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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阿妹的心,還是不夠狠

姜花死了,她的心口扎著一支木發釵,長長的發釵已有三分之二沒入心口,鮮血沁紅了她胸前的衣衫,如一朵開在暗夜里的奇葩。

發釵上簡單的雕花略顯雕刻之人的笨拙,龍譽認識那發釵,那是姜花喜歡的清河阿哥親自雕親自磨好送給她的,姜花把它當做寶貝,每天都要捧在手里瞧,龍譽每一次見到,都要取笑她一番,每每那時,姜花都會紅著臉跑開。

可是那樣溫馨的畫面她再也看不見了,那個會笑會羞的姜花此刻就躺在她的面前,雙目緊閉,再也不會睜開,更別說又笑又羞了。

龍譽在姜花身邊慢慢蹲,雙肩有些顫抖,垂在臉頰兩側的長發遮住了她的臉,讓坐在樹上的燭淵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唯見她的手靠近姜花搭在心口的手,遲遲不敢觸踫。

龍譽的手始終沒有握住姜花的手,她只靜靜地在姜花身邊跪坐著,許久許久,直到那些熟睡的姑娘有人醒來,看到這幅畫面,再也忍受不住,終于讓滾燙的淚水流了滿面,其余還在熟睡的姑娘被這嚶嚶的哭聲吵醒了,醒來便看到再也不會睜開眼的姜花,相擁著哭了。

龍譽依舊是跪坐在姜花身旁,任身後的哭聲由壓抑變為嚎啕大哭,她都無動于衷,令燭淵不禁皺了皺眉,正要從樹上下來,卻見龍譽微微動了動身子。

龍譽站起身時有些搖晃,有姑娘要扶住她,卻被她拒絕了,只見她躬身抱起姜花的尸體,往她們洗身子的小河走去了。

「這里很安全,你們在這呆著,不用怕,我很快就會回來。」龍譽走出了兩步,停下,沒有回頭,卻向姑娘們叮囑道,「我帶姜花去去就回。」

「龍阿姐……」有姑娘喚了龍譽一聲,語氣里是說不盡的關心和擔憂。

「我沒事,你們若是睡不著,閉著眼養養神也好。」龍譽說完,徑自走了。

燭淵看著龍譽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也在樹杈之上慢慢站起身,隨後只見樹葉微微晃動,樹上已不見燭淵蹤影。

龍譽將姜花的尸體放到河邊,就著月光撿了許多枯枝,在河邊堆好,燭淵從黑暗中走來,看了一眼正彎腰拾枯枝的龍譽,擇了一棵樹靠著,看著她拾枯枝,龍譽對他視而不見,直到枯枝撿夠了,搭好了,她抱起姜花的尸體,放到了搭好的柴堆之上,從懷中模出火石,用火石上迸濺出的火花點燃了姜花身下的枯柴之後,慢慢往後退了幾步。

猩紅的火光舌忝舐著姜花的身體,將龍譽的臉映得通紅。

「阿妹,我覺得你還是沒心沒肺笑著的時候比較有趣。」燭淵慢慢走到龍譽身旁,看著她不知是因為疲倦還是傷心而微腫的眼楮,語氣涼淡,倒是沒有了平日里打趣的味道,「護犢的母牛死了犢子,安靜得很不正常呢。」

「我倒是想沒心沒肺地活著,那樣活著才不知道什麼叫傷心,只是我的心就穩穩地住在我胸口下,無法體會什麼叫沒心沒肺。」龍譽的嘴唇有些干裂,聲音有些沙啞,兩眼一直盯著面前的火堆,說得涼淡,「倒是阿哥好像才是真正的沒心沒肺。」

「呵呵,有沒有肺我不知道,不過倒正如阿妹所說,我沒有心。」燭淵不怒反笑,笑容很輕,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即便這里還會跳動,于我來說,的確不能再稱之為心。」

「那麼阿哥是早就知道姜花要尋短見了?」龍譽慢慢側過頭,看向身邊的燭淵,眼神平靜卻冰冷,盯著他染著火光的眼眸,似乎要從他眼眸看到他的心底,看他究竟是否還有心。

她該注意到的,姜花一直將發釵插在頭上,她幫姜花洗完身子之後,姜花的頭上再無發釵,當是被她握在了手心里,她早就做好了要死的準備。

她該明白的,姜花摟著她用盡全力的大哭,是在向她做最後的告別,是在向這人世做最後的留戀,她之所以要等到回到苗疆,她之所以要等洗淨身子,是因為她要死在這片土地,是因為她想將自己洗干淨再離開。

她該發現的,姜花蜷縮在火堆旁的時候,根本沒有睡著,她是在用這個辦法支開她,她怕她會阻止她去見她最愛的阿爹和清河阿哥。

可是,她什麼也沒察覺,好可笑,她明明答應過姜花阿爹的……

「是的,我早就發現了。」燭淵回答得不假思索,在他看到一路呆滯沒有任何反應的姜花取下頭上的發釵輕輕撫模時,他就知道,她不會活過今夜。

「那你為何不告訴我!?」枯柴,烈火,使得一把烈火也在龍譽心底熊熊燃燒,蔓上眼眸,緊緊盯著燭淵,垂在身側的雙手慢慢緊握成拳,以致尖利的指甲全全扎入了手心之中,「你在樹上看清了姜花的一舉一動,是不是?」

龍譽將下唇咬得沁血,雙肩有些顫抖,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咆哮出聲,將聲音壓低得不能再低,「你為何不阻止她!?」

「因為,我不想。」燭淵輕輕笑了,拋出一個讓龍譽無法接受的答案,那笑容冷得可怕,就連身旁那烈烈燃燒的大火都不能將這可怕的冰冷融化一分,「阿妹憑什麼認為我要告訴你?阿妹又憑什麼要我出手阻止?」

燭淵說著,往龍譽走近了一分,火光將他的半邊臉映得通紅,然而另一半邊臉卻冷如鬼魅,「她之所以死,全都是因為阿妹自己事先沒有察覺,她是死是活,從來都與我無關。」

「我既然沒有心,那麼,阿妹不要奢望我會有如你一般的救贖之心,在我眼里,她的死,連微不足道都算不上。」燭淵抬手拂開了龍譽臉頰邊的一縷長發,輕輕吐氣,「可是對于阿妹則不同,她的死,會讓阿妹徹徹底底地明白什麼叫做仇恨。」

「我說過的,我找來阿妹,是用來和我一起背負的,若是阿妹不知道什麼叫做仇恨,又怎麼能與我一起背負呢?不背負,又怎麼能迅速成長?」燭淵替龍譽拂開發絲之後,又用指月復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不過這個阿妹早已抱定了要死的決心,阿妹即便察覺到她的內心,也同樣阻止不了她。」

灼熱的火光讓龍譽的臉變得滾燙,也燃燒著她心底的仇恨,可她卻漸漸松開了緊握成拳的雙手。

他說得對,人是她要救的,他的的確確沒有任何理由要幫她,她沒有察覺出姜花必死的決心,是她的愚蠢,是她的錯,誰也怨怪不得。

也正如他所說,姜花早已抱了要死的決心,就算她把她強留在這世上,也不過留住一尊傀儡而已,那個天真爛漫的姜花,已經死了。

那麼,就讓她與她最愛的阿爹還有清河阿哥一齊在大火中沉睡吧,她所能為他們做的,目前只能是這些了……

「阿妹心中如此痛恨,在臨淵城的時候還是網開一面,還是心軟了。」燭淵收回了自己的手,盯著龍譽此刻靜如死水的眼眸,不緊不慢道,「其實阿妹有的是法子將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可是最後你卻讓他解月兌了,阿妹的心,還是不夠狠。」

「因為我還不想變得和你一樣,有心,等于沒有心。」龍譽忽然冷冷一笑,「那日第二層試煉時與我交手的四個男人是中原人,你將他們的尸體扔到了臨淵城,所以羽鷹幫憤怒了,才會殺到苗疆,樹頂村才會招致這樣慘烈的災禍。」

「阿妹此刻倒是都明白了。」燭淵微微一笑,「不過我讓人將那四只寵物的尸體扔到臨淵城的目的,並不是如此,我想見到的,不是三兩個雜碎。」

只是不知道中途摻進了什麼,才使得樹頂村落一夕之間被屠燒。

想到此,燭淵的笑意更冷了一分。

「我知道,所以我不恨你。」龍譽將眼神移回到姜花身上,只見可人的姜花在大火漸漸變為枯骨,龍譽的聲音由冰冷轉為悲涼,「因為你始終是位于苗疆立場上的,你沒有救贖之心,但是你會與中原為敵,單就如此,我不會恨你。」

我恨的,不過是我自己而已,恨我的弱小,此時此刻,我才肯徹底承認自己是弱小的,單單憑我自己,根本誰也救不了。

「呵呵……那麼阿妹接下來想做什麼呢?還要再繼續和我玩游戲麼?」像是猜透了龍譽心底的想法,燭淵忽然挑起玩味的口吻,「若是阿妹還想要玩,我可以再給阿妹一次機會。」

「不必了,我跟你回聖山,我輸得心服口服。」她要忍,她要等,苗疆與中原之間的恩怨仇恨不會就此終結,苗疆的苦難仍會在繼續,她要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到能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一切!

「嘖嘖嘖,阿妹這般說,倒是讓我有些受不起了。」燭淵輕笑出聲,「然後呢,阿妹跟我回聖山之後,要做什麼呢?」

「當教主。」只有她最終坐上教主之位,才能真正證明她已經變得強大。

本以為燭淵會嗤笑她,可她沒想到燭淵仍舊是淡淡笑著,道一句,「好,我等著你成為我五毒聖教第二十任教主。」

燭淵說完,轉身,往黑暗中走去。

龍譽依舊看著眼前不息的火,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燭淵回到了自己之前一直蹲坐的樹上,擇一個最舒適的姿勢,不管龍譽是否回來,也不管樹下的姑娘們如何,徑自睡去了。

翌日天明。

燭淵睜開眼便看到層層疊疊的樹葉與葉隙間的光亮,還有一張狀似沒心沒肺的笑臉。

「好阿哥可還真是好眠,在這種隨時都會跌下去的樹杈上居然也能睡得著。」龍譽此刻正蹲在旁邊的另一根樹杈上,雙手托著腮看著燭淵,手上還拿著一小節女敕綠的樹葉,女敕黃的樹葉貼在她的臉頰上,配著那透過葉隙投照在她臉上的光斑,使她嘴角的弧度有一種異樣的漂亮,烏黑瑩亮的眸子里有盈盈笑意。

「阿妹真是變得快,昨夜到現在不過短短幾個時辰,阿妹馬上就能笑靨如花。」燭淵淺笑,他不是沒有看出她微腫的眼眶和泛著淺淺烏青的下眼瞼,「莫不是阿妹就這麼蹲著看了我一夜?」

「阿哥不是說我沒心沒肺地笑著比較漂亮嗎?我想了一夜,也這麼覺得。」龍譽笑著轉了轉手中的葉子,女敕女敕的葉尖刷到她長長的睫毛上,那微微波動的節奏使得她長長翹翹的睫毛看起來很是可人,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燭淵,「日子還是要過的,過去的便過去了,我記得就行,怎麼,阿哥是見不得我笑嗎?是想看著我日後都活在傷心中嗎?」

燭淵看著龍譽那長長睫毛在瞳孔上留下的剪影,動了動身子,坐起身,將左腳撐到了龍譽所在的樹杈上,與她面對面坐著,笑意深了一些,「阿妹果然與眾不同,便是那糟得透頂的心情也能在一夜之間拾掇得這麼好,真是讓我懷疑昨夜那個護犢的傷心母牛是一場錯覺。」

龍譽又將手中的樹葉轉了轉,而後將右手從自己的腮下移開,將手肘搭到了燭淵的弓在自己身旁的右膝上,將身子向燭淵輕湊一分,眨了眨眼,「阿哥心底有那麼深那麼重的仇恨,如今不也每日過得好好的嗎,若要說與眾不同,只怕阿哥比我還要與眾不同。」

「呵呵,阿妹說得有理。」燭淵看著龍譽的眼神忽然變得深沉,始終未怒,笑得無謂,「阿妹現在這模樣才是我想要見到的,哭哭啼啼不說不笑不叫不鬧什麼的,的確不適合阿妹。」

燭淵說完,似是認認真真地將龍譽打量了一遍,突然很嚴肅道︰「若是阿妹不會再笑的話,我會打得阿妹再向尋日里那麼笑為止。」

「……」龍譽將自己搭在燭淵膝上的手給收了回來,不咸不淡道,「阿哥既然醒了,那我們就走吧。」

六年前的血仇烙刻在心中,那年她十四歲,那是她記事以來第一次哭,哭過之後,她忍著恨,依舊笑著活過每一天,因為她還沒有報這大仇的能力,她只能將仇恨掩藏,等,忍,只有堅強地活下去,才會有希望。

昨夜她想了一夜,仇恨她必然要背負,她需要力量,沒有人能救贖她,她只能自我救贖,她要練就自己,她突然間想要如他一般,將所有的仇恨都掩藏在沒心沒肺的笑顏之下。

龍譽說完,從樹上跳到了地上,只見那些姑娘們早已醒來,此刻站在一起,均是一副準備出發的模樣,燭淵仍舊只是坐在樹上看,未有要與她們一同離開的打算。

「好阿哥,你怎麼還不下來?」龍譽看到燭淵還在樹上,不由蹙起了眉。

「阿妹這準備是去哪兒?」燭淵支手撐額,歪頭問道。

「自然是送阿妹們去安身之處。」

「阿妹找著她們的棲身之處了?」

「沒有。」

「沒有?」燭淵微微挑眉,「那阿妹自己帶著你這些妹子們慢慢去找吧,苗疆的村寨多的是,阿妹只管去便是,我就不同你去找了,我一雙老腿累,而且做這種事情,有**份。」

「……」將昨日陰暗的心徹徹底底收整干淨的龍譽此刻又開始覺得這個白面小男人說出的話真沒一句是好听的,有**份?她就沒覺得他做過的哪件事是不**份的,冷哼一聲,領著姑娘們往苗疆地界更里處走去,「樹頂村落自然是回不去了,阿妹們既然活下來了,就替村子里的人好好活下去,莫要做傻事,日子還長得很,會有真心疼愛你們的人出現的,你們回到苗疆來了,不用再害怕了,我會帶著你們找到收留你們的村子的,你們只管放心。」

龍譽的一番話讓姑娘們又是哭了起來,龍譽少不得又是安慰她們一番,輕輕拍著一個姑娘的背,繼續寬慰道︰「我阿娘知道的比我多,我這便帶著你們一起去找我阿娘,我阿娘應當認識其他村子的人的。」

「朵西姑娘在阿妹離開苗疆那天就被布諾接回聖山了。」龍譽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燭淵淡淡的聲音便在她們身後響起。

龍譽蹙眉,本以為他找不到阿娘的,但她似乎真真是低估了他的能力了,當下便不再問什麼,只是想著見到阿娘時要怎麼跟阿娘說她輸了,再也不能帶她離開聖山了。

如此想著,龍譽心里又開始煩躁,回過頭瞪了正走在她們之後的燭淵一眼,語氣不善道︰「好阿哥不是不打算與我們一起走嗎?」

「當然是怕阿妹再逃了,雖然不管阿妹逃到哪兒我都能找到,不過我這雙腿不好,沒那麼多氣力老追著阿妹跑。」燭淵左手里捏著一小節樹葉把玩著,好像正是龍譽方才拿在手里的那一節,而他右手里,居然拉著韁繩,韁繩的另一端自然是那兩匹馬。

「阿哥心里想的只怕和嘴上說的不是一回事。」龍譽看著燭淵手里的那一小節樹葉,眼里滿是不信的味道,她既然心甘情願再次到聖山去,就不會再逃,還有,他此刻拉著兩匹馬,真真是怎麼看怎麼覺得怪異。

「嘖嘖,阿妹今日的腦子倒是夠用。」燭淵轉動著手中的樹葉,眼神停在了龍譽的面上,「我的日子並非長得很,倒也想有個真心疼愛我的人出現。」

龍譽微微一怔,似是沒有料到燭淵會說出這樣的話,擰著眉,定定看了他片刻,扭頭,繼續往前走。

剛剛那一瞬間,她似乎在那個白面小男人眼里看到了一絲哀涼。

是錯覺吧,他的眼底怎麼可能會有哀涼。

------題外話------

大叔筆下的男強女強不是全能的十全十美,有缺點有弱點,才是有血有肉的一個人,故事才會有發展有後續~下幾章寫些歡樂溫馨的,在這麼暗黑血腥下去,姑娘們都要棄大叔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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