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台凱
百家宴擺在村子正中央的一塊平坦的空地,一丈多長的桌子一張拼著一張,在並不算太寬敞的空地整整排了十多列,正有忙碌的村民將一道道菜端上來。
獨淵因為是客人,還是貴客,被村長請到了正中央的位置,而早已習慣被人屬目的獨淵便閑然自得地坐到了村民為他特意安排的位置,無視那些嬌羞姑娘們悄悄投來的愛慕目光,支手撐額悠閑地欣賞著一派忙碌的畫面。
閑下來的小伙子想與他搭上幾句話,又總覺得他不易近人,嬌羞的姑娘們也想上前與他對上幾句話,卻也不好意思,畢竟他是龍阿姐的人,只敢不遠不近地偷偷望著,以至于獨淵獨自悠閑地坐在一片忙碌正中有些格格不入的刺目,他卻是無謂。
「龍阿姐的漂亮阿哥!…」突然,一顆小小的腦袋隔著桌子從桌底突然出現,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楮盯著看向遠處的獨淵。
獨淵微微垂眸,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女圭女圭梨花。
梨花這一舉動讓那一些年輕小伙有些無地自容,卻羨煞了那些只敢偷偷瞧著的年輕姑娘。
「你自己坐在這兒是不是無趣?…」梨花眨著天真的眼楮,髒兮兮的小手突然向獨淵伸了出來,掌心里是一個不知名的青果子,「那漂亮阿哥要不要吃野果子,龍阿姐最愛吃這個了,可是好像龍阿姐都沒有摘給漂亮阿哥吃,我就把我的一個分給你把!…」
梨花說的很大方,說完了還補充一句,「龍阿姐現在在和我阿姐忙著,應該還來不了和漂亮阿哥一起玩兒。」
「我阿姐說,龍阿姐是在親自為漂亮阿哥準備好吃的!」梨花想了想,覺得自己說得不夠完全,于是一邊補充一邊將自己髒兮兮的小手朝獨淵更遞近一分。
獨淵淺淺一笑,伸手接過了梨花遞來的野果子,而後像完全看不到梨花髒兮兮的小手似的,擦也不擦便在梨花期待的眼神中將那青綠的野果子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入口酸甜的味道道不上喜歡,也道不上討厭。
「漂亮阿哥,是不是很好吃?…」梨花兩只小手扒在桌子上,往獨淵湊近一分,見到獨淵微微點頭,便在地上蹦了幾下,拍著手興奮道,「我就說了,龍阿姐覺得好吃的東西,漂亮阿哥肯定也覺得好吃!…」
「所以……所以!漂亮阿哥是喜歡龍阿姐的,以後我就不用擔心龍阿姐嫁不出去了!…」梨花跳著笑著最後一拍胸脯,小大人口吻地用力點了點頭。
「小阿妹,你的龍阿姐,嫁不出去麼?…」獨淵面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依舊只是淺淺的笑意,將咬了一口的野果子捏在手里,看著梨花。
梨花突然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嘴,不說話了,要是被龍阿姐知道要掐她的臉揪她的耳朵了,可疼了,她不想被掐被揪。
「小阿妹別怕。」獨淵看透了梨花這顯而易見的心里,笑得有些溫柔,「有我在,你龍阿姐不敢打你的。」
「真的嗎?…」梨花保持著用手捂嘴的動作,眨巴著眼楮看著獨淵。
「真的。」獨淵微微點頭。
梨花這才放下捂嘴的手,左右看了看,再前後看了看,最後盯著獨淵。「那我要在漂亮耳邊敲敲說,不能被別人偷听了。」
「好…」獨淵再次微微點頭,梨花便縮到了桌子底下,再從桌底鑽出來時,已是在獨淵身側。用小手揉了揉她那踫到泥土的鼻尖,而後踮起腳尖靠近了獨淵的耳畔。
因為梨花踮了腳尖還是不夠湊到獨淵耳畔的原故,獨淵便微微側了側頭,于是龍譽出現之時瞧見的便是這麼一幅怎麼看怎麼怪異的畫面,當下連忙快步到兩人身旁,將手中的大陶琬往桌上一擱,用力將梨花從獨淵身邊扯開,扯到了自己的身後,表情有些嚴肅,也有些警惕。
村子里的人不知道他是五毒聖教的大祭司,她知道。他們不知道他的脾性,她知道。他可以說是個陰晴不定殺人不眨眼的冷血之人,他之所以對她溫柔,是因為眠蠱,她之所以敢惹他是之前是因為她並不怕他,如今再加上眠蠱這一條。
可是梨花他們不一樣,他們于他來說,當是如螻蟻一般的人,只要他心情有變,反掌便會取了他們的性命,而梨花竟然這麼近地靠近他,她不敢想象什麼情況是萬一。
梨花被龍譽這麼一扯,笑臉有些委屈,她正和漂亮阿哥說到興頭上呢。哪個壞人這麼大力氣扯她呢!可一當她抬頭看到了正臉了她一眼見龍譽時,鼓鼓的腮幫子便立刻癟了下來,偷偷瞄了獨淵一眼,撒腿跑了。
「阿妹,這是做什麼呢?…。」獨淵輕輕嘆了口氣,「這麼怕我會捏碎那個叫梨花的小女圭女圭麼?…在阿妹眼里,我是這麼的嗜殺成性麼?…」
「阿哥的想法我猜不透,我只是不想在梨花這麼小的孩子身上用上‘萬一’這個詞。」在她的心里苗疆便是天,可是在他的眼里,似乎什麼也不是。
「阿妹的話確實有理。」獨淵垂眸一笑,將捏在手里的野果子轉了圈兒。「這麼些年,或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成了個什麼樣的人。或許,確實該防。」
獨淵隨口而出的一句話又讓龍譽听出了那抹哀傷感,看他抬眸時,眼里盡是玩味之意,不僅蹙眉,一把搶過了他來回把玩的青綠果子。
「阿妹方才……。」獨淵坐在凳子上,微微抬頭看著就在自己面前的龍譽,看著她頭頂依然戴著花環笑得溫柔。「是在心疼我麼?…」
心疼?…呵呵…獨淵心中冷冷一笑,真是個可笑又諷刺的字眼。
「做夢吧你!…」龍譽狠狠瞪了獨淵一眼,然而即像被人揪住了小辮子一般底氣有些不足。
心疼?…她剛剛那種感覺是心疼他?還!不可能!
龍譽正要接著挽回自己的面子,忽而注意到了手中的野果子,
抬起手一看,竟是她平日里最喜歡吃的野果,她記得在這兒她只帶梨花去摘過,他手上怎麼會有這種除了她和梨花之外從來沒有人看好的酸果子。
「這果子阿哥是何處得來的?」龍譽一開口覺得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又立刻借口,「梨花給的?…」
「說給的這個問題我覺得不是重點。」獨淵淺淺一笑,竟抬手握住了龍譽垂在身側的手,逾期淺淡而溫柔,「重點是,這是阿妹喜歡的東西,我自然要償一償。」
龍譽被都勻這突然主動的一抓住她的手,怔愣過後想要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忽而想到了她一個時辰前還信誓旦旦地說要玩游戲,便這兒有些別扭地讓他我這自己的手,一時間竟是腦子里有限混沌,不知說什麼才好。
「呵呵,阿妹這樣乖巧的不說話,真是讓我不習慣。」龍譽的手很暖,溫度透過他的掌心傳到了他的心底,使得他的語氣溫柔似水,「阿妹自己說要玩游戲的,怎麼這會兒確實把主動權讓給我了呢?」
「你……。」龍譽有些氣結,可是她還沒來得及說完一句話,獨淵便有開口了。「阿妹,我餓了,天都快黑了,還不讓我吃飯麼?」
獨淵的一句「我餓了」將龍譽所有想要罵他的話給打了回去,只見龍譽猛地售出了自己的手,二話不說便往來時的方向跑去,跑出了既不之後覺得不妥才停下腳步,回過頭瞪了獨淵一眼,憤憤地抱怨道︰「我的湯要炖過頭了!」
獨淵溫柔淺笑,竟讓在旁處的姑娘小伙們都覺得這即將降臨的夜幕會因他而變得熠熠生輝。
只見獨淵的目光在姑娘們端上來的一道道才上逡巡而過,目光觸及之處踫及姑娘們的手,讓姑娘們驀的嬌羞,仿佛看到她們的手猶如看到她們的臉龐一般,匆匆將手中的大陶琬放下便跑開了,獨淵最終將目光定格在龍譽放下擱下的那只大陶琬上。
如小盆一般大小的大陶琬內,盛著還騰著淡淡熱氣的糯米飯,只見糯米飯被分別染成了白、黃、紅、紫、與黑色,分成大小等分均勻地放在大陶琬里,煞是漂亮,令獨淵看得有些出神。
「漂亮阿哥!這是五色飯!龍阿姐剛剛就是在為漂亮阿哥蒸這個東西!…」剛剛已經溜的不見影兒的梨花此時又竄了出來,在獨淵身旁,雙手扒著桌面,下巴搭在桌邊上,兩眼放光地盯著獨淵一桌香噴噴的飯菜,還不忘和獨淵解釋,她瞧著這個漂亮阿哥好像沒見過五色飯的樣子,好奇怪哪!
「還有還有,龍阿姐還蒸了魚湯!」梨花垂涎欲滴,想伸手去抓一個雞腿來吃,卻又不敢,她可怕被阿姐發現了被罵,只能巴巴地看著用和漂亮阿哥說話來分散她的注意力,而後又踮起腳湊近漂亮阿哥的耳畔,俏聲道︰「漂亮阿哥我還悄悄告訴你啊,龍阿姐還弄了搗魚,我前面瞧見了可香了!…。」
梨花 里啪啦地說完,立刻撒腿跑了,因為她瞧見凶悍的龍阿姐又朝這邊走來了。
龍譽手里捧著一碗搗魚,放到了獨淵面前,獨淵淺淺一笑,用夸贊的口吻道︰「倒是沒看出來,阿妹居然會燒菜。」
龍譽白了他一眼,就著擺在桌上的小木盆,水洗淨了手,便在獨淵身邊坐下了。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之前一直在忙著端菜捧酒的村民也已經坐到了長桌旁,桌子正中央每隔一小段距離擺著一盞豆油燈,此刻每盞豆油燈都已電商,火光點點,照亮了整個村子中場。
圍在龍譽和獨淵身旁坐著的都是年輕的姑娘與小伙,蓮花自然是坐在龍譽一側,無人敢挨著獨淵坐,茶卡身為村長的長子,自然便擔了這個不輕不重的擔子,其余位置大伙兒都是隨意而坐,並不講究什麼分家庭而坐,笑聲不斷。
「阿哥,五色飯,見過嗎?」龍譽看著擺在他們面前的五色飯,問道。
「知道而已,沒有見過。」獨淵回答得坦誠,倒也不怕周邊的笑話。「不過現在倒是知道了是阿妹特意親自為我蒸的。」
蓮花笑意濃濃,龍譽則是恨不得把梨花抓來揪耳朵。不過,既然她都大言不慚地說要玩游戲在先,現在可不能半途就輸了,且這本來就是她特意為了他做的,沒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而她之前之所以吐出要和他玩此等游戲的話,一小半純屬是不服輸的性子導致的,一大半則是這樣的話在先,就省了他是不是吐出一句氣得她想掐人的話,且這樣也讓她比較方便引他貼近苗疆的生活。
她不知道他從前是怎麼過的,可她既然決定要讓他真真地了解那他從未真正見過的東西,便不會改變想法,因為她的心底這一整日來總有一般不屬于她的低沉哀鳴。
她知道,這是她與他身體里的眠蠱的相互感應。如此這般,她卻如何也對他生不起真正的氣來。
「是的,的確是我特意為了阿哥蒸的。」龍譽說著,用勺子舀了一把白色的糯米飯放到了手心里,還略微燙手的溫度使得她將糯米飯來回在雙手間換著,「因為過了今日,便不知道何時還有這種悠閑的機會了。」
龍譽沖著獨淵微微一笑,純淨的笑容里沒有摻雜任何雜粹,干淨的真真像是個完全替他人著想的單純。
是的,他承認她說得對,他會這麼溫柔待她,也僅有今日而已,今日就權當他是一個普通的苗人,也權當她是大伙眼里的他的阿妹,誰讓他這兩日難得的好興致,願意隨意陪她玩,願意感受感受苗疆尋常人的生活。
過了今日,或許他便失了這份興致。而一旦回到聖山,他便又是大祭司。而她只能是個等待第三層試煉的小小教徒。
而且,他的計劃,也即將要開始了,自然要好好享受這份難得的悠閑。
「阿妹在捏什麼?」獨淵注意到龍譽將手中的白色糯米飯揉成了一個球形,將揉好的飯團防盜了她的小陶琬里,而後又舀了一勺的黑色糯米飯,揉成團後再在兩手中間壓扁,看不出在搗弄著什麼。
「不許看!」龍譽見獨淵盯著她的雙手瞧,一句本該听著有小女兒態的話,經由她的嘴說出來便只是喝斥的味道,還連帶著瞪了獨淵一眼。而後朝蓮花的方向轉身,還不忘回過頭交代一句,「阿哥不是餓了嗎?你先喝著湯,也是我親自炖的,我馬上就弄好了。」
龍譽說完,又繼續低頭擺弄手上的糯米飯。蓮花看著頻頻笑著擺頭,心想這個俊氣的小伙子是怎麼忍的阿譽這任性子的。茶卡瞧著龍譽這樣,心下不禁感慨還是沉達那樣文靜的姑娘好啊,至少不會這麼大聲地沖他喊。如此想著,不禁向獨淵投來了同情的目光,周圍的老人則是笑著微微搖了搖頭,似是在笑龍女圭女圭這性子要改,不然嫁了人可怎麼了得。真是苦了這小伙子,還有的就是姑娘們既艷蓋又感嘆,大有一種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惋惜感。
一時之間,所有人看著獨淵和龍譽的眼神都帶著別樣的味道,偏偏這兩人都毫不自知。獨淵是視而不見龍譽才是真的沒有發現,不然非得跳起來說委屈的是她而不是他。
獨淵往自己的碗里舀了一大勺湯,慢慢喝著,濃濃的雞肉味,還伴著些清香的藥味,倒挺是好喝。蓮花看龍譽還自顧自地忙著,不禁看向身旁挨著她坐著的梨花,再指了指她面前的那碗搗魚,梨花會意,快速地跳起身,跑到了獨淵與龍譽之間的空處。而後大半個身子趴到了桌子上,將那碗搗魚拉到了獨淵面前。
「漂亮阿哥,這是龍阿姐為你搗的魚!」梨花很乖地配帶著解說,說完看到龍譽還沒有回頭,便又悄悄告狀,「龍阿姐都不讓我吃,龍阿姐只喜歡漂亮阿哥,不喜歡梨花了。」
「咳咳咳!」茶卡也正在喝湯,听到梨花這麼稚氣十足又小大人口吻的話,一不小心嗆到了。這咳嗽聲終于算是驚動了龍譽,梨花立刻迅速地竄回她的薇姿,躲在了蓮花身後。
「茶卡,你喝湯還連帶噴的,這麼髒,小心沉達不要你。」龍譽轉過頭就遞給查卡一記嫌棄的眼神。
「……。」茶卡好無辜,幸好他喜歡的不是龍阿妹。
龍譽瞟了茶卡一眼後,便抬眸望著獨淵,眼里笑意盈盈將雙手往獨淵面前一伸,笑得得意,「好阿哥,送給你了!」
蓮花別開臉,梨花看得目瞪口呆,茶卡險先有是一口湯嗆在喉嚨里,對面坐著的姑娘們驚得說不出來話。
獨淵眼眸里有一閃而過的怔愣,隨即化作一個淺淺的笑,將手在桌上的小木盆里洗淨,接過了龍譽手心里的那個有半個巴掌大的飯團。
那是一個白白的飯團,飯團的一面是一片黑色的糯米,一面是兩個黑色的點和一條紅色的線,兩個黑色的點正中上方是一個黃色的月牙形狀,均是用糯米飯粘上去的。
獨淵細細看了這個奇怪的飯團一番,最後才抬眸看著一臉高興的龍譽,淺笑道︰「阿妹捏的這個飯團,是我?」
「不是你我送你干什麼?」龍譽好得意地看了自己的杰作一眼,而後眉飛色舞,「怎麼樣,是不是很好看?好看得舍不得吃了它?」
「……。」眾人好無奈,他們都沒人瞧得出來她捏的到底是個什麼奇怪的東西,虧得這個阿哥也看得出來,好佩服。
「嗯,很好看。」獨淵嚴重地昧著良心回答,而不是如往常一般一張口便是滿滿的諷刺。
因為他喜歡她此時此刻的笑容,竟不舍得打碎。
「我也為阿妹捏一個如何?」獨淵燕郊的溫柔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將手里的飯團擱在一個干淨的陶琬里,便也學著龍譽的模樣開始舀糯米飯。
一桌子人則是都停下來吃飯,盯著獨淵的雙手看,在他們眼里,這一雙比女子還要袖長白皙的手實在不是用來捏飯團的,而且還戴著十只銀指環,可是,偏偏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沒有讓米粒粘到銀指環半分。
龍譽也是吃驚地看著獨淵,不大一會兒,一個形象的女女圭女圭模樣的飯團便在獨淵雙手間塑成了。
女女圭女圭烏黑的大眼楮,紅紅的嘴唇,長長的發辮,頭頂上還有一個五色的花環,儼然龍譽的形象,那個花環便是象征。
獨淵捏玩飯團之後,將它往龍譽面前微微一遞,龍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獨淵手里的飯團,在抬頭看看他,漂亮的大眼楮里滿是興奮,「阿哥,這是送給我的?送給我是?」
「若不是送給你,我捏它有何用?」獨淵淺笑反問。龍譽立刻興奮地從他手里接過了那個可愛又形象的小飯團,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了一遍,真是比她捏的好看很多了,連梨花也湊過來瞧。
「謝謝好阿哥!」龍譽越看越喜歡,左後竟在總目睽睽之下出其不意地一把摟住了獨淵的脖子。「好漂亮!我好喜歡!還從沒有人給我捏過飯團呢!」
雖然苗疆男女之事的風氣很是開放。但是,像龍譽這麼開放的倒是少見,眾人難免又是一陣目瞪口呆。
龍譽不在意,獨淵確實微微一怔。在龍譽松開他之後,還有些我微的回不過神來,龍譽卻已經小心翼翼地將那個飯團放到了一只干淨的陶琬里,開始往獨淵的碗里夾菜,一邊夾一邊解釋說︰「這個是搗魚,我弄了好久,阿哥償償,那個是干筍子,蓮花阿姐燒的,可好吃了……。」
一時之間,龍譽將什麼「玩游戲」的想法全部都拋諸腦後了。
她不明白,若說他沒有心,為何能對她這麼好?若說他的血是冷的,為何能帶她這麼溫柔?若說真的是因為眠蠱,為何每一個舉動都不像是裝的?
似乎連小哥哥都沒有待她這麼細心溫柔過。
獨淵也不明白,他為何要待她這般溫柔,他只是愈來愈覺得她的笑容很美,燦爛得好似陽光,是他曾經十幾年一直期待的東西,也是他這一輩子觸踫不到也擁有不了的東西。
真是一種令他無從適應的感覺。
龍譽笑著說著,獨淵一直未有多說什麼話,只是偶爾回以龍譽幾句,倒也不至于這一桌的人因為有他這一尊渾身散發著涼意的人存在而讓氣氛僵掉。到最後,茶卡也和獨淵說起了話來。
夜幕上繁星閃耀,桌上豆油燈搖曳,一場歡歡喜喜的百家宴在歡身笑語中接近了尾聲。
突然,小小的梨花站到了龍譽跟前,手里舉著一直小小的陶杯子,咧嘴笑得開心,「龍阿姐龍阿姐,我敬你一杯。」
飯後由村里小輩向客人敬酒是台凱的習俗。于是龍譽輕輕地捏了一下梨花的鼻子,笑嗔道︰「小梨花,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巴巴地等著要灌我?」
「絕對沒有!」梨花立刻為自己辯白,其實心里的確是這麼想的。
陶杯里的酒有些白濁,散發出迷人的酒香,苗疆家家戶戶喜歡釀制糯米酒,梨花手里捧著的當是米酒無疑。
龍譽沒形象地哈哈一笑,而後站起身接過了梨花手里的陶杯,昂頭一飲而盡。
梨花笑眯眯看著龍譽喝完,接過陶杯之後,很快又倒了一杯酒。而後蹦到了獨淵面前,將陶杯向獨淵一遞,「漂亮阿哥!我也敬你!」
龍譽想要把梨花拖走已是來不及,便只能定定地看看陶杯,再看看獨淵,心想著,以他脾性是接還是不接。而且,他會喝酒嗎?
誰知獨淵只是淺淺一笑,也站起身,結果了梨花遞來的陶杯,優雅地將杯中酒喝盡。那舉動簡直就是和龍譽成了天壤之別。
于是,在梨花之後,村里的小輩手里捧著陶杯一窩蜂地朝龍譽和獨淵擁了過來,今年的
努噶西台凱只有龍譽與獨淵這麼兩位客人,便是連輪敬酒的過程都沒有了,看情形,是想要把他們兩人灌翻才肯罷休,那陶杯一個接一個不斷地往他們面前遞,龍譽好爽地來者不拒。面不改色地喝完了小家伙們遞來的米酒之後,卻見獨淵面前的小家伙還是圍了好幾層圈兒,不禁凝眸看起了他的臉色來。
只見他臉色如常,只是嘴角沒有了笑意,正接過一個小家伙遞來的陶杯,慢慢飲著,他原本白皙的臉頰在豆油燈的照映下,似乎浮起了一層淺淺的紅暈,不由讓龍譽微微蹙眉,抬手便替他擋開了在遞上前來的陶杯。
獨淵抬眸看她,只瞧得見她的一個側面,突然有一種很美的感覺。
「你們這群熊孩子,是想讓我們爬著去踩鼓嗎?」龍譽彎起手指輕輕敲了敲面前一個小家伙的額頭,而後毫不客氣地搶了一只陶杯,一幅你們必須听我話的模樣道︰「剩下的我來喝。」
「不行!這是我們敬漂亮阿哥的!」有小家伙抗議。
「就是!不行!龍阿姐不能喝漂亮阿哥的酒!」有小家伙附和。
龍譽賞給他們一個個爆栗,佯裝嚴肅道︰「你們的漂亮阿哥是龍阿姐的我的男人,我幫我男人喝酒天經地義,有什麼不行的,敬他等于敬我,這有什麼不可以的!」
獨淵一口酒還含在嘴里,險些嗆住,雙頰因為酒勁愈來愈紅,只是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並不清晰。
宗人頻頻掩嘴笑了,龍阿妹還是一如既往的似男兒一般,真是和羞字沾不上邊。
小家伙們則是听了兩眼發亮。
「那這麼說,龍阿姐是漂亮哥哥的媳婦嗎!?」
「像我阿爹和阿娘那樣嗎!?」
「像茶卡阿哥和沉達阿姐那樣過幾天也成親嗎!?」
「會有小女圭女圭嗎!?」
龍譽嫌他們煩,頻頻點頭說是,一邊敷衍一邊喝酒,因為喝得太快,也因為他們喝得多了,她也開始不勝酒力,臉慢慢燒紅了起來,尤其兩頰,如開了兩朵艷艷的紅花一般。
獨淵終于成功地被嗆住,茶卡則是尷尬地轉頭和其他人說話。其余人笑得更厲害了,尤其是那些可親的老人們。
「阿妹,我自己喝便好。」酒雖溫醇,嗆喉卻也滿喉嚨的辛辣,獨淵抬手搶過了龍譽就要放到嘴邊的陶杯,龍譽將陶杯移開,順帶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說喝不了酒就別逞強。
獨淵忽然有些無奈,從來只听說男人幫女人擋酒的,卻從沒見過女人替男人喝酒的,現在確是在他身上發生了,真是說不出來的怪異感。
可是還沒等獨淵消化這種怪異感,便是連龍譽也被最後一口酒狠狠地嗆住了,只因為孩子們跳著笑著跑開的一句話。
「哦哦哦!龍阿姐終于嫁的出去了!」其實在他們眼里更像是龍阿姐娶到了媳婦,一個需要龍阿姐幫著喝酒的漂亮阿哥。
龍譽一邊嗆著一邊大聲喝斥這一群小鬼。獨淵則是將手肘抵到了桌上,用手撐著額,微微歪著腦袋瞧她。
烏黑的長辮斜倚肩頭,因為嗆喉而泌出的淚水掛在眼角邊,因著燈光閃著瑩亮的光,因生氣而微微撅起的小嘴,泛著紅暈的粉女敕雙頰,像極了一朵開不敗的花兒,無論何時喝的任何情況,都生生不息地綻放著,有著一種莫名的吸引力。
龍譽轉過頭是便見獨淵專注地看著她,眼神溫柔,嘴角含著笑,像是在欣賞什麼極美的風景一般,龍譽不解地看向自己的身後,什麼也沒有,他看什麼看得這麼專注?再轉回頭時,已在他眼里尋不到任何專注的光了。
「阿妹酒力真是好。」獨淵拿起自己面前還盛著半杯米酒的陶杯輕輕晃動著。「那麼現在是不是該我敬阿妹了?」
「阿哥敬我?這我可不敢當。」龍譽重新落座,忽然覺得腦袋有些暈眩,不禁抬手按了按眉心,「不過敬我,阿哥自己可是也要喝的,阿哥會喝酒嗎?」
「酒倒是會喝,不過不常喝而已,平時多是喝茶。」獨淵將自己手中的陶杯放到了龍譽面前,而後替自己再倒了一杯,握在手里。「上一次阿妹不是說了月下小酌當有酒才妙兒,何不這一回就一同盡了興?」
「阿哥這是要與我小酌還是要和我比酒量?」龍譽微微挑眉,滿眼的笑意。「不過我瞧著此時的月光還不算好,待會踩鼓完後,我陪阿哥隨意喝。」
「讓阿妹將方才替我喝的酒全部換給我麼?」獨淵微微笑著,看著龍譽的眼神忽然有些深沉。「阿妹方才為何要幫我頂酒?」
「怕你醉翻了唄!」龍譽抓起獨淵放在自己面前的陶杯,昂頭又是一飲而盡,「阿哥若是醉了,待會兒就玩不到好玩的了,我自然要幫阿哥擋著。」
踩鼓才是今兒最好玩的,怎麼能讓他以為內醉了而錯過,她已經看出了他不勝酒力,比她弱了不知幾多倍。
「阿妹真是好。」獨淵看著手中陶杯里白濁的酒,似笑非笑,「阿妹是真的將我當成你的情阿哥了麼?阿妹可真是入戲,或許我要輸了也不一定。」
情阿哥一詞讓龍譽想到了孩子們剛剛的玩笑話,不知怎麼的突然覺得雙頰有些發燙,便是連醉酒都沒有的感覺,因為夜色和之前酒勁的緣故,倒也看不出異常。
忽然,龍譽伸手拉住了都的手腕,兩眼放著光到︰「阿哥阿哥,我們到村東去吧,听村長說會兒老掉牙的故事,踩鼓便馬上開始了,你瞧,年輕的阿哥阿妹都已經離開了。」
獨淵倒是早早就注意到飯桌旁的年輕人陸陸續續地離開了,便是坐在他身旁的茶卡也已經走了,唯獨留下老人們在小酌閑談。只是龍譽方才一直被小孩纏著灌酒未曾注意到罷了,現在倒像幡然醒悟一般。
獨淵習慣了龍譽拉著他走,再一次任由她拉著他走,可是走了幾步之後,龍譽卻松開了他的手,與他並排走著,因為她的心又在莫名地狂跳,她知道這是眠蠱的緣故,可是突然間她極是抗拒這種感覺,抑或說是害怕這種感覺。
「我極少喝酒,方才若是再多一杯,或許便真是瞧不到阿妹所說的踩鼓了。」獨淵對于龍譽突然松開他的手沒有任何反應,也沒有側頭看龍譽一眼,只淡淡道︰「阿妹頭頂的花環已經蔫了,阿妹還是戴銀冠為好。」
龍譽不禁抬眸看他,看著他的側臉有些失神,而後抬手撫上了頭頂的花環,笑得眉眼彎彎。
「不換,我就喜歡這個花環,剛剛那個飯團我也喜歡。」
獨淵沒有說話,依舊沒有側頭看她,龍譽也沒有在說什麼,安靜的村中小路唯聞蛐蛐聲。
村子里最深處的一幢吊腳樓,一張三尺高款的圓形草席上,坐著一個佝僂的老嫗,她是面前擺著七盞豆油燈,她枯槁的手里捧著一根蓍草,雙眸緊閉,嘴中喃喃有詞,而後開始分掐手中的蓍草,當她手中最後一截蓍草落到地上的時候,七盞豆油燈突然的滅了三盞。
老嫗驀地睜開雙眼!
繼而,眸光混沌!干涸的雙唇顫動不止。
是他?是他來了!?
------題外話------
百家晏是我在苗家見過吃過的,只是不知以前有無,不要過分追究啊∼大叔不是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