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豆油燈,火芯微顫時,朵西疲憊地按了按眉心,抬頭往窗外望去,竟已是天亮了。
朵西吹熄了窗台上的豆油燈,看著面前機杼上經她兩日兩夜不眠不休終于織好的棉布,挪了挪身子,靠在窗戶上休息片刻,閉起雙眼,抬起雙手輕輕按著微微發疼的顳 ,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果然年紀大了精神便不好使了,這麼一點小事便覺身子疲得慌。
就在朵西忍不住嘆了口氣的時候,鼻尖問道米粥淡淡的清香,不由睜開了眼。
入眼,是身材挺拔的布諾,仍舊是多少年未變的一襲黑衣黑褲,褲腿挽起,有些濕潤,似乎被水濕過一般,今日的他沒有將頭發高高束起,也沒有纏頭巾,而是在發尾松松綁了根黑布條,額前的發有些亂,似乎是還來不及整理一般。
再看到他左手捧著的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米粥,右手捧著一碗酸魚,朵西的心猛地一顫,抿著唇竟是一時說不出話。
「瞧著你屋子里的燈光兩夜未息,知道你這兩日定沒有合過眼,想必也是沒有吃好,我特意拿了你喜歡吃的酸魚來給你。」布諾極少笑,此時話語較平日里卻是溫柔了些,「來吃些東西再繼續吧。」
良久,朵西才從機杼前慢慢站起身,只是因為坐得太久了,站起了腿腳有些發麻,腳下一個趄趔,險些沒站穩,布諾想要上前扶住她,然而卻移不開腳步,只能關心地看著朵西。
「多謝左長老大人的關心。」朵西向布諾微微一笑,便坐到了桌子旁的椅子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酸魚放進嘴里,細細地品著,忽而自己笑了起來,「左長老大人的手藝,還是如二十年前一般好。」
「大人說日落前必須將東西做好,你好好吃,我先走了。」可是听到朵西這麼一說,布諾看也不敢再看她一眼,匆匆留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或者說是,落荒而逃。
朵西捧著碗,依舊在笑,忽然一滴淚自眼角滑落,滑過臉頰,直下巴滴落,滴到碗中,激起小小的漣漪。
錯過的,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
朵西笑著將酸魚和白米粥都吃了干淨,才又走到了機杼前,將織好的布取下,倚在窗戶下的椅子上,開始剪裁。
事到如今,她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既然無路可選,她們就只能往前。
或許是她對阿譽的守護到了盡頭,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去走,她無從插足,也無法幫她。
阿譽,好孩子,這一切,不該由你來背負的……
朵西抬頭望了一眼窗外越來越明亮的天,眼神慈愛,卻是忍不住嘆息。
聖山深處有一處風景優美的山谷,名藥王,是五毒聖教煉毒制毒之所在,哨卡林立,尋常情況下只能聖使以上身份的人得以進入,其余人等,沒有大祭司與教主的手令,便是死,守衛也不會讓其通行,因為藥王谷不僅是煉毒制毒的聖地,也是養蠱馴蠱的聖地,怎可讓等閑人等踏足。
入藥王谷只有一條路徑,綿延至山谷盡頭的道路兩側每隔十步有一手執闊刀的教徒守著,路徑盡頭道路一分為二,左邊為煉毒之谷,右邊為養蠱之谷。
穿過萬萬轉轉的林間道,便是別有洞天處。
煉毒之谷寬闊無比,周圍環植著各種含毒藥草,簡直可以稱得上是第二個無心嶺,谷地中央,呈扇形建著十數間單層竹樓,竹樓很大,正正方方,為擺放毒藥而用。
竹樓前,呈圓形擺放著上百口暗綠色大陶甕,里外共擺了三圈,按陶甕大小規格由里而外是由大而小,最小的大甕能裝下一個人,最大的陶甕能裝得下五人,每個陶甕地步都用堅固的石頭圍成圈撐著,留了一個豁口沒有封嚴,每個陶甕旁都擺放著干柴,留出來的豁口是用作燒柴禾用。
此時此刻,龍譽正在毒谷內搗騰各式各樣的陶甕,搗騰得不亦樂乎。
若是她成為聖蠍使,便可隨意出入這個她做夢都想來到的地方,齊集了苗疆所有的煉毒之法,在這里,她就能煉制出各種各樣她想要的毒。
只是現下的她還沒有這個特權,她今日能到這兒來純屬是因為明日的第二層試煉,那個白面小男人善心大發讓她進入了這個煉毒聖地,並且讓她隨意選擇這里的毒藥,想取多少便取多少,時間在日落之前,現在才是天剛亮沒多久,她還有的是時間選擇。
龍譽真是從進到藥王谷開始就一刻也沒有停下過,不是將每個陶甕都搗騰過一遍,就是不斷地在每間竹樓進進出出,她不覺得累,曳蒼在一旁看著都覺得累。
曳蒼實在想不明白,這個小女女圭女圭哪兒來的活力勁,這麼能動,他只是看著她而已,都覺得自己的眼珠子快反應不過來了。
最後,龍譽踩著日落時分那個點站到了曳蒼面前,笑得無比歡快。
曳蒼則是看著她身上的大包小包,笑得有些無力,「小姑娘,你是打算要幫這個山谷搬家嗎?」
她全身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藥囊算起來有十幾包,掛了滿身,腋下各夾一個,雙手各掂五個,背上背了兩個,就連嘴巴也沒空著,還咬著一個,長長的繩子,藥囊掛到了腰間處。
曳蒼覺得,大人讓這個不尋常的小姑娘進到藥王谷來就是一個大大的錯誤。
「怎麼?不行?我進來之前你可說了讓我隨便拿的,又沒說我不準多拿。」龍譽咬著藥囊的繩帶子,說話有些不清楚,然後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曳蒼,「你現在不會是想反悔吧?」
曳蒼的眼角跳了跳,他確實沒說過不準她多拿,大人也沒有說過。
「曳蒼?」龍譽等著曳蒼的話,想想覺得不對,又補充道,「曳蒼,大人?」
「小姑娘,你是大爺,你說的有理,走吧。」曳蒼決定敗陣,這種難搞定的小女圭女圭,大概也只有大人能搞得定了。
「嘿嘿,過獎過獎。」龍譽受用的昂昂下巴,然後毫不客氣地將身上的一半藥囊甩到了曳蒼身上,笑眯眯道,「好大人,既然你都說我是大爺了,那你就替大爺分擔一半吧。」
龍譽說完,再沖曳蒼咧開一記大大的笑,趁曳蒼拒絕之前便蹭蹭蹭地自己先跑了。
曳蒼抱著滿懷的藥囊,心中無數個感慨,大人究竟是怎麼讓這個熊孩子跳腳的?他應該向大人討教一些絕招才行。
不過,明日的試煉,這個熊孩子能通過嗎?
似乎大人對這個熊孩子的試煉特別的,狠。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