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麼?」燁斯汀笑著挑一挑眉,「你告訴我。」
「我不知道才問你啊。」薇安收回手坐好,笑得無辜。心里卻道︰告訴你你該得意了,我還是過幾天舒服的日子吧。
「不知道才怪。」燁斯汀拍拍她的額頭。
這時有人在外面喊有沒有人在,薇安連忙出去。
是有人來打酒,貝娜卻不在。
薇安給人打完酒,站到門口,四下觀望,見貝娜和巴克站在不遠處,像是在爭論什麼,貝娜臉色都有些發白了,很生氣的樣子。
「貝娜!」薇安揚聲喚道。
貝娜倉促地轉頭看她,之後強扯出笑容,「這就回去。」
巴克對薇安點了點頭,神色如舊。
等貝娜回來,薇安少不得要問她︰「和巴克吵架了嗎?」
「沒有。」貝娜苦笑,「對有些事的看法不一樣,爭論了幾句。」
「有些事,例如說——」
貝娜笑道︰「例如說,巴克想早早地給布倫達找人嫁掉,我知道布倫達心情還沒緩解過來,當然覺得不妥當。」
薇安放下心來,「沒受氣就好。」
過了些時候,一個圖阿雷格腳步匆匆地來了,指尖捏著一個小小的字條。他拿給燁斯汀看。
燁斯汀看完,遞給了薇安,「沙諾寫給我們的。」
「是嗎?」薇安笑著接過,高興的原因純粹是因為在這方天地首次收到書信,看看上面的字,又遞回給燁斯汀,「我認不全,你告訴我大概意思就行了。」
燁斯汀說道︰「沙諾得到了風聲,他說如果打起來,有需要可以通知他,他會帶族人全力幫忙。」
「用得到他麼?」薇安很懷疑這一點。
「看情形。」
因為這件事,薇安心頭籠罩上一層陰影。連沙諾都得到了風聲,貘族人的腳步恐怕是越來越近了。她對這個小鎮如今是又愛又恨,恨部分無知頑固有著野蠻性情的居民,卻又不希望善待她的任何一個人會因被貘族人害了性命。
可是貘族人還未到,鎮上就連續出了兩件讓人不安的事情︰有兩個常來薇安家中打酒的人房子失火,一應家什被燒得干干淨淨,人也險些丟了性命。值得慶幸的是尋常沙漠的房子都是石料磚塊築成,室內並無薇安家里那麼多木質的家具,所以房子只是被火燻烤得黑漆漆一片,卻無大礙。
危難當頭,是誰還在針對她?薇安不知道一些人的腦筋是不是石化了。難不成認為是她的緣故,才使得貘族人要來侵犯小鎮?
這一次,沒有人跑來薇安家里鬧事,只是大多數居民,尤其沙哈威看到她,都會紛紛躲避,像是在躲閃災難一般。
事情出了之後,薇安去兩個人家里看了看,到雜貨鋪里給他們添置了一些常用的東西。撒莫隨後也到了,帶著族人幫忙修繕房子。
出事的人雖然沮喪,卻知道不是因為薇安的緣故,喃喃嘆息道︰「失火的時候,我看到了綁著火種的弓箭,肯定是卑鄙的小人想出來的法子。」
到底是原來想法偏激的沙哈威,還是別的有心人處心積慮針對她,薇安無法確定。開罪甚至結仇的人不少,誰知道哪一個就是艾莉卡那類人的親朋?
說著話的時候,慕西里過來了,對薇安說道︰「我會幫你查清楚這件事的。」
「那就麻煩你了。」
慕西里又邀請道︰「晚上去我家吃飯吧?」
薇安失笑搖頭,「那怎麼行呢?你家搞不好又會被族人找麻煩,還是過段日子吧。」
慕西里似是早已料到她的回答,笑了笑,「那麼,晚上米維去你家做客,歡迎麼?」
「這……」薇安想這一定是米維事先告訴慕西里的,真是拿她沒辦法。
「我母親也同意。我們一家,什麼時候都是你的朋友。」慕西里講話雖然依舊語速很慢,目光卻已比往日平靜鎮定許多。
薇安不得不點頭,「那好吧。」
慕西里對撒莫頷首微笑,道聲謝,轉身大步走了。
薇安回到家里,以為生意會受到影響,卻不想一切如常,來打酒的沙哈威少了幾個,來喝酒的圖阿雷格卻多了。
讓她沒想到的是,這天帶著幾個人來喝酒的是布倫達。
布倫達借故拿酒的時候,對薇安輕聲說道︰「你的事我都听說了。到哪里都是一樣,總會有些麻煩事,你別在意。我也是這些日子心情才好了起來,比起我,你這些只是外來的小麻煩。」
薇安意外地深凝布倫達一眼,見她目光和善,方才語氣亦是真誠的。她點點頭,「沒事,已經習慣了。」
「听撒莫說,燁斯汀也在查這件事了,應該很快就會找出縱火的人。」布倫達說完這句,轉身又去和族人喝酒了。
薇安見布倫達喝酒的意態豪爽,竟一點也不輸男人,與人交談時亦是語氣爽朗。
有人打趣布倫達︰「你給巴克做好飯了嗎?」
布倫達不滿地剜一眼說話的人,「當然!貝娜辛辛苦苦教了我好幾天,我已經學會了!」
「我只是懷疑能不能吃,巴克吃完不要中毒才好。」
布倫達抬手就給了說話的人一記爆栗,「他吃了好多天了,現在不是好端端的?」
薇安為此忍俊不禁,對布倫達自然有了好感。她最討厭的,不過是少數女孩子莫名其妙的優越感,或是做出一副嬌滴滴的樣子。米維也好,布倫達也好,都是直率坦誠的性格,由不得她不欣賞。
撒莫進院子時,布倫達就對他一揚手,「撒莫,快過來!請你喝酒!」
「你不是賒賬吧?」撒莫少見地開起了玩笑。
「怎麼回事?!你也小看我?」布倫達對他揮了揮拳頭。
撒莫對薇安打了手勢,走過去坐在布倫達身邊,端起酒來就喝。
兩個人就像是兄弟一樣。
為了米維要過來吃晚飯,薇安和貝娜做了烤羊肉串,炖了一鍋味道鮮美的野獸肉,還做了一道蛋花湯。
米維和燁斯汀先後而至。
燁斯汀看到米維,些微意外,之後優雅落座。
米維把他當空氣。
「今天不去廚房吃?」燁斯汀淡漠問道。
米維忍不住反問︰「我是來做客的,憑什麼去廚房吃?」
「不是不跟我同桌吃飯麼?」
米維白了他一眼,「我想通了,憑什麼你一副主人的樣子,而我卻躲在廚房吃?」
貝娜把食物端上桌,嗔道︰「你們兩個就別相互看不順眼了,多孩子氣。」
燁斯汀沉默。
米維也就忍著沒再說話。
薇安端來兩碗湯,放下之後就搓了搓手,雙手又捏住耳垂,被燙到的樣子。
「沒事吧?」燁斯汀問道。
「沒事。」
「做不來就別做。」燁斯汀隱晦地指責她總是在小事上出問題。
「都說了沒事。」薇安當著米維的面,盡量讓語氣平和。
米維卻忽閃著大眼楮,戲謔地笑了。
「吃飯吃飯!」沒人幫忙,薇安只得自己給自己打圓場。
貝娜又拿來了酒,給三個人分別倒了一碗,之後忙著去招呼外面的布倫達撒莫等人。
米維少不得談及失火的事情,說慕西里已經找了很多幫手在調查了,讓薇安千萬不要為這種無聊的事情心煩。
燁斯汀一點也不想听到慕西里的名字,斜睇米維一眼,「你話真多。」
米維理直氣壯地反駁︰「女孩子當然話多!你以為每個都像薇安一樣嗎?」
燁斯汀忍耐地抿了抿唇,卻又覺得米維種種表現有些反常,想了一會兒,目光微閃,笑了。
米維因著薇安的關系,對燁斯汀往昔的懼怕消散不少,也是覺得他這時候實在是一點都不嚇人,便笑嘻嘻問道︰「燁斯汀,你什麼時候娶妻子?」
「廢話,當然要過幾年。」
米維一手托腮,一手輕輕敲打餐桌,「那你現在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有。」燁斯汀答完之後便是反問,「知道是誰麼?」
「當然知道啊!」米維愈發放松,「你還是有點眼光的。」
燁斯汀語調一緩,「總算說了句能听的話。」
薇安左右看看,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兩個人好像是無視她的存在了。
米維則是不滿,「你連一句能听的話都不會說!真難為了……」轉頭看向薇安,笑著端起碗,「薇安,我們喝酒。」
薇安翻翻眼楮,隨即只做出一副不關我事的樣子,和米維喝酒、閑聊。
燁斯汀在一旁看著,不明白她們是怎麼成為好友的。米維話太多,薇安听的時候比較多,說的時候比較少,狀態實在是有些奇怪。
吃完飯,薇安看米維小臉兒紅撲撲的,不放心,堅持要送她回家。
燁斯汀則擔心她在往返途中被暗算,只得陪著她一起送米維回去。
米維進家門時笑聲清脆,語聲卻是刻意減低︰「燁斯汀,你可要把薇安還送回家去。」
「廢話。」真正的廢話,燁斯汀在心里強調道。
「對哦,不然你跟來干嘛呢?」米維無視他惡劣的態度,腳步輕盈地走向室內。
回去的路上,燁斯汀問薇安︰「米維是看出了什麼,還是你跟她說了?」
薇安介意的是他後一句︰「我有病啊!我怎麼可能先跟她說什麼呢?」八字沒一撇的事,她怎麼會跟人說?他當她是自作多情外加愛拿這種事炫耀的人麼?
「我就隨口一說,生什麼氣?」燁斯汀有點無奈,「你說一個外人都看出來了,你怎麼就還不承認呢?」
語聲未落,慕西里從後面追了上來,腳步匆匆地跟在兩人左右,只和燁斯汀說正事︰「晚飯時我收到族人的消息,說是貘族人到了他們那里,濫殺無辜,無惡不作,而且下一個目的地就是我們這里?你知道這件事了吧?」
「知道。你怎麼打算的?」
「我找一些族人,到時候你們做主力,我們能幫就幫你們。」
「好。」
慕西里悵然一笑,「說起來,很多沙哈威是把小鎮當做自己的地盤,現在卻要你們來守護家園。」
燁斯汀卻道︰「我們只是要剿滅貘族,不存在守護誰家園的問題。」
他就是不會客氣地說話,他活著的一個目的似乎就是讓人下不來台。薇安無奈地瞥他一眼,連忙轉移話題,問慕西里︰「你族人的地方離這里多遠?」
「正常趕路,走四五天的樣子。只是書信是族人親手送來的……」慕西里目光一黯,「薇安,他們說不定一兩天之內就到了。」
薇安的回應是︰「到了就殺掉。」
燁斯汀補充一句︰「幾百人,的確是一兩天就要到了。」
慕西里嘆息一聲︰「那邊族人被殺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又有一大半淪為了奴隸,真是要命。」
「他們會付出代價的。」
燁斯汀與薇安異口同聲。
慕西里為之落寞,緩緩退後,「好了,你們知道了就行。薇安,到時候注意,不要受傷。」
「嗯!」
危機就這樣到了眼前。
燁斯汀因為有所準備,第二天是不慌不忙地去安排一切。
薇安總會下意識地避免與貝娜談及一些不好的事情,可這件事卻又不同,當日便與貝娜說了,叮囑她千萬不要四處走動,以防發生不必要的意外。
貝娜神色鄭重地應下,又緊張地問︰「你是不是要跟他們一起?」
不待薇安回答,此時前來的布倫達幫她回答了這問題︰
布倫達眼中有一絲興奮,「薇安,燁斯汀說你箭法特別好,安排我到時候跟在你身邊。」隨即拍拍薇安肩頭,「我就把我的命交給你了,麻煩你照顧著我。」
這女孩也是听到廝殺就特別興奮的性格,使得薇安由衷地漾出笑容,「說什麼呢?別給我扣高帽子,到時候相互幫襯。」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燁斯汀說他要先跟你說了我才能找你,可我實在是高興,就跑來了,你不生氣就好了。」之後利落轉身,「我回去準備弓箭。」
貝娜在一旁看著,連連苦笑,「你看看你看看,你們這種女孩子……唉,怎麼說也是要殺人,你們居然這麼高興。」
薇安笑道︰「貘族人整個民族的風氣都差得要命,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別人怎麼活?殺這樣的人,當然高興了。」
下午,燁斯汀過來告訴薇安,貘族人已經到了鎮子東側,只是停下來休息了,看樣子是要夜間來突襲。
薇安問道︰「你怎麼打算的?」
「大概五百人,好對付。晚上每一家關門閉戶,擅長弓箭的隨時待命,屆時尋找隱蔽的角落射殺。撒莫和巴克帶人繞到他們後方,慕西里和族人留在鎮上。」
「我和布倫達留在鎮上,是不是?」
「是,我會陪著你。」
「好。」
燁斯汀審視著她,「一點都不害怕?」
薇安的回答讓他啼笑皆非︰「就當是打獵了。」
燁斯汀糾結片刻,只得道︰「這麼想也行,但是不要輕敵,隨時防備意外。」
夜間,薇安換上黑色的衣服,準備好弓箭,得到信號時,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貝娜切切叮囑道︰「千萬小心啊。」
薇安回眸一笑,「會的,你早點睡。」
出門時,布倫達正好走到了院門外,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融入黑暗之中。
這一夜的小鎮,看起來一切無異,卻陷入靜寂,少了幾分生機。
利于弓箭手出擊的地方,自然是高處最好,而鎮上的高處,唯有居民的住房。
薇安是長久的訓練所致,走路時可以控制自己不發出一點點聲音。而諸多圖阿雷格則在馬靴外過上了麻布,如此也能做到無聲無息。
一切都在悄無聲息中進行,燁斯汀打手勢安排眾人隱蔽的地方。
薇安與布倫達皆是在趨近那所房子時起跑加速,騰身扣住房檐,翻身上房。
兩女孩趴在房頂上,靜靜等待。
布倫達每到這種時候,總是心潮起伏。曾殺害她哥哥、祖父祖母的人就要到眼前了,就要為親人報仇了,她沒辦法平靜。思緒起伏時,她發現身側的薇安平靜得不像樣子,幾乎能夠讓她忽略掉身邊還有一個人。
布倫達當然明白,薇安的這份平靜,來自于毫無恐懼,亦來自于認定在做的是理所當然的事。
看到燁斯汀正向這所房子走來,布倫達斂起思緒,想從此時就嘗試到達薇安這種靜止的狀態。
打破這份平靜的,是薇安猛地一低頭,身軀極速側轉,變成了橫身側臥在屋頂上。
布倫達听到了弓箭刺入她背後箭筒的聲音。怎麼回事?難道是貘族人悄無聲息地到了鎮上?可也不對,貘族人沒理由選定薇安偷襲。剎那間,布倫達腦海中閃過諸多猜想。
隨即,布倫達與薇安同時猛然起身,憑直覺射擊在薇安背後偷襲的人。
兩個人各自射出兩支箭,听到了一聲負痛的悶哼,之後是人的身軀從高處摔落到地上的聲音。
兩女孩跳到地面,緩步趨近。
燁斯汀這時也已知道發生了什麼,連忙趕向她們所在的位置。
兩女孩的兩支箭指著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搐的人,緩緩靠近,還未等看清那個人到底是誰,又出了意外。
一支箭從她們右前方帶著勁風襲來,只是射殺的卻非她們,而是躺在地上的人。
箭頭深深沒入那個人的胸膛,一擊斃命。
滅口。
薇安和布倫達不需看清那個人便已能確定,必是鎮上的人利用這機會要除掉薇安。
這一次,算是計劃周密處心積慮了,薇安不由心生寒意。
到底是誰,竟想讓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