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譽輕輕撩開了燭淵耳邊的發絲,就著昏黃的豆油燈光,看清了他脖子後疤痕。
如巴掌寬的疤痕,如蜈蚣一般猙獰的形狀,且紅且白,雖然只在燭淵的脖頸後露出一截,卻能想象得到這樣粗大的疤痕延伸滿他整個背部,若非狠烈的一刀,絕不會在人身上留得下這麼猙獰的疤痕,那麼當初這樣的一刀,足以令人斃命,而他,是以怎樣的堅韌和底氣來承受,活下來的?
他不是聖山人人尊拜敬仰的大祭司嗎?怎麼會受過這麼重的傷?他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去?
看這疤痕的年月,當不低于二十年。
二十年前發生過的事情,到底有多少?
「阿妹瞧夠了麼?」龍譽還在失神間,燭淵的聲音驀地響起,驚得她連忙放下他的頭發,一時間竟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也不知當說什麼才好。
燭淵依舊斜倚在椅子上,只是微睜著眼,不慍不怒地看了龍譽一眼,復又閉上眼,「阿妹想是也累了,到床上歇著去吧。」
龍譽又看了燭淵許久,才道︰「你今晚就睡這兒?」
「怎麼?阿妹是想攆我走麼?」燭淵的語氣里有些困倦,也懶得睜開眼,「難道阿妹不怕我走了你的傷口又開始蹦血,你身體里的燥熱又跑出來煩你?」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龍譽今夜是難得好性子,不狂不怒,因為今兒白日里燭淵把她照顧了一遭,她覺得她的確不應該給這個白面小男人擺臉色亂吐話,「我只是想說,阿哥這樣睡在這兒,不合阿哥的身份。」
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他們的祭司大人守在這兒一夜,還不能睡床只能睡椅子上,她不被那些石雕般的教徒揍死才怪。
誰料燭淵倒是輕輕一笑,動了動身子換了個姿勢,無所謂道︰「我還沒擔心這有何不妥,阿妹倒替我的身份操心起來了。」
龍譽沉默。
「阿哥說過的,阿哥喜歡好孩子,阿妹听話,去睡吧。」
燭淵說完話,發現龍譽還是站在他身邊不動,他也懶得管她了,又閉上了眼,卻在他剛剛閉眼時,只听得凳子被拖動的聲音,睜開眼,原來是龍譽拖了張凳子到了他身旁,然後一坐到了凳子上。
燭淵斜眸瞧她,一時間竟不知龍譽是要做什麼。
「阿妹這是做什麼呢?」燭淵用手指按了按眉心,這個小家伙的心思總是變換得太快,快得他都無從捉捕,性子也變得快,真是在磨練他的耐心。
「時辰還早,睡不著,找你說會兒話。」龍譽毫不扭捏,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好像他倆從來沒有過不和,關系很好一般。
燭淵听到龍譽的話,忍不住輕笑出聲,「阿妹倒是有趣,前一刻不是還討厭我討厭得緊麼?怎麼這一刻又想著要找我閑談?」
「我想著我這傷應該過不了幾日就好透了,屆時我就要走了,雖然是討厭你,但是好歹也算是相識一場,聊聊總歸沒什麼壞處。」龍譽說得認真,卻听得燭淵有些想笑。
果然有趣的小家伙的想法都是有趣的,他這輩子還沒遇到過這麼有趣的小家伙,這些日子倒也有些習慣這個小家伙的存在,且莫說眠蠱這個原因,但就是她這麼有趣這個原因,天涯海角,他都會將她找回來,她這一世人,早已注定逃不出他的掌控。
「然後呢?阿妹想說什麼?」燭淵似乎也來了興致,淺笑看著龍譽,「不過難得阿妹有興致要與我聊聊,我當然不能拂阿妹的妹子不是?」
「那是當然。」龍譽自信地點了點頭,活月兌月兌一個給她一塊墊腳石,她就能蹬到天上去的人。
燭淵但笑不語,他還從沒待誰這麼耐心過,若是被曳蒼瞧見,定又會叨叨個沒完。
有趣的東西,當然是要慢慢玩才會有興致,若是一會兒就玩透了,日後玩什麼呢?
「既然如此,咱們就到屋外去吧,我瞧了今兒月亮頂好,毛茸茸的草地,很適合閑聊,也很適合品茶。」龍譽突然從凳子上蹦了起來,一副高興的模樣,看看屋外,又看看燭淵,「好阿哥,你順便讓你那些教徒煮點甜茶來,怎麼樣怎麼樣?」
「可以。」燭淵微微點頭,遷就著龍譽。
「那咱們就快出去吧!」龍譽興奮得就要去拉燭淵的胳膊,想要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手伸到一半卻又收了回來,而後自己往屋外蹦去了,還不忘回頭沖燭淵叫一句,「好阿哥,你也快些出來。」
龍譽之所以這麼興奮,完全是因為她自從來了聖山之後就覺得憋悶,沒幾個人與她說話,沙耶娜偶爾會去瞧瞧她,與她說上幾句便很快離開,完全不頂事,她想要的是有個人能與她胡天胡地地聊,就像她與小哥哥那樣,就像她在樹頂村落時與村里巫姑阿姐那樣,那樣才開心。
而她只所以敢扯燭淵來與她瞎聊,完全是因為今兒她瞧出燭淵對她的溫柔,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他理她便理,不理也罷,加之確實如她方才所說,好歹認識一場,雖然不喜歡,但是要離開了,能一起坐下好好聊一聊也是頂好的一件事。
燭淵看著龍譽快樂的背影,豆油燈火在他眼里跳躍,真是個不藏心思的小家伙,他的命竟然就系在她的身上,也不知道是可笑,還是可悲。
龍譽蹦出去後又蹦了回來,拿了一張小竹幾,又蹦了出去,燭淵透過半撐的窗戶看到龍譽往離毒谷谷口跑去,知道她定是去叫教徒替他煮茶去了,便由著她了。
燭淵拿開遮在自己身上的薄被,也往屋外走了去,抬頭看了一眼墨色蒼穹,只見銀盤似的圓月懸掛其中,繁星閃爍,夜風清涼,的確如龍譽所說,今夜月色好得很,非常適合月下閑聊小酌。
燭淵走得不疾不徐,龍譽早已從毒谷谷口折返回到吊腳樓前的空地,見燭淵還在慢悠悠地下竹梯,不由叫道︰「好阿哥,你腿又沒瘸,倒是快下來啊。」
平日里看他每一個動作都快得讓人措手不及,沒想到走路都不比三歲孩童快,龍譽撇了撇嘴,在草地上坐了下來,將腿並攏直放,及膝的百褶裙便如花兒一般開在草地上。
「阿妹急什麼,我這不是下來了麼?」燭淵走到龍譽身側,看著她的動作,不由勾起嘴角,「我還以為阿妹已經可以成為活月兌月兌的男人了,沒想到還會擺些女兒家的動作。」
燭淵邊說邊在龍譽身旁盤腿坐下,兩人間隔著龍譽方才搬出的小竹幾,龍譽將它擱在這兒,當是準備著待會放茶水用。
「就算是真正的男人,也保不準什麼時候會露出女兒態,更何況說我這身體還是正兒八經的女兒家身體。」龍譽無視燭淵的諷刺,輕哼了一聲。
「阿妹說得挺有道理。」燭淵不置可否,將手擱在身旁的小竹幾上,未看龍譽,只是抬頭看著夜空,「阿妹把我扯到這兒來,想要與我聊什麼?」
「那阿哥想聊什麼?」龍譽也將手搭在了竹幾上,收回放直的腿,盤到一起,眼珠子轉了轉,連忙補充道,「不過話先說在前頭啊,今夜這情況是排除在咱倆平日相處之外的特殊情況,不管待會說到什麼不該說的,先說好,你可不能一怒之下就動手。」
要是打起來,她可不是對手,這個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阿妹,這話我覺得你應該對你自己說,似乎暴躁狂跳的人都是阿妹吧?」燭淵眼眸微眯,側過頭看了龍譽一眼,輕輕一笑。
月光下,燭淵的淺笑被銀色的月光點綴著,兩個淺淺的小梨渦似盈滿了清澈透亮的酒,極是可愛動人,如此的燭淵沒有一絲陰冷與戾氣,倒像一株開在夜里的白色花兒,干淨,漂亮。
龍譽看得有瞬間的分神,在燭淵注意到自己失神前忙眨了眨眼,拍拍自己的腦袋揮散方才的失神,繼而嘿嘿一笑,「阿哥放心,我知道我脾氣性子都易躁,我會注意的,堅決不會在你冷下臉前發火。」
她說得清楚,燭淵既不能發怒,連擺臉色也不行,她對他的疑問太多了,可不想說到一半就要開打,打完再繼續,太累先且不說,問題是她還打不過,面子這種事情,偶爾還是需要的。
「阿妹的小心思算得真是好。」燭淵听明白了龍譽的話,也明白她心底想什麼,淡淡一聲,將手臂支了起來,撐住了額頭,「就如阿妹所說,阿妹過幾日就要走了,心里有什麼疑惑,想問什麼便問吧。」
龍譽一怔,顯然沒有料到燭淵這麼「大方」,卻還是試探似的擠了擠眼,「好阿哥,這可是你說的,待會不管我說什麼問什麼,你都不能大動干戈,我這小命還是要留著帶阿娘走的,當然觸及你底線的你都可以沉默,還有,你也可以問我的。」
燭淵輕輕嗯了一聲,伸出食指按了按眉心,有些無奈,小家伙年齡太小就是麻煩,還是個心思這麼純粹的小家伙,他的性命還真是危險。
龍譽捏著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微微伸了伸脖子,折了個適中的問題,看著燭淵試探性地問道︰「好阿哥,你和我阿娘是舊識?」
燭淵輕輕點了點頭,龍譽覺得自己好像問了個白痴問題,接著問道︰「那阿哥與我阿娘是什麼時候認識的?我怎從沒听阿娘提起過?」
「二十年前,阿妹你在哪兒呢?又怎麼會知道呢?」燭淵支手撐著額,不看龍譽,眼瞼微垂,淡淡答道。
「那……阿哥你到底幾歲?」真是二十年前他與阿娘就相識了的,「那當年發生過什麼事情,讓阿娘這麼怕你?」
「看來阿妹還在擔憂我是人還是妖這個問題,當年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個我選擇沉默,阿妹不是很快就又能見著你阿娘了麼,何不屆時問你阿娘呢?至于你阿娘為何怕我這個問題,聖山之上,只怕沒人不怕我,當然,除了阿妹之外。」燭淵耐心地慢慢回答龍譽的問題,說著拿開了支著額頭的手,側過頭看著龍譽,嘴角含笑,「至于我的年齡問題,阿妹看著我像幾歲?」
燭淵將手擋到了竹幾之後,因為他十指上的銀指環在嗡嗡而動,使得他雙手慢慢緊握,他的身體里,不由自主地竄起一股蜇人的寒流。
「二十。」龍譽盯著燭淵的臉認真看了片刻,認真道,「可是我知道你不止。」
「是的,我不止二十,不過我倒是想我真是二十,和阿妹一般的年紀。」若是他真是二十,或許他就不用經歷當年的那些事情,那麼他的生命便不會是這樣,只是這世上從來沒有假若,「我也倒是想忘了我究竟活了多少年,年齡幾何,可是我卻清楚地記得。」
燭淵看著龍譽清泠得仿佛月華一般的眼眸,笑得如夜里的涼風,「我比阿妹,多活了十七年。」
十七年,那是暗無天日如墮深淵般的十七年,無盡的折磨,十七年,他甚至不知道什麼叫做陽光,連怨恨都無處宣泄。
可是十七年後,他踩著那自認為至高無上無所不能的人的尸骨活了下來,懷揣著刻骨銘心深入骨髓的恨意,站在了陽光之下,他誓要那些給了他這生不如死十七年的人,生不如死。
然而他才從那十七年走出來,竟又墜入了任何人都無法將他救贖的二十年,若說不恨,那都是假的。
「你身上的傷……都是那時候留下的?」龍譽已不驚訝他的年齡,三十七,她想到過,更老一些她都想到過,不過龍譽這話一問出口就有些後悔了,因為她看見了燭淵的眼神在慢慢變冷,變得黯淡,連忙道,「這個問題,阿哥還是保持沉默吧,我不問了,換阿哥來問我吧!」
龍譽嗅到了蘊藏在深夜之下的危險氣息,只要稍稍觸踫,便會尸橫遍野般的危險氣息,這小男人出爾反爾啊,說好了不能發怒的。
「阿妹怕什麼呢,我不是出爾反爾之人,放心。」燭淵用力松開自己攏緊的雙手,摩挲著手指上的銀指環,聲音很涼,「我身上的傷阿妹是見過的,阿妹想問的,又是哪一處傷?」
龍譽忙擺手,很有立場地堅持道︰「我不問這個問題了,我要換個問題。」
她總覺得這個問題要繼續下去,她性命堪憂。
「可以。」燭淵壓制著心里的四處流竄的恨意,十七年早已過去,但是他身上的陳年舊傷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那沒有盡頭也無法終結的長久折磨,他不想去想,也不願再去想,卻如何都拋卻不了,如今被龍譽這麼一問,就像是有人將他身上的陳年舊傷用力剖開,再撒上鹽,蟄得他壓制在心底的恨意盡數涌了出來。
「那阿哥為什麼偏要找上我?苗疆姑娘何其多。」龍譽將滿月復的疑問翻翻找找,最後確定這個是最合適的,便挑了出來。
「阿妹說得沒錯,苗疆姑娘何其多。」燭淵臉上很快又掛上了他平日里的淡笑,眼里面上哪里還尋得著方才的涼意與危險,手肘抵著小竹幾,往龍譽湊近一分,「可是阿妹只有一個,不是麼?」
「阿哥既然不願意說,便保持沉默好了。」龍譽撇了撇嘴,覺得口有些渴了,不由得往前伸長了脖子看甜茶來了沒有,幸好不負她這伸脖一望,她遠遠瞧見了有教徒提了陶壺端了陶碗走過來,龍譽看到燭淵還將手臂搭在小幾上,不由伸手去推他的手臂,「阿哥阿哥,手拿開,燙死你。」
燭淵眼眸陡然一眯,淺笑,拿開了手臂。
教徒將兩只陶碗分別擺到燭淵和龍譽面前,提著盛著滾燙茶汁的陶壺就要將陶碗里倒,卻被龍譽接過,只听得她感謝地笑道︰「謝謝小哥,我自己來就好。」
燭淵默不作聲,教徒將滾燙的陶壺小心地交到龍譽手上,向燭淵深深一躬身,轉身退下了。
龍譽跪坐著提著陶壺,小心地將滾燙的茶水往陶碗里倒,一邊倒一邊碎聲道︰「本來想喝酒的,但是想著喝酒對我這傷口不好,我還想留著我這條小命,所以就委屈阿哥和我一起喝甜茶代酒吧。」
「阿妹,我對你這性子究竟是怎麼養成的倒很有興趣。」燭淵垂眸看著那紅褐色的盈亮茶水從壺嘴里露出,在陶碗里注滿,易怒易躁先且不說,心思變換得快也不說,心里對周遭人沒存多少心思也可不論,但是這前一刻對對方還是劍拔弩張,這一刻就能和對方坐在一起品茶,這樣的小家伙,還真是百年難得一遇。
「我?我很奇怪嗎?」龍譽將兩只陶碗都注滿了茶汁,將陶壺擱在了小幾上,將臀部壓到了腳跟上,保持著跪坐的姿勢,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燭淵,「怎麼養成的?不就是這樣過日子過出來的嗎,難道你不是?」
說完了又補充一句,「這茶還燙著呢,阿哥要是不怕燙死自己,就可以先喝。」
「我可沒有忘記在霧蹤里,阿妹狠狠咬著我的咽喉想要將我咬死的情形,阿妹敢說心里不是一直厭惡我甚至想要殺了我麼?」燭淵迎著龍譽的眼神,「那麼阿妹是怎麼做到一瞬之間將對我的所有怨怒拋至腦後,這麼若無其事地與我坐在月下談天小酌?」
「這有何難,看開一點不就得了?你沒殺我,也沒殺我阿娘,我何必恨你?還給我機會離開,不如當做什麼過節也沒有發生過,讓自己過得愉快些,不對?」夜風吹著茶汁冒出的熱氣拂到龍譽面上,很是濕潤,「但是倘若你傷了我的阿娘,就算是我目前不敵你,但是我也會與你為敵,不惜一切。」
「是麼?」燭淵笑得深沉,「阿妹之所以能這般想得開,是因為阿妹從來沒有背負過,你阿娘真是疼極愛極了你,將你這二十年活得這般沒有憂慮,更沒有什麼心思。」
「難道你阿娘不疼你愛你?」龍譽反問,眸光也有些沉,「不過也的確如你所說,沒遇到你之前我確實過得很自在歡樂,也沒有什麼值得我煩惱,唯一讓我恨的,只有視我們苗疆如螻蟻一般的中原人。」
燭淵沉默,他的阿娘?呵……
燭淵良久的沉默讓龍譽意識到她又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可她問的有錯?誰的阿娘不愛自己的孩子呢?還是說,他沒有阿娘?那她豈不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了?
龍譽覺得這沉默有些壓抑,撓了撓頭,又開口道︰「阿哥,既然我的身子會因為你在身邊而得以好轉,那前幾日我的身體極度難受時,阿哥的身子是不是也會難受?」
「阿妹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問?」燭淵的聲音有些冷,這個淺腦子小家伙,可真是知道怎麼剖他的舊傷口。
「為什麼會這樣?」龍譽突然嘴有些顫抖,看著燭淵,眼神由探究慢慢轉為深沉,再轉為不可置信,最後激動得站了起來,看著燭淵,臉控制不住地發白,最後噴出了一句逆天的總結,「該不會你和我是兄妹吧!?」
那她之前對他又啃又咬的,算什麼!?不對,不對!
「不對!我阿娘也生不出一個和她一樣大的兒子!」
一向淡然冷靜的燭淵徹底被龍譽這荒唐得無與倫比的總結震驚了,淡淡看了一臉激動的龍譽一眼,最後有些無奈地扶額。
他就不該答應跟她月下小酌,這簡直就是在摧毀他的腦子,摧毀他的忍耐力。
龍譽看到燭淵一副無奈至極的模樣,知道自己這想法過火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輕咳一聲驅逐尷尬,笑眯眯地又坐了下來,瞧著甜茶也不燙了,就將燭淵面前的那碗甜茶捧了起來,遞給他,「阿哥,喝茶喝茶,我總結失誤,你就當沒听到就行了。」
燭淵依舊沉默,接過了龍譽遞來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有清甜的汁水滑過喉間,帶著溫溫的暖意,在這略帶涼意的夏夜,倒是挺舒服。
「可是我的身體為何會有這麼奇怪的反應,便是連我自己都不自知。」龍譽也捧起自己的那碗茶,咕咚咕咚地下肚,動作粗魯,倒顯得燭淵細細品咂得更似個姑娘,龍譽一邊喝,一邊碎碎念,最後臉完全擰到了一起,動作極慢地轉過頭再看著燭淵,將含在嘴里的最後一口甜茶狠狠地咽下肚,吐出一句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話,「好阿哥,你不會是我阿爹吧?」
那她之前對他又啃又咬又貼上去的,豈不是更荒唐!?
燭淵此刻正含著碗壁再喝下一口茶,听到龍譽這足以毀天滅地的第二次結論,只听「 」的一聲,燭淵生生將陶碗咬裂了。
龍譽依舊緊擰著臉,緊緊盯著燭淵,心里想著,他不會真是她阿爹吧?她之前怎麼從沒想到過這個問題呢?
燭淵將陶碗擱回了小幾上,瑩亮的茶汁透過碗壁上的裂縫慢慢流出,從小幾的竹縫中滲下,滴落到小幾下的草地上。
幸好他定力夠,不然他嘴里的一口茶便噴了出去了,這個小女圭女圭,想法可真是開闊。
「阿妹,我不是你阿爹。」終于,燭淵無奈地吐出一句,龍譽擰巴的一張臉也慢慢舒開,她等的就是這句,不由得重重舒了一口氣,「那就好,我可不希望你是阿爹,我可不想要你這樣的阿爹。」
「阿妹,你既不想願意我是你的親阿哥,也不願我是你的阿爹,那麼——」燭淵淺笑盈盈,湊近龍譽,讓氣息輕拂在她臉龐上,「阿妹是想讓我當你的情阿哥麼?」
龍譽一把推開了湊到她前面來的燭淵,替自己重新沏了一碗茶,語氣不善道︰「喝茶!」
「阿妹,你怎能顧著自己喝?月下小酌可是你邀我的,如今我這陶碗裂了,可如何喝茶?」龍譽才剛把陶碗移到自己嘴邊就听到燭淵這麼一句,手腕扭了個方向,將自己的陶碗遞到了燭淵面前,大方道,「那我的給你了。」
什麼情阿哥,做夢!
燭淵也不推拒,受用地端住了龍譽遞來的陶碗,一邊輕啜著碗中甜茶,一邊問道︰「難道阿妹不知道自己的阿爹是誰麼?」
「不知道。」龍譽回答得坦誠,沒有絲毫的藏著掖著,「我阿娘說我阿爹在我沒出生前就死了,我問過我阿娘,但是阿娘不肯多說,我也就不再問了,反正沒有阿爹,我和阿娘也過得很好。」
「是麼?」燭淵輕輕咽下一口茶,喉頭微動,「你阿爹可是我們苗疆的大英雄,阿妹居然不知道,真是太可惜了。」
龍譽有些不相信地看著燭淵,擰眉,「大英雄?你認識我阿爹?」
「豈止是認識,只不過不相識罷了。」燭淵將茶碗放下,「阿妹何不再去問問你的阿娘,是不是大英雄不就知道了?」
龍譽沉默,垂眸,不知心底在想些什麼。
「阿哥,既然你知道你能為我治好我身上的傷,為何不早些天來救我?」龍譽覺得自己問的問題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確切答案,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對這月下小酌也失了大半的興致。
看來找這個面白小男人來閑談不是明智之舉,她失策了。
「因為我不想。」燭淵也回答得坦蕩,看著龍譽笑得有些欠揍。
「為什麼?」龍譽眼角有些抽。
「因為我想讓阿妹多痛苦幾日,讓阿妹知道離開我,是萬萬不能的。」即便他自身也難受,但是他想多折磨她幾日,既然她上一輩的罪過沒人來擔,那麼便由她來擔負。
「為什麼?」龍譽咬了咬牙。
「沒有為什麼,不過也是想讓阿妹嘗嘗難受的滋味而已。」燭淵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阿妹的身子現在是不是舒爽了許多,知道有阿哥在身邊的好了麼?」
龍譽本想恨恨地剜燭淵一眼,但是想到自己先前說過的,不管說什麼都要心平氣和,便忍著了,抬手拿過了燭淵放下的茶碗,又是咕咚咕咚地大口牛飲,絲毫不在意那碗里是燭淵喝過的茶汁,只想借著茶汁將她肚里的憤怒壓下去。
龍譽喝完之後將陶碗往小幾上重重一擱,用手背抹了抹嘴,學著燭淵的模樣,將手搭在小幾上,往他湊近,「我听著阿哥的話,總覺得阿哥是吃定了我逃不出阿哥的掌心呢?」
「的確如此。」燭淵感受著龍譽近在咫尺的鼻息,回答得神閑氣定。
「阿哥憑什麼這麼認為?」龍譽微微挑眉,「阿哥真是將我小瞧得厲害。」
「自然是憑本事說話,我認為阿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那阿妹就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燭淵抬眸。
「那我認為我逃得出阿哥的手掌心,那阿哥就一定再也見不到我。」龍譽迎視。
「那就等阿妹離開,十日以後,分勝負。」燭淵淺笑。
龍譽也是篤信一笑,慢慢拉開了與燭淵的距離,腿一伸直,伸直往後一仰,便躺倒在草地上,想了想,又問道︰「我若走了,試煉怎麼辦?你怎麼和大家伙交代?不是壞了教中規矩麼?」
「阿妹這般為我著想,還說不想將我當情哥哥呢?」燭淵抬頭望月,淡然一笑。
龍譽不想再與他多話,再看了蒼穹中的銀月幾眼,閉上了眼,背上的傷似乎不怎麼疼了,應該是這個白面小男人在身旁的原因吧。
她看不透也猜不透這個白面小男人,干脆什麼也不想了,這個藥王谷她雖然很是喜歡,聖山也是她以前一直想要來的地方,如今如願以償地來到了五毒聖教,並機緣巧合地就要坐上了聖蠍使的位置,現下卻是要離開,的確不舍。
不過就算她這一世人再也不會到聖山,如同拋棄了她人生的夢想,可是她的生命仍會在繼續,她會再找得到新的追求。
這一個多月,就當夢一場,沒什麼不好。
慢慢地,龍譽睡了過去。
紅雪不知從哪處爬了過來,爬到龍譽面前,晃了一圈,見龍譽沒有反應,便爬到了燭淵身邊。
燭淵望月出神,任紅雪在他面前轉了三四個圈,他仍是沒有理會,紅雪便順著他的腿徑自爬上了他的肩頭,乖乖地坐著。
「紅雪,你說,你的小主人能逃得掉麼?」良久,燭淵才輕輕吐出一句。
夜風拂過,銀鈴叮當作響,紅雪搖尾。
「紅雪,你說你都看得清楚的事實,你的小主人怎麼就倔強得不肯接受呢?」燭淵將紅雪從肩頭拿下,在手心里把玩,「不過這樣也好,讓她認清永遠也妄想離開我身邊的事實,省得我以後再操心,好讓我安心地想著怎麼好好玩那個人。」
翌日。
龍譽在刺眼的陽光中醒來,睜開眼就是陽光刺目,不由抬手去遮擋頭頂的陽光,卻透過微張的指縫看到了一張白皙俊逸的臉。
是燭淵,這兩手搭在榔桿上,微微探出頭看著樓前的她,嘴角含笑。
龍譽這才想起自己昨夜睡不著,拉了那個白面小男人到月下閑聊,喝著甜茶,說著說著她竟睡了過去,還是睡到這種日上三竿的時辰,連忙坐起身,蓋在她身上的薄被便滑到了腿上。
龍譽看著自己身上的薄被,怔了怔。
突然,龍譽的鼻翼動了動,不由得向周遭看去,只見她身旁兩側離她不遠處有兩小堆黑色的草灰,還能瞧見散落在一旁沒能燃盡的艾蒿葉,心下有點點的暖意。
她在這草坪上睡一夜本該是要被山蚊蟲咬醒的,可她不但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而且身上連絲毫蚊蟲叮咬的癢癢感都沒有,應當是這兩堆艾蒿的緣故。
而點燃這兩堆艾蒿的人,除了此時此刻這趴在榔桿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白面小男人,她想不到第二人了。
「阿妹醒了?我還以為阿妹要睡成小豬了。」燭淵手里還拿著一根艾蒿,一晃一晃,似是百無聊賴,「那就快到樓上來洗漱,早飯也已經準備好了。」
龍譽很少知道羞為何意,當下也不覺得有何羞赧,一只手在有些毛躁的頭發里撓了撓,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腳一腳踏上了竹梯,往樓上走去。
「嘖嘖嘖,阿妹,瞧瞧你,真是髒死了。」燭淵看到龍譽一副邋遢的模樣,擺了擺手中的艾蒿,嫌棄道,「趕快洗洗,你這模樣,我都不忍直視。」
「那又怎麼樣,男人不都是這樣嗎?」龍譽又打了個哈欠,再掏了掏耳朵,斜睨了燭淵一眼,「你才是不正常。」
「……」燭淵手中的艾蒿一瞬間遭了罪,被燭淵掐在了手心里,而後扔掉,「昨夜是誰說自己是女兒家的呢?」
「我沒說過,那就是阿哥你自己說的。」龍譽在木盆里捧了一把水洗臉,清亮舒爽,用棉帕子將臉上水漬擦干淨,沖燭淵笑眯眯道,「我只是女兒身男兒心而已,男兒做事不拘小節,是吧,好阿哥?」
燭淵認真地將龍譽上上下下再打量了一遍,似有揪心道︰「那阿妹不就是非男非女了?那我是該繼續叫你阿妹呢,還是叫你阿弟?」
「當然要視身體而定。」龍譽瞪了燭淵一眼,不悅道,其實她更想說,你才非男非女,長那麼白,分明一個娘兒們。
「桌上有食物,若是阿妹不餓的話我可以叫人撤走。」燭淵倚在門框上,看著慢悠悠用手指梳整頭發的龍譽,好心道。
果然,龍譽一听,連忙蹦到了桌子旁坐下,叼起一塊干饃,舀了一碗米粥,就著米粥吃干饃。
燭淵笑了笑,「阿妹慢些吃,可別噎著了。」
而後,龍譽成功地噎住了,一邊咳,一邊憤怒地瞪著燭淵,燭淵慢慢走到她身後,抬手覆上了她的背,輕輕拍著。
燭淵突如其來的溫柔舉動讓龍譽一愣,不咳了之後繼續吃干饃,喝粥,燭淵便走到了一旁的藥櫥子里開始翻找出陶瓶,藥臼,棉布和剪子,在走到竹床上坐下,一邊道︰「吃完了過來,讓我看看昨夜你的傷口恢復得如何。」
「你以為你用的是神藥嗎,一夜就能好?」龍譽嗤之以鼻,咽下最後一口干饃,才不情不願地走到燭淵面前,沿著床沿在他對面坐下。
燭淵也不抬頭,只是一邊整著手里的東西,一邊道︰「看了不就知道是不是神藥,把衣服月兌了吧。」
龍譽輕哼一聲,利索地將衣衫月兌了下來,反正昨天看都看了,她不需要再扭捏鬧羞。
燭淵先將她肩上纏著的棉布條解開,龍譽側頭去看自己肩上的傷,輕輕拂開黏在傷口上的藥渣,只見前幾日一直會淌血的傷口不僅止了血,傷口周圍竟結了薄薄的痂,這令龍譽多少有些吃驚,難道這真是神藥?
「阿妹現在自己說說,是不是神藥?」燭淵沒有理會龍譽的吃驚,而是將她身上的棉布條繼續解開,修長的手指依然會隨著每解一圈就會從龍譽面前繞過一次,龍譽看著他的手指,突然道,「其實不是這是神藥,而是因為阿哥陪了我一夜的緣故,是嗎?」
「阿妹心思聰慧。」燭淵不吝嗇地夸贊一句,用棉帕輕輕剔開黏在龍譽背部傷口上的藥泥,只見昨日還在冒血的傷口此刻已經呈暗紅色,正在結痂。
看來眠蠱醒來,麻煩的事情倒是挺多。
「好阿哥,告訴我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燭淵一邊替龍譽重新上藥,龍譽一邊軟聲問道,像是誘哄一般,「是不是阿哥在我身上下蠱了?」
「阿妹的養蠱控蠱之術連我都要自愧弗如,而且我為何要在阿妹身上下蠱,況且我也舍不得在阿妹身上下蠱。」燭淵依舊動作輕柔地將藥泥貼到龍譽的背上,「就算我在阿妹身上下蠱,以阿妹的蠱術,應當知曉的,不是麼?」
龍譽沒有作聲,這倒是真的,若有人在她身上下蠱,她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身體這種怪異的反應,究竟是因為什麼?可若不是蠱,又怎麼會和這個白面小男人聯系得到一起?
「阿妹蠱術這般厲害,不知阿妹可有听說過‘眠蠱’?」
燭淵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龍譽眸光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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