫蘆果子,笑著點了點頭,毫不在意在這中原街市上被白雎牽著手,也並不覺得被白雎牽著手有何不妥,以前在苗疆,莫說牽手,就是睡覺她都和她的小哥哥同在一張床上睡過,況且她一向都覺得中原禮教禮數太多,不就是牽個手,還要講什麼授受不親,這是他們對情愛一事向來開放的苗疆人所無法理解的。
故,白雎牽起龍譽的手時,引來眾多人的側目,有驚詫,有鄙夷,有哀嘆,更有艷羨。
驚詫這樣的明目張膽傳遞彼此情意,鄙夷這樣光天化日不懂禮教,哀嘆如今的世風日下,女子艷羨的是竟有女子能得這樣一個俊逸得近乎完美的公子的寵溺與呵護,男子艷羨的是竟有男子得如此貌美姑娘的大膽回應。
龍譽自然不知道這些注目著他們的眼楮深處的想法,故渾然不在意,白雎則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一分,不去在意周遭的眼光,依舊對龍譽溫柔淺笑點說著他們路上見到的事物,卻不知他這樣的笑顏迷住了多少姑娘的心,又令多少姑娘為他而駐足,為他而將心陷落。
只是那些期待他一個轉身一個回眸的姑娘不知曉,他的眼里,唯有他所執手之人,再也融不進其他人。
然而,白雎沒有回頭,龍譽卻回頭了,繼而湊近他笑得賊兮兮,「小哥哥,好多姑娘在看你呢,都很漂亮呢,小哥哥要不要也回頭看看?」
龍譽說完,才發覺有些不妥,想要將自己的手從白雎手心里抽出,「險些忘了,咱們這樣,只怕會引人誤會,要是害得小哥哥娶不到媳婦就壞大事了。」
然而白雎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是將龍譽的手握得緊緊的,絲毫不給她抽出手的機會,並未回頭,只是牽著龍譽的手繼續往前,眼神很是黯淡,嘴角笑意消失,話語卻依舊溫柔,「不用管任何人,阿譽不用瞎操這種心。」
而那些一直等待著白雎一記回頭的姑娘們看到的始終是白雎的背影,以及龍譽靠近他,兩人的手握得更緊的畫面,一地芳心碎。
「不操心?」龍譽忽然又笑得一臉賊兮兮,一邊走一邊將腦袋歪到了白雎面前,微微挑眉,「難道說,小哥哥心里有喜歡的姑娘了?」
白雎的雙頰驀地泛紅,龍譽則毫無女子形象地哈哈笑了幾聲,不管白雎將她的手握得有多緊,還是用力一把抽出了自己的手,很快換成了一本正經的模樣,「雖然我不講究什麼男女有別,可要是讓小哥哥喜歡的姑娘看到就不好了。」
不會有哪個女人喜歡看到自己在意的男子和另一名女子親近,同樣,如果換做是她,她也絕不會想看到那個白面小男人和別的女人親近。
白雎微微張嘴,想要否定龍譽所說的話,可他卻又開不了口,因為他心里的確有喜歡的姑娘,只不過不是別的姑娘,而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只是這個傻姑娘還沒有意識到而已,而他,還不敢向她說出自己的情意,只好暫時作罷。
「先不說這個了,酒樓到了。」白雎不想再繼續這個讓他無法回答的話題,只見他要帶她前往的目的地已在眼前,不禁將話題撇開,想要再一次牽起龍譽的手,終是沒有提起勇氣,只是輕輕撫了撫龍譽的長發,領著她走進了一派雅致的品味閣。
白雎將揚州的特色小菜都點了一份,在上菜時將菜品向龍譽一一細細解釋著,菜名,做法以及這道菜名字的由來,听得上菜的店小二瞠目結舌,不禁夸贊這位爺知道得可真多,他這一個在品味閣做了幾年的店小二都沒他了解得清楚,白雎笑而不語,龍譽則自豪高調地替白雎接受了店小二的夸贊,道,那是,她還從沒有見過她的小哥哥不知道的事情。
店小二笑著說小夫人好福氣,有這麼個什麼都知道又體貼的丈夫,沒成想他的馬屁竟然拍錯了,看著龍譽突然拉下的臉色才懊悔自己說錯了話害得只看要到嘴的賞銀要飛了,白雎則是笑得溫和,賞了店小二一小塊碎銀,店小二笑得點頭哈腰,道是要是有吩咐盡管傳喚他,他就在門外候著,白雎說不必候著了,店小二揣著銀子萬分高興地帶上門退下了。
「什麼店小二,有沒有點眼力勁兒!?」龍譽很是不悅,將手邊滿滿一杯酒喝光了,抱怨道,「虧小哥哥你還給他賞銀。」
「阿譽就這麼不喜歡給我當娘子嗎?」龍譽的反應讓白雎心中很是難受,有些苦澀地笑看著龍譽。
「什麼娘子!?」龍譽吃驚,不解,擰眉,「小哥哥是小哥哥,是我最愛的兄長,親人,況且小哥哥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怎麼可能給小哥哥當娘子!?」
龍譽顯然對白雎說出的「娘子」二字深為吃驚,竟激動得站起了身,白雎則是淺淺柔笑,「我不過是玩笑著說說,阿譽用得著反應這麼大嗎,快坐下吃飯吧,吃完我帶你去看好玩的。」
在她心里,他僅僅只是兄長,是親人而已嗎?
可是他想要的,不是做她的兄長,亦不是做她的親人,而是,做她的愛人。
「小哥哥,這種玩笑不好玩。」龍譽盯著白雎嘴角的笑意,確信他確實是在開玩笑之後,才猛地坐,心里吁了一口大氣。
方才小哥哥所說的話依舊說話時的神情語氣,真的讓她以為他說的是他心底的想法,她不能相信,抑或說是不敢相信,小哥哥一直待她如親妹妹一般,對她又怎麼會有除了兄妹以外的情感,不可能的,絕不可能。
果然,僅是一個玩笑,也幸好,只是一個玩笑,否則,她無法接受。
「好好好,我錯了,小哥哥錯了,不該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吃飯吧,不然飯菜要涼了。」白雎夾了一塊魚肉,細心地挑出魚刺後放到龍譽碗里,含笑如常,「來,吃一塊魚,魚刺我挑出來了,不會卡著喉嚨的。」
龍譽看著白雎小心挑魚刺的動作,覺得又看到了以前還在苗疆的小哥哥,滿心感動地夾起碗里的魚肉放到了嘴里,將嘴巴塞得滿滿的,一邊吃一邊說道︰「小哥哥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兩年,我吃魚老被魚刺卡到喉嚨,所以每每一到吃魚的時候,我就萬分萬分地想念你。」
「那意思就是說,不吃魚的時候都不想到我了?」白雎又夾起一塊皮肉炸得金黃的雞肉放到龍譽碗里一邊玩笑道。
「小哥哥你是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要瘋了。」她豈止是吃魚的時候想到他呢,孤單的時候,寂寞的時候,迷惘的時候,困惑的時候,她都異常地想他,「只有小哥哥肯听我天上地下地胡吹,只有小哥哥能懂我理解我,遇到無法解的問題,也只有小哥哥會救我。」
龍譽啃著雞肉,眼神忽然變得傷感,白雎放下筷子,坐到她身邊,輕輕撫著她的秀發,溫柔愛憐道︰「吃飯時就不要想些不開心的事情了,那些事情都過去了,且本就不是你的錯,不必一直自責,若有人在暗處盯上了你,那就是你防不勝防的事情。」
「不過以後不用擔心了,不用再擔心吃魚被卡住喉嚨,不用擔心有什麼過不去的砍,也不用擔心有人在你身上使陰謀詭計,因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了。」她是他寧願負了天下也不願負的心尖寶,他絕不會讓她再受到絲毫傷害,也不會讓她為了任何事情而悲傷,他會守護她,一如從前一樣,「難道阿譽不想知道我喜歡的姑娘是誰嗎?」
龍譽心尖一顫,一時竟不敢正視白雎溫柔的眉眼,只是胡亂夾了一塊魚肉就塞到嘴里,故作開心道︰「小哥哥若是覺得時機到了,自然會帶我去見小嫂子的,而小哥哥若是不想說,我問了也沒用不是嗎?」
「阿譽真是長大了,這麼通曉道理了。」白雎將龍譽有些慌亂的動作看在眼里,依舊溫柔地撫著龍譽的長發,他的阿譽只是心思粗了些,並不是不曉人心看不透事情的人,有些話,她還是能明白的,只是她不敢承認不敢相信而已。
只要她在他身邊,他便不急,他會慢慢等,他從不逼迫她做任何事情。
「咳咳咳——」龍譽突然猛地咳嗽起來,面露難受之色。
「被魚刺卡到了嗎!?怎麼這麼不小心呢?」白雎被龍譽的咳嗽聲弄得心一揪,連忙捧起龍譽的臉頰,一臉的心疼關心,「來,張開嘴,讓我看看。」
只是一個一如曾經的動作,從前那麼多年,每每她被魚刺卡住喉嚨都是這麼由小哥哥幫瞧的,可是如今面對小哥哥近在咫尺的面龐她竟覺很不自在,尤其是感受到那輕拂在自己面上的溫熱鼻息時,心底沒來由的抗拒,于是,雙手不由自主地抬起,將一臉擔心的小哥哥給推了開。
白雎微微一怔,龍譽自己也是怔住了。
「我,我沒事的。」龍譽捏著自己的脖子,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而後再大張開嘴讓白雎看,「小哥哥你看,吞下去了,小小小小小的魚刺而已,吞下去就好了。」
「以後吃魚我先幫你挑好魚刺了再吃,這樣就不會再被卡到喉嚨了。」白雎很快從微怔中回過神,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坐好,「又耽擱了一些時間,快些吃飯吧。」
「小哥哥吃肉!」龍譽笑著給白雎夾了一塊最大塊的香酥雞,似乎以此來緩解方才的尷尬。
不會的,不會的,她所想的不會是真的,小哥哥喜歡的姑娘絕對不是她所想的那個,絕對不是!
小哥哥待她溫柔待她好,完完全全只是像從前一樣而已,絕不會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好在龍譽舒緩好自己心中想法,一頓飯也算吃得開心,酒足飯飽後歇了小半會兒,白雎便帶著她離開了,帶她去往一個他所說的能看到好玩的的地方。
在路過的擺在街市兩旁的小攤時,龍譽突然在一個賣玉器的小攤前停下了腳步不走了,白雎便跟著她一塊停了下來。
龍譽盯著攤面上的眾多翡翠玉器,抬手拿起了一只白玉扳指,只見通透的白玉上竟是刻著一只饕餮。
「小姑娘,要買玉扳指嗎?就買你手中這只吧,這是上好的和田玉,小姑娘眼光真是不錯。」攤主是一個長相老實的中年男子,見著有生意,笑眯眯地很迎人,說話也是老老實實的語氣,倒沒有龍譽在臨淵城見到過的那些滿口黃牙一張嘴就盡是將自己商貨吹上天的攤販形象,心下不禁對這揚州多了一分好印象。
「小哥哥,戴這個東西,能養人的,對不對?」龍譽拿著那只饕餮白玉扳指目光盈亮地看著白雎。
他手上總是戴著厚重冰冷的銀指環,不知換上這樣的指環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