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子這種東西,沒有不帶毒性的,而在沙漠稱之為有毒的,就是毒性很強的了。尋常毒性小的,沒人當回事,因為這種東西實在是太常見了。
燁斯汀轉到她身後,「蟄到哪兒了?」
「應該是右肩胛骨下面。」薇安還在猶豫,是讓他處理,還是回去找貝娜。心里惱火得想打自己一頓,應該穿著厚外套出來的,應該安安生生坐著跟他說話的……
「你等我處理完再別扭,等會兒傷口腫的厲害了,就不好辦了。」燁斯汀聆听一下周圍動靜,沒發現有人的跡象,拉著她坐下,把她安置在膝上側坐,「听話,這種時候我還會跟你鬧麼?」
薇安慢吞吞地解開衣扣,小心翼翼地褪至被咬到的位置,別過臉去,沒有焦距地看著別處。
燁斯汀借著月色,抬手拔出毒鉤。傷口已經有些紅腫了,抬手擠壓那片肌膚,他手勢動一下,懷里的人就為之一顫。
薇安現在都不能用尷尬、坐立不安來形容了。索性屈膝,雙臂搭上,低頭把臉埋下去。
用力擠壓幾下,還是沒見血液流出。
如果蠍毒流入心髒,就不是小事了。
燁斯汀低下頭去,雙唇覆上傷口,用力吮吸。
薇安整個人都繃緊了,咬著嘴唇,克制著險些逸出口的低喘。
其實是很正常的應急處理手段,若是放在以前,她也就是尷尬而已,可現在卻不能這樣單純的看待。
年紀小談戀愛就是不對!會讓人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身體都會對那個人的踫觸有反應。她月復誹著。
明明是被救治的一方,薇安卻覺得像是在經歷一場刑罰。
初時難以忍受傷口被用力吸吮時的感覺,後來傷口周圍的知覺恢復,痛感一點點加重,之前的感覺就更清晰更敏銳。
她不得不咬住舌尖,握住了拳,才不至于失態。
「好了吧?」她微微直起身。
「嗯,回家去弄點兒堿水涂上。」燁斯汀倒是心無旁騖,手勢利索地幫她穿好衣服,挽著她的手回去。
回到家里,貝娜正在門廊外焦急地踱步,一看兩人,立時長舒一口氣,「巴克和布倫達吵起來了,我要去看看怎麼回事。你們回來就好了。」也是太心急的緣故,不似平時那樣詢問薇安的意見,匆匆就往外走,「對了薇安,我看情形,回來得太晚你就先睡,不用等我。」
薇安僵立在那兒。
燁斯汀這時才顧得上回想她之前一些細微的反應,眼底有了笑意,卻教訓她︰「你是把我當什麼人了?胡思亂想什麼呢?」不待薇安搭話,已經走入廚房,去調了一點堿水,又找了一塊潔淨的白麻布。
今天老天爺都不幫她,這是走的什麼運道?薇安抱怨之後,飛快地找出一條吊頸長裙換上,上了床蓋上毯子,趴在那兒。
燁斯汀把外間的燈移到里間的書桌上,坐在她身側,用麻布蘸著堿水,涂在她傷口。
沒有什麼危險了,他放松下來,自然開始隨心所欲地打量她。
白皙縴細的手臂環著枕頭,頭發隨意地散在一側。她側著臉看著牆壁,睫毛一抖一抖,雙唇因為半邊臉覆在枕頭上微微嘟起。頸部的修長優美,肩頭的線條骨感,背部的肌膚如溫潤的玉……
現在覺得難熬的是燁斯汀,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專注于她的傷口,阻止自己心猿意馬。
他把毯子拉到她頸部,把手中東西拿出去,回來時叮囑她︰「覺得不舒服就說,休息會兒。」隨即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前。
薇安轉頭看了他一眼,嘴里漫應一聲,
「你現在這樣,我守著你真是活受罪。」燁斯汀松松握住她的手,「睡吧。」
「嗯。」薇安微笑著點頭。
有他在身邊,薇安沒什麼可擔心的,懷著紛雜的思緒,沉沉入夢。醒來已是清晨,舒展下筋骨,傷口略微有些不適,過幾天也就好了。
梳洗之後,薇安去打水,路上遇到了薩伊琳。
薇安腳步一滯。也沒多久不見,薩伊琳竟似完全變了個人似的,腳步遲緩,那雙美麗的大眼楮里失去了光彩,臉色與衣服的臉色一樣陳黯。
薇安听貝娜說過,薩伊琳的兩個哥哥已經回到了鎮上,卻也和薩伊琳一樣,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偶爾會去雜貨店里用銀器換一堆東西搬回家。
幸虧是有些家底,不然,三兄妹這狀態,搞不好連溫飽都成問題。
之後,薇安如常走向水井。
薩伊琳在隔著幾步之遙的時候才發現薇安,卻是一句話也沒說,勉強擠出了一抹笑容,滿帶自卑,卻無不甘怨恨。
已經失去了全部的信心,失去了支撐自己活下去的最重要的東西,這讓薩伊琳顯得輕飄飄的,沒了重量。
薇安微一點頭,和薩伊琳擦身而過。
她打了水,急匆匆走回家,極力想些別的事情,避免去回想薩伊琳所作所為究竟應不應該落到這步田地。深想就難免要質疑燁斯汀的做法,深想就不得不承認自己才是導致薩伊琳落到如今地步的根源。
已經發生了,無法挽回了,在當時不覺不妥,那麼在事後,還是盡量別自找麻煩讓自己後悔。
看到貝娜時,忍不住想她每次看到薩伊琳該有多難過。近乎冷血的人都為之動容,何況貝娜這般善良的沒有限度的人。
幸好貝娜現在已經被布倫達佔去了不少時間精力,此時主動說起昨晚的事︰「父女倆吵得不可開交,巴克是生了真氣了,正準備去酈城族人家里住一段時間呢。」
「是為什麼?」
貝娜想了想,「是為布倫達的婚事。巴克給布倫達選了一個很出色的男孩子,可布倫達已經有了心上人。」
「是誰啊?」薇安是不會對貝娜掩藏好奇心的。
貝娜卻趁機打趣︰「反正她喜歡的不是燁斯汀,你放心吧。」
一句話弄得薇安險些無言以對,僵了片刻才嘀咕道︰「誰喜歡他跟我有什麼關系?」
貝娜笑呵呵道︰「可不就是沒關系,反正除了你,誰喜歡他誰倒霉。」
「貝娜你越來越壞了。」薇安走出門廊,避免自己再被拿來開玩笑,遠遠看見布倫達與撒莫站在一起說話。
布倫達沒了平日爽朗的做派,神色帶著傷心,卻又羞答答的,撒莫臉色特別柔和,看也看得出必是在溫言軟語地安慰。
兩個人居然還有這樣一面。
難道布倫達喜歡的是撒莫?那撒莫呢?他能放下那個女孩子麼?
回想貝娜說過的話,薇安其實有點希望撒莫能轉頭喜歡布倫達。是戰友、朋友,如果再發展成戀人、夫妻,未嘗不是一樁美事。娶個曾躋身妓院的女孩子,終究是太麻煩了,不知要經歷多少凶險。作為朋友,在這樣的環境下,她希望撒莫的人生路能平順一些。
當天下午,巴克真的去酈城了。他走了之後,布倫達便來找薇安,閑閑談起貘族人前來的那一晚的情形,笑容明媚,仿佛巴克暫時住到別處是件天大的好事一般。
薇安心下疑惑,面上自是不先分毫,留了布倫達和燁斯汀、撒莫一起吃飯喝酒。
席間布倫達問燁斯汀︰「我父親去城里,要多久才能回來?」
燁斯汀的答復是︰「越久越好,他留在這里不合適。」之後目光深沉地瞥她一眼,「你想去陪他?」
「沒有。」布倫達有些悵然,「我和他整天地吵架,你也不是不知道,眼下住得遠一些也好。」
「那就行。他如果跟你想法一致該多好。」
布倫達很是不安,「他只是一時轉不過彎來,不在你眼前的時候又威風慣了,誰也不怕,你別生氣。」終究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即便私底下惡言相向,在外人面前還是會處處維護。
「他自求多福吧,我沒什麼耐心。」
布倫達更是忐忑,撒莫卻是一臉平靜。
吃完飯,布倫達說有事跟撒莫商量,兩個人一起出門離開。
燁斯汀看著兩個人的背影,目光很復雜,薇安竟看到了同情、輕蔑、不屑。
這發現讓她愕然,「撒莫不是你的好朋友嗎?你不是也挺欣賞布倫達的嗎?你剛才……」
「朋友也會變,」燁斯汀語聲有些落寞,「你看到的是我的兩個族人、朋友,我看到的卻是兩個各有所圖的人。他們瞞著我一些事,以後這種情況恐怕會越來越嚴重。」
貝娜正把兩碗湯端來,听到這話,神色微變。
燁斯汀又看了貝娜一眼,「貝娜,你也是吧?」
貝娜沉默片刻才低語道︰「果真是什麼事都瞞不住你。你都看出來了。」
「你就是這性格,我也沒辦法。哪天害人害己的時候,不要求我幫忙。」燁斯汀語聲平靜,「該提前告訴我的,一句不提。那麼你以後想清楚,是做薇安的家人,還是繼續顧及同族情分添亂。」
這話就算是語調再平靜再溫和,也說得很重了。貝娜漲紅了臉,眼中罩上一層淚光,語帶哭腔︰「我會一直陪著薇安,以後不管閑事了。我……你們吃飯,我去打水。」說是這麼說,卻是空手走了出去。
薇安瞪著燁斯汀,「你今天是怎麼了?在你眼里好像一個值得相信的人都沒了。干嘛跟貝娜說那麼重的話?!」
「防患于未然,省得她什麼時候做老好人卻害死你。」
燁斯汀依然是之前那個樣子,卻讓薇安覺出一絲陌生。這樣的燁斯汀,仿佛一個看透人情冷暖而又心機深沉的人,絕不是一個少年郎該有的意態。
她端起酒碗,小口小口地喝酒,心里卻是念頭數轉,方才所有人的話語、那晚巴克的反應、無意間看到的一幕一幕,讓她把事情串聯起來,明白過來。
原來那晚的事情,在今天巴克去了城里之後,才算真的過去了。
撒莫在這件事情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呢……薇安放下了酒,猜測出了大概。
燁斯汀在失望,是針對撒莫。
「可是,撒莫這樣繞來繞去的,不如直接跟你說啊。」
燁斯汀搖頭,「撒莫心機很深,他心里裝了多少事情,我都快看不透了。」
薇安覺得氣氛有些沉重,便故作輕快地打趣︰「還說撒莫心機深,心機再深不也都讓你看透了麼?高興點兒。」
「高興不起來。」
薇安握住他一只手,笑盈盈問︰「現在呢?」
「嗯,感覺很不錯。」燁斯汀終于漾出了笑容。
「很不錯是怎麼樣的?」薇安故意逗他不停地說話。
燁斯汀反手與她十指緊扣,「感覺是我只有你。只有你就夠了。」
「這是故意讓我感動嗎?」薇安這話說的其實有點勉強,心里很不好受——她想起了那晚自盡的人死之前說過的話,關于他幼年經歷的那些話。
命運之于他,像是注定讓他孤獨,讓他必須殘酷地對待這世間,才能平衡心頭的恨意。
所謂生日,誰都知道是母親的受難日,他心里是什麼滋味?可他什麼都不流露,只想找個理由給她一點點快樂,自然是因著了解她在家中時日一久便會覺得悶覺得無聊。
他是活在當下珍惜當下的人。逝去的人,他從未停止為他們報仇;眼前的人,盡力去付出關心,卻從不道出一番用心。
「對我這麼好,我還能離開你麼?你以後把我甩掉怎麼辦?」薇安喃喃問道。
「我會一直等著你、守著你。」
他語調溫和,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全然不知,那是最動听的情話。
得人如此,即便青春、戀火是一場提早開始的揮霍,薇安想,也值得。
在她生日到來之前,日子過得很平靜很快樂。
每日與燁斯汀在一起消磨時間,早晚去遛馬,在清晨的沙漠中馳騁。空閑的時間就用來學習生字,她卻不能再做以前那個聰明伶俐的學生,不知不覺就會開小差神游太空。
也有不少時間,燁斯汀懶散地躺在床上,讓她把她的書籍翻譯成圖阿雷格語念給他听,美其名曰讓她說話更流利。
薇安選擇的書籍是《呼嘯山莊》,翻譯給他听的時候,自己也能認認真真地看一本書,一舉兩得的好事。
而他的族人,在確認沒有危險的時候,會出門打獵打魚,回來就徑自把東西送到薇安這里。看他心安理得的,薇安也樂于坐享其成,之後自然也不忘記讓貝娜不時去給那些人送去一些酒菜。
到了所謂的生日這天,薇安一絲喜悅沒有,不是什麼鄉愁所致,而是早間起來就覺得肚子疼得厲害,明白是怎麼回事,找出衛生棉來。
這個每月一次來訪的朋友,是最讓薇安憎惡的,因為每次她都疼得特別厲害,偶爾直冒虛汗。在尼克身邊的時候,她都是常備著藥物,否則根本連地都下不了,更別提訓練了。而現在是根本不可能了。
貝娜看得出她是怎麼回事,忙去燒了熱水,勸著她喝了一大碗,輕聲問︰「總這樣?」
「是啊。」薇安皺眉蜷縮起身軀,「女孩子還真是麻煩!每個月受這幾天罪又是何苦來呢?」
貝娜被逗得笑了起來,「別怕,有這種方子的……」
「你不是要去找慕西里吧?不行不行!」薇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貝娜笑意更濃,「傻孩子,這種事我怎麼會去找男孩子呢?族人之間傳的方子,我去問問,你試著調理調理。」
「那你快去,先不賣酒了,我可動不了。」薇安翻個身,小身板兒蜷縮成了蝦米狀。
貝娜笑著出去,等燁斯汀過來之後,才找了個借口走了。
燁斯汀看出薇安不妥當,坐在她身邊,模了模她額頭的虛汗,「小獅子變小綿羊了?不舒服?」
薇安有苦難言。
「我還想帶你出去轉一天呢。」
「我動不了,打死也不去。」薇安轉動身形面對著他,「肚子疼。」
「疼這麼嚴重,怎麼不去叫慕西里來?」燁斯汀擔心起來,把之前與慕西里的過節都拋在了腦後。
「不是,沒事。唉……」薇安詞窮,「反正就是沒事,我忍忍就好了。真的。你去叫慕西里過來,我就跟你絕交!」
燁斯汀審視著她神色,笑了,「不去叫他,好像我多喜歡見到他似的。」又語聲轉柔,「幫你揉揉?」
「管用麼?」薇安沒試過這種法子。
「你管那些干嘛,試試再說。」燁斯汀把她圈到懷里,手掌隔著衣服,反反復復輕揉,不時問她感覺怎樣,調整著力道。
溫熱的手掌,帶著安撫的力量,讓她一點點放松了神經,慢慢地喜歡依賴上這種切切實實被呵護的感覺。在他氣息的環繞下,心頭暖意蕩漾,不知何時,她竟沉沉入睡。
是被燁斯汀喚醒的,「貝娜給你煎了藥,喝了吧?」
這種問題不同于小病小災,能夠調理好的話,藥再苦薇安也願意嘗試。她點了點頭,拿過他手里的藥碗,一口氣喝完。喝完之後,才意識到此時不怎麼疼,不由對他報以感激地一笑。
之後又留意到院中不少男子的低聲交談,薇安起身下地,「發生什麼事了?我去看看。」
燁斯汀阻攔,「再等等,我讓他們送了一些東西過來,安排好之後你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