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寅時,白雎回到了那所坐落在僻靜小巷中的小院,銀月藏匿,星斗暗淡,漫天無光,垂掛在樹下的風燈將滅未滅,宛如夜里簇擁在一起的螢蟲,火光細微。
龍譽就坐在樹下的椅子上,身子斜斜歪歪,似是睡著了,白雎看到此情景,眼神微涼,輕聲走到龍譽身邊,正彎腰想要將她抱起,龍譽猛地睜開了眼楮,抬手就要劈上白雎的面門。
「小哥哥?」借著風燈中還殘留的燭光,龍譽看清了這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人,即將劈到白雎面上的掌風因她的迅速反手而劈到頭頂的樹葉上,打得頂上樹葉嘩嘩往下掉落在她身上,震得風燈中的燭光更弱了一分,令她不禁蹙眉抱怨道,「小哥哥,以後出現時不要這麼偷偷模模,我會一掌劈死你的。」
習武之人听覺靈敏,她也不例外,更因她此刻身處中原,自是處處小心警惕,便是連閉眼休息時也繃著心弦,以免自己在這閉眼之時變成一具無頭尸。
「我哪里有偷偷模模,不過是怕吵著你特意放輕了腳步而已。」白雎面對龍譽劈面而來的掌風不閃不避,在張口說話之時眼里的微涼盡數化作溫柔,「怎麼連睡著了還這麼小心警惕?這兩年都是這麼連睡都不安心睡嗎?」
「沒有,是到了中原必須警惕小心而已。」龍譽如實而說,昏暗的光線中她沒有瞧見白雎微閃的眸光。
「不是讓墨衣讓你累了便歇著了的嗎,怎麼這麼晚的天了還坐在這兒?」白雎說著,眼里的涼意又浮了上來,「墨衣到哪兒去了?」
「我嫌他嗦,讓他睡去了。」龍譽這回注意到了白雎眼中的涼意,撇撇嘴道,「我想在哪兒睡就在哪兒睡,又不是沒在屋外睡過,怕什麼,我還沒那麼嬌弱。」
「是是是,阿譽最是強壯了。」白雎終是柔笑著揉了揉龍譽的腦袋,「不過你既然累了為何不肯到房里睡,睡在這椅子上不是難受得緊嗎?」
「還不是等你。」龍譽說著,揉了揉酸澀的眼楮,這才有些困頓道,「小哥哥你去哪兒了?」
龍譽一句尋常得不能在尋常的「等你」,听在白雎耳里卻似這世間最美的話語,眼中溫柔更甚,「去為我們明天離開這芙蓉城做些準備而已。」
「去哪兒?」龍譽頓時困頓全消,緊緊盯著白雎。
白雎眸中溫柔未減,只輕輕撫著龍譽的秀發,柔聲道︰「去我曾經多次與你說到過的地方。」
他一直想要帶她前往的地方。
「揚州?」龍譽幾乎不用思考,腦子里便蹦出了這兩個字。
從前在苗疆,揚州這個地方,小哥哥曾經與她說過不下十次,以致于她听得都有些不耐煩,不高興地時候還罵罵咧咧說中原的地方她才不屑去,然而每每說起揚州時,小哥哥眼里總有一種她讀不懂猜不透的情感。
「是的,是揚州。」白雎收回手,撐在椅背上,俯首看著面前仍坐在椅子上正抬頭看他的龍譽,眼底又流露出龍譽依舊讀不懂的光,「我知道阿譽不喜歡中原,可也正如我所說,中原並非人人都是十惡不赦之人,好人依舊很多,而揚州,是個很美的地方,阿譽可願與我一道前往?」
「去那兒,做什麼?」龍譽盯著白雎的眼楮,心微微發顫。
「去了便知道了。」白雎眸光溫柔似水,「無論何時何地,有我在,我必保護你,所以,苗疆也好,中原也好,阿譽都無須擔憂害怕。」
他會護她一世無虞,一如從前一般。
「好,我跟小哥哥去。」鬼使神差的,龍譽點頭答應了,因為她心底隱隱有種感覺,只有到了小哥哥口中所說的揚州,她才會知道她想要的答案。
小哥哥還是不是從前那個小哥哥,還能不能讓她義無反顧地相信。
得不到她想要的這個答案,或許她會在意一輩子,就算回到聖山會受罰,她也要先找到這個答案。
風燈中所殘留的最後一絲燭火終是滅了,天地寂寂。
天明辰時,龍譽隨白雎坐上一輛外表平實內里舒坦的馬車,掀簾看著整個益州城中來來往往的官兵,暢通無阻地離開了益州。
龍譽不想將白雎往她最不願看到的方面想,可她這一日來她所見到的所察覺的,卻又不得不使她往那一方面想,內心煎熬,無人知曉。
「阿譽,怎麼了?不舒服嗎?還是夜里沒睡好?」坐在龍譽對面的白雎察覺到龍譽的一樣,關心道,「若是夜里沒睡好,這小榻可以躺著歇息,我讓墨衣慢些趕路。」
白雎說著,微轉身去鋪整橫置在馬車最里側的小榻,龍譽看著他這一如從前貼心的舉動,往前躬身一把拉住了白雎的手腕。
「小哥哥,我不累,不想睡。」龍譽拉著白雎的手腕,讓自己笑得自然,「小哥哥昨天不是說想要知道我這兩年是怎麼過的,又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嗎,我與你講,待我講完,小哥哥你也要與我講這兩年你又是在哪里怎麼過的。」
白雎被龍譽這一拉,便停下了手上動作,重新將身子坐好,溫柔淺笑,「好,要是累了不要撐著,只管歇著就是。」
「小哥哥還是對我那麼溫柔。」龍譽笑得眉眼彎彎,拉著白雎的手坐到了他身側,側身坐著,將背抵著白雎的手臂和肩,頭微微後仰枕在白雎的肩上,尋找著曾經的感覺,開始了她沒有任何章序的回憶與陳訴。
白雎任由龍譽這般親昵地靠著自己,靜靜听她時而平緩時而高昂的述說,說到緊張處還不忘拳打腳踢地比劃,小小的馬車,仿佛成了他們那個無人打擾時光靜好的天地。
龍譽一邊說,有時摩拳擦掌有時唾沫橫飛,白雎則是柔笑著時不時給她遞上水囊,一邊讓她不要這麼激動,小心一個不穩翻下馬車,龍譽則毫不在乎地咕咚咕咚喝過水後又開始繼續唾沫橫飛地說著沒有他存在的這兩年生活,一直開心地說著說著,直到說到聖山說到她到五毒聖教盜藥時,她依舊很激憤,可一要說到燭淵時,她激動的話卻戛然而止。
「怎麼了?」面對龍譽戛然而止的回憶,白雎只是眸光微微一沉,卻只是一瞬間又被溫柔取代,「說得好好的,我正听得好好的,怎麼不說了?是不是想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沒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龍譽笑著搖搖頭,而後無賴地將身子往旁一倒,將頭枕到了白雎的腿上,沒臉沒皮地笑道,「突然覺得說累了,想睡了。」
「累了便睡吧,不累了想說了再繼續說。」白雎並不在意龍譽這毫無男女之別的舉動,只是寵溺地揉揉她的腦袋,「這麼睡怎麼舒服,來,到小榻上睡。」
「啊哈哈,小哥哥,你長胖了,從前你這腿上連塊肉都沒有,枕著都像柴禾。」龍譽則是將腦袋在白雎腿上搓來擺去,笑得不亦樂乎。
于是白雎原本還淡定的臉便在她這麼搓來擺去的情況下慢慢紅了起來,連忙用雙手穩住了龍譽亂晃的腦袋,有些無奈道︰「阿譽,不要亂動。」
白雎說著忙將龍譽就要蹭到他腿根上的腦袋給輕輕往下移了,耳背也有些紅了起來,再由她這麼亂動,就要踫到她不該踫的地方了。
可是一向粗枝大葉對男人身體尚算了解的龍譽此刻沒有注意到白雎身體的變化,只注意到了他緋紅的雙頰,一時興起不由抬起雙手,像從前那樣「偷襲」地兩手貼上白雎的雙頰揉搓著,哈哈笑道︰「小哥哥還是那麼容易害羞,不行哪,要比我臉龐還厚才行的!」
「阿譽,累就別鬧了,睡吧,來,到小榻上去。」白雎雙頰緋紅地任由龍譽虐待他的臉,像從前那樣由著她鬧,只要她開心就好,輕輕將她的雙肩扶住,將她整個上身撐起來,笑得無奈又寵溺,「若還是像從前那樣枕著我的腿睡,我便也坐到小榻上去就好。」
「好!」龍譽一高興就蹦起身,一蹦起身,腦袋便撞到了車棚頂, 的一聲悶響,白雎立刻將被這一撞身子立刻矮半截的龍譽小心地摟到懷里,關心又心疼道,「小心些,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莽莽撞撞。」
「來讓我看看,撞到頭頂哪個地方了?」白雎說著抬手就撫向龍譽的頭頂。
龍譽突然這麼被白雎一摟,嘴角的笑意頓時僵住,明明仍舊是那個能給她溫暖的懷抱,然而此時此刻,她卻覺陌生,甚至,有些排斥。
心中排斥,龍譽便一把推開了白雎輕擁著她的懷抱,因為在那麼一瞬間,她想到的不是眼前這個對她極致溫柔的小哥哥,而是那個陰晴不定時常玩弄她的白面小男人。
他的懷抱與小哥哥的懷抱截然不同,小哥哥的懷抱是溫暖的,而他的懷抱則是寒涼的,似乎任她怎麼捂都捂不暖。
她就這麼跟小哥哥到揚州走一趟,不知他若知曉,會不會又想著法子完整她,不過幾日未見他那張掛著假笑的白面,倒是想念了。
「小哥哥,我睡了,我醒來之後就輪到你跟我說你的故事了。」龍譽一從白雎的懷里掙出便快速地挪到了小榻上,粗魯地將擺在小榻上幾只包袱一齊推到了最里邊,而後扯過小榻上的一只小枕頭,倒頭便躺下,閉眼之前還不忘交代白雎一句,便是連她以前最喜歡的大腿枕頭也不要了。
白雎看著自己驟然空落的懷抱,將舉在半空的手慢慢垂下,本想再揉揉龍譽的腦袋,一時卻覺雙手沉重得抬不起來,只溫柔淺笑道︰「嗯,睡吧。」
龍譽抱著枕頭在小榻上蹭了又蹭,終于尋到一個舒適的姿勢,便不再動了,然而卻是背對著白雎。
白雎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龍譽微弓的背影,瞧著她一直未有轉過身,當是睡著了,白雎才從衣襟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銀鈴鐺,放在手心,眼神溫柔地看著,仿佛在看他最鐘愛的一件寶貝。
還記得這是她十二歲時,他從中原回到苗疆給她帶的一只銀錠子,她抱著新奇的銀錠子看了又看,最後摟著他高興地說,她要把那只銀錠子打成銀鐲子,然後拉著他興致勃勃地去找了打制銀飾的一名老師傅,打了一只漂亮的銀鐲子後還剩下一點碎銀,她便讓老師傅給打了一只小鈴鐺,當時她高興地編了一根紅繩,將小銀鈴鐺串在紅繩上,拼死拼活讓他戴在脖子上,他捱不過她的軟磨硬泡,無法,終是妥協地讓她興高采烈地將那女孩兒家的東西掛到了他脖子上。
然而他不知,那只小銀鈴鐺他一戴上就一直沒有取下,直到他返回中原。
只是他擔心,甚或說是害怕,害怕這取下了的銀鈴鐺,再無機會重新掛到脖子上,因為他知道她戛然而止的話是為了什麼,也知道她突然掙開他的懷抱是為了什麼,所以他不能再等了,他走了最決絕的一步。
他這二十八年均是為了他人而活,他不想到頭來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若是連她都保護不了,他重返中原便沒有任何意義。
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哪怕是他的生身父親,他也不允許。
白雎凝視著手心里的銀鈴鐺,抬起另一只手捏住了穿在銀鈴上頭小孔上的陳舊紅繩,將小銀鈴鐺垂在了眼前。
「叮鈴……」有風從車窗拂進,銀鈴淺擺,發出如少女清脆悅耳笑聲般的輕響。
只是眼瞼輕閉並未入眠的龍譽听到這熟悉的銀鈴聲,雙肩猛地一顫,在白雎還沒有注意到之前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她不是不想與小哥哥說那個白面小男人的事情,只是一時不知如何開口,若換做以前她不會有任何猶豫,可如今,看著小哥哥的眼眸,總覺這樣的話他不愛听,至于原因,她不知道,僅是直覺。
龍譽將手輕放到心口,不知她不在聖山,他體內的眠蠱可有折磨他?她沒有與曳蒼一道回聖山,他會不會擔憂她呢?
想著想著,倦意漸漸襲上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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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曳蒼幽幽醒來之時,已是他們離開益州四日後的黃昏,他們所乘坐的馬車即將進入苗疆地界。
仍舊是那一輛烏篷馬車,車夫卻已在三天前途經的一個小鎮換了人,如今的車夫是林蟬蟬自己選的,是個平實憨厚的中年大叔,而那個幫他們從益州驅車出來的車夫則是一句話也不說的走了,不過臨走前沒忘丟給她一小袋的碎銀子,使得林蟬蟬對白雎的好感和感激又多了一分。
也幸好有銀子和這個新雇的憨厚車夫,否則曳蒼一直昏睡的這四日,林蟬蟬真不知如何伺候,她雖不是什麼嬌嬌閨閣大小姐,可從小到大都是別人伺候她,她還沒有伺候過別人,況且她面對的是一個男人,雖然自認為已經能稱之為她的男人了,可是像車夫大叔那樣將她的男人全身上下都細細擦拭個遍,她還做不到,想想就覺得面紅耳赤。
好在車夫大叔老實,知道什麼當問什麼不當問,只專心地趕車,細心地伺候該伺候的人,只有時候看到面紅耳赤的林蟬蟬時,會覺得這個小媳婦真是容易羞臊,面對自己男人還這麼羞,以後,難辦喲。
曳蒼緩緩睜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烏黑黑的車篷頂,側頭,就是林蟬蟬已經消瘦得厲害的小臉,眼眶烏紫紅腫,小嘴輕抿,此刻正閉著雙眼歪頭靠著車窗,許是累極的緣故,車子一顛一顛,她的腦袋就一下一下地撞在車窗上,卻仍舊沒有醒來。
曳蒼就這麼定定看著此刻一點不貌美的林蟬蟬,看著看著,那眼神不是變得深情,而是慢慢變得擰巴。
他絕對是腦子沒滿水,才會一時沖動不顧一切地沖到中原來找回這麼個小累贅,而曳蒼一想到自己那無異于宣告他在乎她的瘋狂行為,臉更黑了。
「林小蟬。」曳蒼擰巴著接受了自己造下的這個「孽」,黑著一張臉想著林蟬蟬的名字,選了一個他還勉強能叫出口的名字沙啞著嗓子叫了著磕著車窗熟睡的林蟬蟬一聲,誰知林蟬蟬只是動了動眼瞼,並未睜開眼,而是模索著向前伸出手,手蓋到了曳蒼臉上,然後再移到了他的額頭上,掌心在曳蒼額頭停了片刻,沒有感覺到燙手的溫度,林蟬蟬才又放心地收回手。
「林小蟬!」曳蒼被林蟬蟬這舉動弄得眼角直抽抽,本想坐起身體,奈何他這一個月里受了兩次傷的身體廢得可以,此刻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黑著臉大聲吼道,聲音之大吼得在外邊趕車的憨厚大叔險些栽下馬車,而後笑著心中月復誹,這是一個羞媳婦和一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呵呵呵呵……
「在!」而靠著車窗睡著的林蟬蟬听到曳蒼這突然的一吼,立刻驚醒,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然後就這麼猛地一站直身她的腦袋便撞到了車篷頂,疼得她忙彎下腰捂頭直咧咧,捂著捂著,突然變得震驚不已,「曳曳!?你你你你,你叫我!?」
「廢話,那是你自己叫你自己?」曳蒼沒好氣白了林蟬蟬一眼,他絕對是腦子沒滿水,才會看得上這麼個只會惹麻煩的白痴小累贅。
可曳蒼的話還沒說完,便覺身上一重,竟是林蟬蟬整個人撲到了他身上。
「曳曳,曳曳,你終于醒了!」林蟬蟬激動又開心,一時竟忘了曳蒼身上還有傷,竟高興地整個人撲了上去,眼淚淌了他滿懷,緊緊摟著他。
曳蒼被林蟬蟬的舉動弄得一怔,心底溫暖開心卻不表現在臉上,只黑著臉道︰「老子這身體原本只是廢了,你在這麼一壓,你就要升級成寡婦了。」
林蟬蟬驚蟄一般立刻直起身,眼眶更紅了,眼角仍在沁淚,吸吸鼻子,有些不解道,「寡婦?」
林蟬蟬自己問完之後才明白曳蒼的話是什麼意思,又撲到了曳蒼身上,高興地啊啊叫著,「曳曳的意思就是說答應娶我做媳婦了,是不是?是不是!?」
「疼疼疼疼疼——」曳蒼倒吸一口涼氣,這小家伙,體重不輕啊,他心口上的傷可經不起她這麼狂壓,再裂開一次他就可以去見閻王了,語氣不由得惡劣,「起來起來!我要是被你壓死了,鬼娶你當媳婦!」
「嗯嗯嗯!」林蟬蟬高興地繃直身子,笑靨如花地看著曳蒼,「那一下次換曳曳壓我,這樣曳曳就平衡了!」
「……」曳蒼頓時想吐口老血。
坐在馬車外的車夫大叔頓時咳嗽了幾聲,滿臉漲紅,原來這小媳婦是內里彪悍啊,這小相公才一醒來就壓來壓去,別忘了你那小相公身上還有傷哪,不適宜壓來壓去哪……
林蟬蟬雖是笑著,眼眶里卻是淚珠大滴大滴滾落。
「哭哭哭,沒有哪次見你你是不哭的,知不知道女人的眼淚是最煩了。」曳蒼看著林蟬蟬紅腫得不能再紅腫的眼眶,艱難地抬起無力的手,用指月復毫不溫柔地替林蟬蟬擦掉臉上的淚,有些不耐煩道,「行了行了,別哭了,我現在是活著,又不是死了,再哭,眼楮都瞎了,老子可不想養個瞎子。」
她這眼楮,要是再落淚,就算不瞎,日後也會留下毛病的,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小累贅。
「曳曳肯娶我當媳婦了,我高興!」林蟬蟬吸吸鼻子,昂起頭讓淚水倒回去,笑得幸福,「我不哭了,以後都不哭了!」
「林小蟬,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天理不容的大孽,所以這一世老天降下你這麼個小女圭女圭來折磨我?」看到林蟬蟬不再哭了,曳蒼才重重嘆口氣,說得無比揪心,「你看,你這麼死皮賴臉地要我娶你當媳婦,險些讓我把這條老命都豁出去了。」嘻嘻,那肯定是我上輩子造了福,又或者說是上輩子你欠了我的,所以這一世老天把你送給我了!「林蟬蟬昂頭笑得得意,將臉上的淚痕抹干淨,」曳曳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嫌棄我,其實心里是很喜歡我的,不然也不會到中原來找我了!「」行了行了行了,你有臉說,我還沒臉听了。「曳蒼白了林蟬蟬一眼,語氣不善道,」扶我坐起來,總這麼躺著,老子後背要爛掉了。「
一听曳蒼說後背要爛掉了,林蟬蟬立刻緊張小心地扶住他的雙肩,將他小心翼翼地扶坐起來,扯過一直準備在馬車里的一疊厚厚的衾被塞到了曳蒼背後,讓他倚靠著衾被坐得舒服些。
曳蒼看著滿面疲態動作小心卻又發自內心笑得開心的林蟬蟬,有心疼,也有感動。」林小蟬,我要是就這麼廢了,你後不後悔?「曳蒼被靠著厚厚的衾被,盯著眼眶仍舊紅腫的林蟬蟬,似玩笑又似無奈,」娶你這麼個媳婦,代價可真高昂。「」我不後悔。「林蟬蟬盯著曳蒼,眼神真誠堅決,」曳曳要是廢了,我養曳曳一輩子。「」呸!老子要活得活蹦亂跳的,既然要娶媳婦也要風風光光的,要是殘廢了算個鳥屎!「曳蒼突然一激動就直起腰桿,一直起腰桿就扯到傷口,不禁倒吸口涼氣,」嘶——疼死老子了——「」曳曳你有沒有事,來我幫你看看傷口。「曳蒼一疼,林蟬蟬就緊張,說著就要去幫曳蒼看他胸膛上的傷,怕曳蒼不相信她會看傷勢,又解釋道,」我會處理傷口的,這幾天都是我幫曳曳處理傷口的,所以曳曳現在才這麼有精神。「
只是林蟬蟬的手還沒有踫到曳蒼的身體便被曳蒼輕輕握住了手腕,曳蒼靜靜地看著林蟬蟬,難得的沒有態度惡劣,卻也沒有濃情蜜意,只是很平靜道︰」林小蟬,以後不要再哭了,哭多了,會瞎的,既然決定跟我走,日後若有什麼,就跟我說,我雖給不了如林府一樣的錦衣玉食,卻是自信能給你一世無憂無愁。「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海誓山盟,有的只是實實在在的話,卻給林蟬蟬這一生最大的感動,用手捂著嘴讓自己忍著不落淚,可終是無用,淚水還是大滴大滴的滾落。
曳蒼輕輕嘆息一聲了,慢慢抬手,輕輕攬過林蟬蟬的肩,讓她靠到自己肩上,林蟬蟬怕踫到他的傷口便一直僵著身子,曳蒼便用手將她的頭按靠在自己肩上,」死不了,這點點疼又不是忍不了,你再繃著身子我就不娶你當媳婦了。「
林蟬蟬立刻乖乖地將頭靠在曳蒼的肩上。」最後哭這一次了,日後若是還讓我看見你哭,那我就……「曳蒼突然打住。」那就怎麼樣?「林蟬蟬吸吸鼻子追問。」那我就打你。「曳蒼輕輕笑了起來,很溫柔,聲音亦是林蟬蟬從未听過為溫柔。」嗯!我以後再也不會哭了,這是最後一次!「林蟬蟬亦哭亦笑,再一次整個人撲到了曳蒼身上,緊緊摟住了他。
曳蒼溫柔地笑著,也輕輕摟住了林蟬蟬。
其實,付出的又豈止是他而已,她為他所拋卻的,更甚。
外邊的車夫大叔也笑了起來,真是年輕人,年輕無限哪。」曳曳,曳曳,你再叫叫我的名字!「林蟬蟬將一把鼻涕一把淚蹭在曳蒼身上蹭干淨之後,才從曳蒼的懷中蹦出來,眨巴著兩只烏黑的大眼楮興奮地看著曳蒼。
曳蒼白了她一眼,沒說話。」叫叫嘛,再叫叫讓我听听嘛!「林蟬蟬不依不撓地抱住了曳蒼的胳膊,搖晃著。」你再搖我的胳膊,我這胳膊就廢了。「曳蒼沒好氣道。」嘻嘻,曳曳說了,死不了,這點疼又不是忍不了。「林蟬蟬果斷搬出了曳蒼方才說過的話,繼續撒嬌,」曳曳再叫叫我嘛,還從沒有人這樣叫過我呢,大伯叫我小蟬兒,二叔叫我蟬兒,其他人呢,不是叫我林姑娘就是叫我大小姐或者林大小姐,曳曳的叫法最與眾不同了!「」你自己叫幾聲來听听也一樣。「曳蒼突然間覺得好頭疼,小女圭女圭不好整啊,他的新媳婦不同常人啊!」那不一樣不一樣!「林蟬蟬不滿地撅起了小嘴,將曳蒼的胳膊晃得更厲害,」你要是不叫給我听,我就把你的胳膊晃斷!「」……「曳蒼覺得他拼了性命找回來的不僅是小累贅,還是個大賴皮,為了自己的胳膊著想,終是妥協道,」服了你了,林小蟬,林小蟬,林小蟬,林小蟬,林小蟬,大女王,滿意了沒?「」哈!滿意了!「林蟬蟬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而後想了想,又低下頭,飛快地在曳蒼臉頰上落下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吻,雙頰緋紅連忙轉過頭不敢讓曳蒼看到。
曳蒼怔住,而後輕柔笑了。
只是曳蒼笑著笑著,忽然笑容就出現了裂紋,盯著還沒敢回頭看他的林蟬蟬,問道︰」林小蟬,那個和你一樣大的熊孩子呢?「
龍譽呢!?那個牽系著大人性命的熊孩子呢!?」曳曳說的,是龍譽嗎?「林蟬蟬听到曳蒼的話,一時也忘了嬌羞,轉過頭看著曳蒼,只見曳蒼點了點頭,她張了張嘴,卻又欲言又止。」這是哪兒了!?她沒有跟我們一起離開益州城!?「曳蒼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臉上的表情登時又變得嚴肅起來。」龍譽讓我帶著你先走,她……留下有些事情要辦。「林蟬蟬覺得嚴肅起來的曳蒼總有種可怕的感覺。」那個白衣公子,是什麼人?「曳蒼盯著目光有些閃躲的林蟬蟬,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麼冰冷,以免嚇著了這個肯為他拋卻一切的小女圭女圭,」林小蟬,你認識的,對不對?「」曳曳,我……「林蟬蟬有些不敢看曳蒼的眼楮。」看著我,說實話。「曳蒼輕輕握住了林蟬蟬的手,」林小蟬,你既然決定了要嫁給我,就不該有事情瞞我的對不對?「」他是……我的未婚丈夫……「林蟬蟬怕曳蒼怨怪她之前沒有與他說明,連忙抬起頭解釋道,」不過我才不喜歡他,我們沒有什麼的!「」我知道,我不是懷疑你這個。「他懷疑的並不是此事,而她心中若是有別人,也絕不會跟他走了,他想要知道的,是另一件事,」那他是誰?「」他是揚州藏劍山莊的少莊主,白雎公子。「她知道的,曳曳不會猜疑她的。
可是林蟬蟬的話音一落,曳蒼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大叫一聲,」停車!「
車夫大叔被曳蒼的大吼驚住,旋即勒馬。」曳曳怎麼了!?「林蟬蟬大惑不解。」林小蟬,讓車夫把馬車卸下,我們只要馬匹,快!「曳蒼急急吩咐道。」曳曳你要駕馬!?「林蟬蟬大驚,」不可以!你現在連動都不方便,怎麼駕馬!?不可以!「」顧不了那麼多了!「曳蒼深吸一口氣,猛地坐起身,身上傷口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只皺眉咬牙忍住。」曳曳!不行!我不能看著你那自己的命開玩笑!「林蟬蟬大驚失色地伸手擋在車門前。」林小蟬,我不能為了自己,而讓我最敬愛的大人有性命之憂。「曳蒼面色陰沉,抬手輕輕摩挲著林蟬蟬的臉頰,好似在安慰她不要怕一般,」林小蟬,沒有大人,我早就死了,你可以明白的。「
林蟬蟬將下唇緊緊咬出血來,終是艱難沉重地點了點頭。
暮色漸濃,馬匹狂奔。
大人,是萬萬不能有事的!」
------題外話------
啊啊啊~大叔又要出門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