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神殿里,曳蒼向燭淵笑著稟告教中的事務,邊說邊時不時往神殿外望去,眉梢藏著不易察覺的擔憂,似乎在等著什麼出現,燭淵閉目听著,對曳蒼的三心二意毫不在意。
稍傾,一身黑衣的布諾捧著一只陶碗走了進來,曳蒼見到布諾,連忙笑著上前接過了布諾手中的陶碗,然後十分殷勤地遞給燭淵。
「大人,這夏日太奧熱,喝碗老左親自為您煮的清茶,清涼解暑,您最喜歡的。」
燭淵未有睜眼,只是斜倚在石椅上向曳蒼伸出了手,曳蒼將盛滿了綠茶汁的陶碗放到燭淵的手心之後,用手肘用力戳了戳身旁的布諾。
「大人,前幾日抓到的中原人要如何處置?」布諾看了曳蒼一眼,沉吟片刻,似乎是在認真思考著什麼,曳蒼才一听他問的話,立刻用手扶額。
老左,你下一句必須說出有用的話來。
燭淵微微睜開了眼,輕啜了一口茶,淺笑道︰「布諾煮茶的本事真是愈來愈好了,只是你說的這話,當是還有下一句,何不一起說完?」
「屬下是想說,霧蹤已經許久未有放活人進去了,這些中原人,是否要放到霧蹤里去?」布諾正兒八經地接著問道,曳蒼則是慢慢挪至他身後,豎起大拇指在他背後蓋下一印,老左,果然不負我望。
「布諾你這麼一說,我才記起確實許久沒有喂霧蹤里那些可愛的孩子們吃好吃的了。」燭淵淺淺笑著,將手中的陶碗往前一遞,布諾雙手接過陶碗,燭淵抬眸望他,「不過半個時辰前不是才放了個活人進去麼?那些個中原人先留著,明日再讓孩子們飽食一頓。」
「大人,就那個皮包骨頭的小女女圭女圭,只怕還不夠蠍子們塞牙縫,不頂事。」曳蒼往前走了一步,笑著回答燭淵的話,「大人您都說許久沒有讓那些可愛的蠍子們吃好吃的了,不如今日就讓他們吃個夠?大人您認為如何?」
「哦?布諾,你也這般認為麼?」燭淵微微挑眉,詢問似的看著一眼正經嚴肅的布諾。
「是的,大人,那些中原人,不讓他們嘗些滋味,他們只會一直狂妄。」布諾正經地補充。
「你們是擔心那個自視甚高的女女圭女圭被霧蹤里的孩子們吃得尸骨無存,想著法子讓她減輕痛苦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燭淵輕嘆了口氣,布諾臉上的正經之色有些晃動,唯有曳蒼還是一臉的笑。
「大人,我們擔心的是您,而不是那個女女圭女圭。」曳蒼看見布諾沒有應話,便接口道,「那女女圭女圭的命是與大人捆綁在一起的,大人不擔心,我等卻是慌得很,大人您不是還說她太弱了嗎,怎麼敵得過已經餓得瘋狂的蠍子們。」
「大人,中原人有一句話,似乎叫‘皇上不急,急死太監’,您該是知道我等的心情的。」布諾似乎是醞釀了許久,才說出這麼一句,曳蒼險些倒地,燭淵則是無奈地笑著微微搖頭,從石椅上慢慢站起了身。
燭淵嘴角噙著笑,拍了拍布諾的肩頭,笑贊道︰「布諾,哪兒學到的這話,真是讓我難得一樂。」
布諾卻是窘了一張臉,斜過眼看著身旁的曳蒼,難得他說得不對?
「布諾,你這是,父愛的表現?」燭淵嘴角的笑容忽而淡去,聲音也開始變冷,「就這麼怕她死在霧蹤里?」
布諾一怔,直視燭淵的眼眸,神色痛楚,聲音哀涼︰「大人,您知道事實,何必再剜我的傷口。」
「是麼?我知道事實麼?」燭淵與布諾擦肩走過,以背部對著布諾與曳蒼兩人,「我知道的事實,又是什麼呢?」
「大人,屬下覺得,此刻不是您開玩笑的時候,您不應當將那小姑娘放到霧蹤里,太過危險,正如曳蒼所說,大人您與那小姑娘的命是牽系在一起的,屬下很是擔心會傷到您自己。」布諾緊緊盯著燭淵的背影,擰眉垂首說得極其恭敬,發自內心的擔憂,以至于他的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
沉默,曳蒼臉上沒了笑意,布諾將眉心擰得更緊,燭淵沒有回頭,許久,他才淡淡道︰「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若是那個女女圭女圭受了傷,你不好面對你心中的那個人?」
布諾神色糾結痛苦,嚅了嚅嘴唇,卻不知該怎麼回答。
又是長長的沉默。
「布諾如今很清楚地記得二十年前的那一日,大人讓我離開,去追尋我一直想要追尋的夢,可是我沒有走,我選擇留在大人身邊。」布諾終于是艱難地張口,低沉的嗓音里夾著不悔,「也自那一日起,我的夢便已經支離破碎,再也拼合不起,如今,我沒有任何期待。」
「呵呵……」燭淵輕輕笑了一聲,笑聲里有布諾與曳蒼從未听到過的苦澀,「若我是你,我會恨我。」
燭淵說罷,抬腳大步往神殿外走去。
霧氣繚繞,靜寂得听不到絲毫聲音。
「哎……老左……」曳蒼重重嘆了口氣,一臉擔憂地看著布諾,「可曾後悔?」
「後悔?」布諾苦笑著搖了搖頭,「大人又不是沒有給過我離開的機會,只是我不走而已,就算走,她也絕不會跟我一齊離開,況且,我與你一起起過誓,縱是死,也絕不會離開大人。」
曳蒼默默听著,而後抬起手臂,用力地攬住了布諾的胳膊,哈哈大笑︰「老左,我還以為你見了舊愛就失了魂,沒想到你的魂還在!」
布諾無言地白了曳蒼一眼,不給面子地拂開了他的手,嚴肅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說些有的沒的玩笑,我現在可是對那小姑娘的安全擔心得緊。」
「怕什麼,大人不去,又沒說了不讓我倆去。」曳蒼沖布諾挑了挑眉,「這個時候你別跟我說規矩,大人的命要緊還是規矩要緊?」
布諾沉吟片刻,嚴肅地點了點頭,道︰「我與你現在就到霧蹤去。」
「大人可真舍得拿自己做實驗。」兩人一邊往外走,一邊重重地嘆了口氣,「大人不怕實驗發生意外,咱倆倒是怕得緊。」
燭淵坐在蚩尤神殿的穹頂外部,看著布諾與曳蒼兩人的身影漸漸在視線里變成兩個小點,而後消失。
「紅雪,不如由你來告訴我,你的那些孩子們是否會將她吃掉?」燭淵用手按著心口,對著無人的空氣淡淡道。
心口一陣一陣地蟄起輕微的疼痛,燭淵眸光沉沉,她此刻當處在危險之中,正在想法子逃月兌,正在用倔強的毅力支撐著身體,尋找安全的豁口。
燭淵說完話,片刻之後,他的周身仍舊如常,詫異在墨色的眸子里一閃而過,爾後輕輕勾起了嘴角。
紅雪,莫不成是你找到你的新主人了?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