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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嗯,又對我下藥了

龍譽只覺自己的腦子嗡嗡地快要炸開了。

納兒納兒……佑納……阿爹……!?

那我便告訴阿妹,那是你那親阿娘的親生阿爹。

故事里的苗族姑娘,名叫佑納。

她的親阿爹……是那個忘恩負義的中原人!?她的親阿娘,是那個為愛而瘋的愚蠢的苗族少女!?

而洞中這個淒涼無限的男人,五毒聖教的上一任大祭司,真的就是她的外阿公……!?

「納兒,阿爹知道你恨阿爹,阿爹知道你從來就沒承認過我是你的阿爹……」龍譽看不見洞中男人,卻听得出他的話語里含著無限的悔恨。

龍譽說不清自己內心此刻的感受,腦子嗡嗡地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她的身上,居然淌著中原人的血……

「阿爹不乞求你的原諒,可這卻是你阿娘臨終前的願望……」擎天跌趴在污濁的地上,兩眼睜睜地望著那個透著光的小洞,雙手趴在地上,拖著兩條殘廢的腿往小洞慢慢爬去,渴望能看到他的女兒一面,卻又生怕惹怒了女兒,只小心翼翼似自言自語一般道,「不不不,你不原諒阿爹也罷,只要你讓阿爹看看你就好。」

「告訴阿爹,你過得好不好,那個小雜種有沒有傷害你?」擎天說完又自我冷笑,「納兒可是得了我與你阿娘的所有真傳,那個小雜種又如何能傷得了你,瞧阿爹說的什麼傻話。」

「阿爹就應該在二十年前殺了那個小雜種,否則也不會落到這副田地。」擎天忽而雙目充血,咬牙切齒,「納兒,你將阿爹救出去,阿爹要為你阿娘報仇!」

龍譽蹲在小洞外的木柱上,听著擎天時而溫柔時而仇恨的話,絲毫沒有能與自己外阿公相見相認的歡喜,反而覺得心異常沉重,「擎天大祭司,我不是您的女兒,我不叫佑納。」

洞中之人有一瞬間怔愣沉默,繼而那股怨恨又軟了下來,聲音哀涼卻急切,「納兒,我知道你不肯原諒阿爹,可你怎麼連你阿娘給你取的名字都不肯承認,你阿娘那麼愛你,你既然來了就來看看你阿娘,你阿娘依然穿著一身美麗的紅衣,將你捧在手心里疼著。」

龍譽眸中又苦色,身子有些顫抖,「擎天大祭司,我的確不是您的女兒,我是——」

只是龍譽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擎天陡起的怒吼打斷,「是那個小雜種對不對!?是不是那個小雜種對你說了什麼還是說了什麼!?狗雜種,待我出去,定將他碎尸萬段!」

龍譽心一緊,將自己未說完的話繼續說完,「我不叫佑納,我叫龍譽,我不是您的女兒。」

里面的人,已經瘋了。

「龍……譽?永遠的……等待?」擎天似在喃喃自語,繼而血紅的雙眼暴突,「不是!你是本尊的女兒!是我堂堂五毒聖教教主之女!是我聖教第十九任聖蠍使!是下一任教主繼承人!不是留著中原狗之血的小雜種!不是!」

擎天癲狂的吼叫震得整個山洞嗡嗡作響,也震得龍譽的腦子再一次嗡嗡作響。

教主之女,第十九任聖蠍使……

這就是佑納的身份,一個愛上了中原男人的苗疆少女的真實身份……

阿娘心中有布諾,卻至今沒有與他在一起,那麼阿娘就是第十九任聖蠍使使女……?

所以阿娘才會認識那個白面小男人,阿娘知道所有的一切,所以阿娘才這麼怕他,怕他對自己下殺手……

原來……如此……

龍譽在木柱上慢慢站起了身,擎天的咆哮卻沒有休止,「本尊的女兒怎麼會愛上骯髒的中原人!?小雜種,不要讓本尊再見到你!趕緊滾!否則本尊將你和那個該死的小雜種一起碎尸萬段!」

「呵……」龍譽笑得酸楚,他罵得沒有錯,她就是個身體里留著中原人骯髒血液的小雜種,是一個不被期待出生見不得光的小雜種。

連她自己,都要看不起她自己了,想要將身體內的血盡數流盡。

攀上崖壁比攀下崖壁要簡單許多,龍譽卻用了將近兩個時辰,身體不知被尖利的崖壁劃傷了多少道,最後才跌趴在崖頂上,看著湛藍的蒼穹,眼眶酸澀,想哭卻又哭不出,只能一抽一抽地冷笑。

難怪那個白面小男人那日在山洞里要說她是小雜種,原來她真的是。

她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麼可悲,連與她有生生血緣關系的外阿公都不承認她的存在,還有誰人會承認她真真身份的存在,原來不被期待的存在是這麼的可悲。

她的親阿娘,是害得苗疆險些覆滅的罪人,她的親阿爹,是企圖抹滅苗疆的中原人,今日之前,她可以理直氣壯地咒罵每一個企圖侵害苗疆的中原人,可今日之後,她連如何自處也不知了。

她的頭頂,從一出生就被冠上了一頂永遠也無法摘除的恥辱的帽子,她的出生本就不被任何人所期待,如今還要為那從未謀面的爹娘背負所有的罪孽。

她曾經認為自己很堅強,無所不能,沒想到她也有軟弱的一天,連上一輩桎梏她的圈都走不出去。

龍譽不知自己在崖頂躺了多久,也不知天何時飄起了小雨,看著雨絲慢慢變粗面的密麻,淅淅瀝瀝,濕了一身。

離幽潭草澤不遠的一個山洞,曳蒼受傷昏迷的第四日。

因為曳蒼身上有傷,不能輕易搬動身子,于是布諾便只能在山洞里守著他,燭淵雖是也擔心曳蒼卻從未有表現在面上,便是連一個關心的眼神都吝嗇給,布諾讓他放心,燭淵卻沒有離開。

布諾覺得,他們似乎又回到了那艱難的十二年,他們都以為他們活得不久,可雖然如此,他們依然向往著每一個天明,期待著美好的將來,或許是他們的感念起了作用,所有的一切,在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全都變了,他們是變得好了,然而大人的心卻變了。

他們知道,卻無法改變,仿佛命定里的一般。

猶記得那一日,也像今日一般,雨下得淅瀝,像上天在低低飲泣。

燭淵負手而立在洞口,望著如網般細密的雨絲,眸光沉沉。

布諾走到燭淵身邊,與他一起看雨,卻是不言一語。

他們也曾勸大人放下,可大人回給他們的只是一個輕輕搖頭,自那之後他們不再勸他,因為他們知道,他一旦放下,他便失去了活下去的支撐。

大人曾經活下去的支柱是陽光,如今卻只有仇恨。

「布諾,我想起了很多事情。」良久,飛進洞口來的雨撲濕了燭淵的臉膛,他依舊是負手而立的姿勢,望著雨簾,幽幽道。

「屬下也想起了很多事情。」布諾老實道,微微一笑,「好的不好的,都有。」

燭淵輕輕一眨眼,沒有再說什麼,又陷于安靜的山洞只听得到洞口水珠墜落的嘀嗒聲。

「老……左……水……」突然,一聲干澀艱難的叫聲打破了這份安靜,布諾面上一驚,喜色難掩,連忙回頭往睡在一堆枯草上的曳蒼走去,躬身拿起了放在曳蒼頭邊不遠處的裝水的竹筒,單膝蹲跪在曳蒼身邊,扶上曳蒼的肩就要將他扶起來,卻被燭淵擋住。

「我來。」燭淵拿過了布諾手中的竹筒,布諾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將位置讓給了燭淵,曳蒼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看見燭淵,眼中盡是驚訝,「大人……」

燭淵沒有理會他,只是將他扶了起來,將竹筒遞到了他嘴邊,曳蒼便咕咚咕咚地將整筒水一口氣喝得干淨,這才稍微恢復了些許力氣和精神,燭淵將他放躺好。

「大人——」曳蒼正要開口說話。

「啪——」重重的巴掌聲隨之響起,燭淵的手揚在半空,布諾站在一旁安靜看著,曳蒼只覺臉頰火辣辣地疼,繼而將臉慢慢扭了回來,不敢直視燭淵,也沒有抬手將嘴角的血漬擦掉。

「允許你晚我兩日出發回聖山。」燭淵冷冷看著曳蒼,扔下話後站起身往洞外走去。

「大人,外邊正在落雨。」布諾擰眉制止。

「死不了。」燭淵沒有回頭,走向了雨簾。

布諾輕輕嘆了口氣,曳蒼這才敢抬眸,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漬。

「有些事情,忘不了就埋在心底,像我一樣。」布諾開始翻搗新一輪的用藥,輕聲道。

曳蒼沒有說話,眸中暗淡無光。

中原,益州。

亭台,樓閣,水榭,名花,綠葉,本是一派雅致的景,卻被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生生毀了。

「小姐人在哪兒!?」為先的儼然是林麟,一臉怒意,出口的話自然是怒氣沖沖,本就是練武之人,這一怒之下說出的話在長長的游廊里回蕩開,嚇得一干婢女戰戰兢兢。

「回三老爺,奴婢……」有婢女低著頭顫巍巍答話,「奴婢不知道小姐在哪兒……」

婢女說完,身體顫抖得如同篩糠。

「啪——」重重的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打到了回話婢女的左臉上,婢女被扇到了地上,頭撞到了廊邊稜角流出了汩汩鮮血,旁邊的人均嚇得大氣不敢出,更無人敢上前將人扶起,只听林麟駭人的眼神在眾人面上巡視一圈,命令道,「都給我去找!給你們一炷香時間將小姐給找出來!」

遠處,一名身穿淡綠衣裙的小丫鬟看到這一幕,嚇得面色發白,躲在花叢後慌亂地跑開了。

小丫鬟繞過一個兩旁攀滿花枝的月洞門,向院內的兩層小樓跑去,直奔最里處的臥房,來到了一個靠牆而立的紅木衣櫃前,盯著那雕刻著芙蓉花的緊閉櫃門急得要哭了出來。

「小姐,小姐你還要在櫃子里躲到什麼時候,你都躲了整整一天了,不吃不喝……」小丫鬟又關心又緊張,卻又不敢上前去把櫃門拉開,「三老爺在游廊那兒大發雷霆,還把秋兒姐給打傷了,奴婢瞧見秋兒姐腦袋上流了許多血……」

「小姐,奴婢求求你出來好不好?三老爺很快就要到這兒來了……」小丫鬟擰著雙手緊張地說著,她的話音才落便听到沉沉的腳步聲,扭頭去看,嚇得她立刻癱跪在地,渾身顫抖道,「奴婢見過三老爺……」

林麟二話不說,大步上前抬起一腳便踹在小丫鬟身上,只听小丫鬟痛呼一聲,跌趴在地上疼得失去了意識。

「小翠!」躲在櫃中的林蟬蟬听到小翠的痛呼,猛地推開了緊閉的櫃門,從及腰高的櫃中跌了下來,撲到小翠身邊,抱住了蜷著身子雙目緊閉滿臉冷汗的小翠。

只見林蟬蟬長發披散,身上的裙裳滿是褶皺,眼眶紅腫烏青,絲毫沒有尋日里的亮麗神采,使得林麟眼中的陰沉更重一分。

「來人,將小姐拉起來,沐浴一番,讓綢緞莊的婆子在偏廳等著。」林麟忍著滿腔怒火,冷聲對跟在身後的一干婢女家丁道。

「我不去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林蟬蟬緊緊摟著小翠,布滿血絲的雙眼緊緊盯著林麟,大聲地抵抗道,「我不量體裁衣!我不嫁!我不嫁!」

林麟眼神再一冷,站在他身後的婢子不敢遲疑,連忙上前拉住了抵抗的林蟬蟬,林蟬蟬反抗不過,被三五個婢子抓得穩穩的,卻並不打算妥協,「二叔,我說了我不嫁,就算是死,我也不嫁到白家!」

「啪——!」林麟上前一步,一巴掌毫不猶豫地落到了林蟬蟬蒼白的臉頰上,整間屋子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婢子家丁們識相地連忙退到了屋外,林蟬蟬忍著沖喉的血腥,不屈不撓地迎著林麟怒得要吞人的眼神,淚水卻不爭氣地開始在眼眶中打轉。

「二叔,這是你第二次打我。」林蟬蟬沒有抬手捂火辣辣的臉頰,只倔強地昂頭看著林麟,「二叔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嫁,我只嫁給我愛的人,縱是二叔將我捆到了喜堂上,我一樣不嫁,我會讓紅事變成白事!」

她知道的,她不過二叔手中的一枚棋子,作為他登上中原武林之巔的墊腳石!二叔養她二十年,她感恩,可卻不代表要用她一輩子的幸福來償還!

這些天,每當她一閉眼,腦子里回旋的都是二叔將劍刺入曳曳心房的那一幕,曳曳的鮮血染紅了她的眼,二叔殺了她最在乎最想要攜手一生的人!

她不恨二叔,可她不會再任二叔決斷她的將來,她要回道苗疆去,她不相信曳曳會死,她不會嫁給除了曳曳以外的任何人。

「蟬兒,二叔知道你恨二叔。」林麟緊緊握著垂在身側的雙手,手背上青筋暴突,似在忍耐極大的怒意,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可你既是林家女兒,從一出生開始命運就由不得你選!」

「至于白家,就算你成為一具死尸,依舊要嫁!」林麟說完,不再看林蟬蟬一眼,轉身往屋外走去,只听他冷冷命令道,「小姐這幾日身體不適,見不得風,封死所有窗戶,加派人手看守小姐的庭院,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也不得靠近,也不可讓小姐走出屋子一步,直到小姐的病痊愈為止!」

林蟬蟬無力地癱坐在地,淚如雨下。

她不過是想要一個真正愛她在乎她的人,有這麼難嗎……

揚州,藏劍山莊。

竹林深處,白衣飛揚,白衣公子垂首而立,在他面前不遠處的是一張石桌,三張石凳,石桌上擺著一盤棋,棋盤上黑棋與白旗正在廝殺,而是執棋者只有一人,一身灰袍,正背對白衣公子而坐。

白衣公子在灰衣人身後站了許久,唯聞竹枝搖擺發出的嘩嘩聲響,偶爾听到一聲子落棋盤的聲音,灰衣人像是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一般,依舊專心致志地下棋,白衣公子只靜靜站著,不敢上前打擾。

「听聞,林家小姐找回來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灰衣人正為手中白棋不知落到何處為好而遲遲未能落下之時,捧起了左手邊上的茶杯,放在嘴邊輕輕呷了一口,淡淡問道。

灰衣人的聲音有些諳啞,像破碎的山石,沒有絲毫人情味。

「是的,爹。」白衣公子恭敬答道。

「這樣不知廉恥的女子,的確配不上我白家。」灰衣人再呷了一口茶,諳啞的話語里盡是不屑,「不過一枚棋子,沒用了便扔,你覺得為父說的可對?雎兒?」

白衣公子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抖了抖,卻還是恭敬道︰「爹說的極是。」

棋子嗎?在他的眼里,誰人才不是棋子?

「上次你妹妹傳書來說,五毒教新一任聖蠍使是你的舊識?」灰衣人將茶盞放下,才又將方才放下的白棋再執在手中。

白衣公子眸光顫了顫,答道︰「是。」

「雎兒,為父從小是怎麼教你的?」灰衣人卻沒有再急著下棋,而是把白棋放在指尖摩挲著,慢慢向白衣公子的方向轉過身,「把世間一切皆當做棋子,才能真正成為我藏劍山莊的繼承人。」

灰衣人轉過身面對著白衣公子,兩人眉目有些相似,只是灰衣人眼角多了歲月的皺紋,只是灰衣人的雙眸仿佛霧蒙蒙的一片,沒有焦距,沒有光澤,竟是盲眼!

然而雖是盲眼,卻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無法瞞過他的眼楮,便是此刻面對著白衣公子,白衣公子也不敢直視他的雙眼,仿佛他的眼楮是一把冰冷的利器。

「孩兒記得,孩兒未曾忘記。」白衣公子恭謹道。

「雎兒記得嗎?我瞧雎兒似乎是不記得了,苗疆十年歷練,我看卻是將你毀了。」沒有絲毫光澤的雙目盯著白衣公子,仿佛能將他的靈魂看穿,「你雖是我兒,可我手中從來不養心中存有情感的棋子。」

灰衣人站起身,慢慢走向白衣公子,一舉一動絲毫不像盲眼之人,抬手輕輕拍上了白衣公子的肩,「你可是為父最為滿意的一顆棋子,絕不可棄之毀之。」

「有擾棋局的人,皆要抹除。」灰衣人冰冷沙啞的聲音說的就像是撕破一張宣紙一般平靜簡單,「雎兒的身手為父信得過,那麼抹除擾局之人的任務,便交由雎兒來做。」

灰衣人忽而輕輕笑了起來,「雙手染上自己所在乎之人的血,是這世間最最美妙的一件事情,去吧,我的好兒子。」

灰衣人輕笑著說完,將一枚小小的藥丸彈入了白衣公子的喉中。

一抹悲涼的恨意隨著入喉的藥丸在白衣公子體內迅猛騰升,又急劇退下,畢恭畢敬地應了聲「是」,在灰衣人滿意的點頭中轉身離開了。

世間一切在他眼中皆是棋子,身為他骨血之子的他也不例外,他們的出生,都是他的棋子。

他知道他所做的所有事情皆瞞不過他,可他無論如何沒有想到他竟會如此雲淡風輕地讓他去手刃他最愛的人,他以為,至少他在他心里與其他人相比還是佔有一席特殊之位,沒成想,他的的確確只是一枚棋子,沒有任何其他的身份。

那他還求什麼等什麼?

白衣公子從竹林走出之時,墨衣已經在竹林在等得焦急,直看到一襲白衣在竹林深處慢慢顯現出時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可他一迎上去,看到白衣公子泛白的面色時不禁又不安了起來,連聲音都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少主,莊主他……」

「嗯,又對我下藥了。」白衣公子淡淡看了墨衣一眼,在墨衣不可控制的震驚中,繼續慢慢往前,「墨衣,我決定了,我要爭,你若是怕,我現在就去跟爹說,將你調回白閣。」

墨衣一怔,而後堅定地搖搖頭,「墨衣這一世,只認少主這一個主子。」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不再言語。

他說過,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縱是他的骨血至親,也不行。

苗疆,聖山山腳不遠處。

如火般勝放的紅色石蒜經過數日前那場雨水的滋潤,綻放得愈加熱烈。

沙耶娜著一件袒肩黑底紅邊小褂,及膝百褶短裙,烏發松松擰著身後,于捆扎的發尾處簪一朵銀花,眉如遠黛,杏面桃腮,雙瞳剪水,絳唇映日,眉心一點哀愁,更似畫中美人。

此時她正蹲在燦爛的花田中,白皙秀美的五指輕輕撫過面前的嬌花,眸中有迷離的濃情,也有苦澀的哀傷,輕撫這花兒慢慢站起身,有綿軟的歌聲只喉中慢慢溢出。

「蝶兒舞,百花盡含笑;花兒俏,怎比女兒嬌;鳥兒鳴,聲聲報春歸;人兒媚,看我女兒嬌。」只見沙耶娜左腿向後一揚,身往前傾,腳尖慢慢自後向上挑起過頭頂,而後右腳腳尖輕輕點地一旋,指呈蘭花,臂如縴藤,扭擺生姿,裙擺飛揚,只听得那綿軟的歌聲美妙如山鸝,引人入勝,「風兒揚,羅裙隨風飄;柳兒搖,飛絮沾襟袖;月兒明,我歌月徘徊;水兒靜,照我比花嬌。」

「自在飛花,輕似夢;天邊絲雨,細如愁;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只見那曼妙的身姿在花田之上輕輕躍起了身,起身之際手中捏著兩支花兒,一朵插入鬢間,一朵揉在手心,「笑揚眉,女兒正年少;秋風起,劍舞飛花笑;碧煙中,明月下;君若醉,唯有女兒嬌。」

「紅塵之中,走一遭,仗劍獨行,膽氣豪,笑傲江湖行,且看我女兒嬌。」唱至最後,那綿軟好听的嗓音中含了一抹蒼涼,將女兒家的情懷渲染得淋灕盡致,捏著花瓣的手攤開在頭頂畫出一個弧度,那被揉碎的花瓣便飄飄灑灑往下落,真真是將一幅女兒嬌的畫卷勾勒得動人心弦。

「啪,啪,啪……」三聲輕輕地擊掌聲傳來,沙耶娜眼神驟然一寒,將藏于袖間的毒針迅速滑到指尖,循聲扭過頭,冷聲道︰「什麼人!?」

好強的隱息之力,她竟是絲毫也沒有察覺有人靠近。

「好一曲……女兒嬌。」只听一道慵懶涼淡的聲音在叢雜的荒草見傳來,沙耶娜身子陡然一僵,「不速之客」仍在稱贊,「倒不知靈蛇使還有這麼好的一副歌喉,如此曼妙的舞姿,真真是讓我大飽眼福。」

「祭司……大人!?」沙耶娜看著突然出現的燭淵,怔愣片刻之後才回過神,連忙單膝跪下,「屬下見過祭司大人。」

心狂跳,快得將要窒息,他……听到了看到了?

「靈蛇使不必如此多禮,倒是我擾了靈蛇使的興致當賠不是才是。」燭淵向沙耶娜慢慢走近,看著那火紅如血的紅色石蒜,笑得淡淡。

「屬下不敢。」听到燭淵衣擺處銀鈴發出的叮鈴聲,沙耶娜將頭埋得低低,在這麼一刻,她夢寐以求能靠近的人,此一刻卻不敢抬頭直視。

「起來吧。」燭淵含笑看著不敢抬頭的沙耶娜,「靈蛇使不必如此低著頭,莫不成我是食人虎狼麼?」

看著燭淵已然停在自己面前的鞋尖,沙耶娜一時心跳快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只遵從地慢慢站起身,再慢慢抬起頭,直視面前的燭淵。

他依舊如十年前初見那般,嘴角含笑,如星空般璀璨的墨色眼眸里帶著一抹慵懶,一抹涼淡,只一眼,她的心便已淪陷,淪陷在他永不會有她存在的冰冷眸子中。

「真是花美,人更美。」燭淵抬手,將沙耶娜插在鬢邊有些歪斜的花兒給扶正,毫不吝嗇地贊賞道。

一向自控力極好的沙耶娜,在自己深愛的男子面前,終于羞紅了耳根,面頰如燒,慌亂地垂下了眼眸,不敢再看燭淵的眼楮。

燭淵像是沒有注意到沙耶娜的羞赧一般,繞過了她的身側往前走去,只听輕微的「 」的一聲,沙耶娜連忙轉頭,只瞧見原本筆挺的花枝被燭淵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腳下,心底的哀傷在一層層地往心尖上泛,揪得她的心生生的疼。

「花雖美,卻不該留。」燭淵背對著沙耶娜,涼淡的聲音滿是冰冷無情,「靈蛇使一向聰明,當是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麼。」

沙耶娜面上的羞赧已經完全褪下,取而代之的是苦澀的慘白,雙眼緊緊盯著被燭淵踩在腳下卻無法反抗的花兒,已經干涸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眼眶,此一刻疼得厲害。

「屬下不知大人想要說的是什麼。」沙耶娜盡量克制住自己心底的哀傷,讓語氣听起來與尋常無異,抬眸直視燭淵。

她不是不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不過是讓她斷了不該有的念想,他看出她的情意了,不是此刻,而是早就看出來了,此一刻,不論他知道與否,她只想與他多說上幾句話,不是關于聖山,不是關于任何任務。

原來她所想要的,竟是這麼卑微,可就算是這麼卑微的乞求,他也不允許存在。

「靈蛇使這是在自欺欺人。」燭淵依舊背對著沙耶娜,「若是靈蛇使下不了手毀了這一片花田,我可以幫你。」

「屬下不敢勞煩大人。」沙耶娜苦澀一笑,蒼涼回道。

燭淵沒有再說什麼,終是頭也未曾回過,踩著一地如血般的花兒往聖山的方向去了。

那被踩折了的花睫,如破碎的心,散了一地,疼得難以言喻。

她何曾不知道她的情不允許存在,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無法自拔,只能在他無情的眼眸中,一點點淪陷,直至完全淹沒自己。

「呵……」可是她不能,那個單純無知的孩子為何就能?

不,她不甘。

反手,美麗如火般的花田化作一片紅色齏粉。

她得不到他,任何人也別想得到他。

------題外話------

惆悵~不想備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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