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黎雅一邊警惕著四周的情況,一邊思考些有的沒的,當然,大部分都是關于卡爾的事情。
黎雅認為,雖然自己極力與這個世界撇清關系,但是卡爾卻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靠山,雖然剛開始是對她好奇,看中了她的能力之類的,她也認為自己的能力可以成為保命符,所以宣誓成為了卡爾的屬下。
但是現在,黎雅能感覺到,卡爾對她,已經不是最開始那種見到新奇玩具的好奇和新鮮感了,是真的跟她親近,對她好,不需要什麼目的,也非刻意而為,就像她看他一樣,順了眼,對了心,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哪有那麼多原因、目的和顧慮?
人心是最善變的,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增長和利益的改變,總會或多或少的有些改變,並不是說從交好到交惡這種才叫改變,不經意間隱瞞的事情、拉開的距離,總會有那麼一點點的改變。
所以對于人心,黎雅從不要求什麼,合則聚,不合則散,其實很簡單。誰對誰錯這樣復雜的問題,黎雅從來都不去考慮,因為從各自的立場上來看,沒有誰是錯的,只是在某個時間點,前進的道路不再完全重疊了而已。
而現在,她跟卡爾的利益是相同的,兩人又看彼此順眼,真誠的友情是很容易就能建立起來的。黎雅不會在意以後如何,只要知道現在她把他當朋友就可以了。
黎雅撇撇嘴。果然是因為今夜太過無聊了啊,想這麼多還真不是她的風格。
第一縷曙光透過殘破的窗戶照進破舊的房子里,黎雅睜開眼楮,順著窗戶破損的縫隙看了眼窗外的和煦的陽光,然後閉上眼楮,等待著。
「人呢?」
果然,沒讓黎雅等太久,昨天晚上出現過的女人就再度出現了,但不是那個所謂的「主人」。
「在里面。」一直守在門口的男人似乎剛剛睡醒,聲音懶洋洋的,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腳步聲響起,然後是推門的聲音。
「還在睡?」女人疑惑的問道。
「是的,她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很安靜,一直在睡。」男人回答。
「一直在睡?」女人的聲音困惑、不信任。
女人確實是不相信黎雅會一直睡,能讓三王子和陛下看中的女人,不可能只有個好看的殼子,況且,她也打听了不少關于這個女人的事情。
「別裝了。」女人厲聲喝道。
黎雅無奈地睜開了眼楮。
其實,如果這個女人的聲音再小一點的話,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可問題就是,這女人的聲音太大了,她想不醒都不行。
「美麗的小姐,早上火氣太旺可不太好,要不要回家試著喝點綠茶?」黎雅笑眯眯地看著那女人,仿佛自己不是個囚徒而是個貴客。
話說,這女人誰啊?還真是謹慎啊,臉上竟然蒙了白布,不過眼楮卻露出來了。不得不露出來的嘛,不過這就夠了,有的時候,單憑一雙眼楮也是可以認人的。
不過這人她好像沒見過啊?看這氣度,莫非是王宮里的女官?不,應該不可能,王宮里的女官,該認識的她都認識,剩下的她不認識的,就是國王陛下那些亂七八糟的妃子的女官了。她總不至于是被一個從來沒見過的打醬油的給綁架了吧?那可就太憋屈了。
「什麼?」跟不上黎雅的思維,那女人一愣,一臉不知所雲的表情。
黎雅不解釋,也不說明,掛著淡雅的笑容,抻著脖子往外邊看。
這房子不大,構造也十分簡單,所以從黎雅的角度,可以輕松看見門外的景象。
天已經大亮,但外邊除了偶爾的鳥鳴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人自然也是沒有的。
「你不用看了,這里是哈圖薩貧民區的最深處,整條街都是這樣沒有主人的廢屋,你所期待的人,不會找到這里的。」女人向旁邊跨出一步,擋住黎雅的視線,然後一臉得意地說道。
「哼嗯,是嘛。」視線被擋住,黎雅沒有任何表示,聳聳肩,毫不在意地重新靠著牆壁,一副懶洋洋任君宰割的姿態。
「想要命的話,就別耍花招!」女人惡狠狠地說道。
黎雅聳肩,不置可否。
她從來不耍花招,一般都是直接放狠招。
「你好像很悠閑啊。」
女人也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了,但是這麼淡定的受害者,她還真是第一次見,不禁有些好奇,好奇她這股子自信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她就那麼相信三王子殿下會來救她?別開玩笑了,三王子殿下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會因為一個女人跟主人作對?這對他可沒什麼好處。主人之所以不馬上殺了她,怕是為了試探那位的態度吧。太過急躁的話,可是有可能適得其反的。
「唔……女人啊,神經繃得太緊會老得快哦,還是放輕松點的好。」黎雅閉著眼楮,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女人皺眉。她的問題有牽扯到女人的衰老問題嗎?她為什麼會聯想到那個地方去?
「你不怕死?」女人眯起眼楮看著老神在在的黎雅。
「怕,當然怕,怕得要死呢。」黎雅睜開眼楮看著女人,笑容要多燦爛就有多燦爛,要多甜美就有多甜美。
「我可沒看出來你怕呢。」仔細打量了一下綁著黎雅的麻繩,確定沒有任何松動和解開的跡象,女人卻更加疑惑了。
「我沒在害怕啊。」黎雅眨眨眼,表情純真。
「你不是怕死嗎?」女人突然有種被戲耍的感覺,這感覺讓她不悅地皺眉。
面對受害者,她從來都是站在上風的,習慣了看那些人理所當然地顫抖哭泣,突然踫上這麼個淡定的,女人還真是相當地不習慣,而這種被戲耍的感覺,讓女人更加不悅了。
「是啊,我怕死啊。」
「……」女人確定自己被耍了,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但是現在,我不會死不是嗎?」就在女人爆發的前一刻,黎雅及時開口,讓自己避免了別無聊的咆哮洗禮。
「哼!不過是時間問題。」女人冷哼一聲,十分不屑。
「但是現在不會,對嗎?」黎雅微笑。
「在等人救你?還是自我安慰?」嗤笑一聲,女人轉身離開了房間。
女人走了之後,黎雅重新閉上眼楮。
對方是在等什麼?準備跟卡爾交易?不,不對,剛才那女人神態和語氣似乎是很看不起她,而且那個女人也說了,她期待的人不會來救她,這不像是綁票勒索的綁匪會說的話。
那女人說她早晚都會死,那麼冒著被找到的危險不立刻除掉她的理由是什麼?是在……試探什麼人的態度?
黎雅想來想去,也只想到這樣一個理由。
在王宮里,或許是因為煉鐵術,又或許是因為她的性格比較新鮮,可以說她是國王和卡爾共同罩著的人,誰敢動?
黎雅突然睜開眼楮。抓她的人是在忌憚國王陛下!
緊接著,黎雅又皺起了眉。難道是……辛迪王後?如果真的是辛迪王後的話,黎雅覺得自己大概可以猜出那種扭曲的心態。
因為她太過接近陛下了,所以想要除掉礙眼的她,這種敵意辛迪王後已經不止表現出一回兩回了,並且怨恨程度在逐漸加深,所以作案動機成立。
但是以辛迪王後對國王陛下的在意程度,自然不希望任何人的死亡會讓陛下討厭她甚至遠離她,那麼現在這個試探時期就是在試探陛下對她的重視程度了。因為憑陛下的能力,想要查出殺人凶手很容易,辛迪王後應該是不想冒險,被陛下討厭和遠離對她來說是比死還恐怖的事情。這種偏執她已經多次體會過了。
但是辛迪王後真的會這麼做嗎?
黎雅有些懷疑,畢竟,國王陛下一直都毫不隱瞞地表現出對她的好感,雖然跟情愛無關,但那種長輩的關愛還是很真摯很明顯的,所以,辛迪王後那麼了解國王陛下,應該知道,自己中意的孩子突然消失了,按照國王陛下的性格,是不可能放過凶手的,她會明知故犯嗎?
把辛迪王後作為一個嫌疑人列入名單,黎雅又開始思考別的可能性。王宮中形勢復雜,栽贓嫁禍、借刀殺人什麼的都是有可能發生的,在真相大白之前,黎雅不會做出任何定論,她會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部集合起來。
「喂,有沒有吃的?」黎雅餓了。
「被綁架來的、就快要死了的人,還想吃東西?」隔著一道門,女人嘲諷道。
「我現在、立刻、馬上就死掉的話,你們會很麻煩的吧?啊,我有沒有說過我跟陛下的關系其實很好?陛下發起火來,可是很可怕的哦。」手被反剪幫助的時間太長,黎雅能感覺到指尖漸漸退去的溫度。
門外的女人沒有接話,然後黎雅就听見女人吩咐男人出去買吃的。
十分鐘之後,食物便在黎雅面前出現了,雖然只有面包。
「要不要幫我把手解開?不然美麗的小姐要親自喂我嗎?」黎雅輕挑地笑。
「哼!我提醒過你不要耍花招!我不會給你逃跑的機會的。你,喂她。」女人命令著旁邊的男人。
「啊?」男人錯愕地看著女人,實在是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會接到這樣的命令。
「哎呀,好餓啊。我啊,腸胃不太好,尤其是胃,一餓就很疼啊,曾經因為早飯延遲三個小時,竟然餓得胃穿孔了,就是破了個洞,你們知道吧?哎呀呀,後來可是醫師們廢了好大得勁才治好的呢。哎呀,好疼。」黎雅胡說八道起來頓都不帶頓一下的,看她那痛苦的小表情,假的跟真的一樣。
女人一听,皺眉。
在試探出那人的態度之前,這個女人不僅不能死,甚至不能出一點問題,不然鬧到陛下那里,查出主人來,事情就麻煩了。
「快點!喂她吃完!」惡狠狠地沖著那男人吼了一句,女人甩門離開。
「哎呀呀,好凶好凶。」黎雅擺出一副怕怕的表情,「看樣子年齡不大,怎麼就進入更年期了呢。」黎雅惋惜地搖搖頭。
男人嘴角抽了抽,看了看黎雅輕松愉快的樣子,再看看她被綁著的雙手,然後看看他剛買回來的面包。
默默地走過去,拿起面包,掰了一小塊,送到黎雅嘴邊。
這次換黎雅抽了抽嘴角。
「那個……其實你把繩子解開,我自己吃就行了。我不會跑的。」
被喂食什麼的,她還是不太能接受,雖然有被卡爾喂過,但還是接受不了。她既不是嬰兒,也不是斷手的殘疾人,還要別人喂不是很奇怪嗎?
男人不說話,垂著頭,保持著喂食的姿勢。
黎雅糾結了,最終還是張嘴,吃掉男人遞過來的小塊面包。沒辦法啊,她肚子餓了,若是不吃飽的話,她除了會沒體力之外,還會失去思考能力。
黎雅真的將腦袋湊過來叼走了面包塊,男人倒是意外地僵住了身體,然後又默默地掰了一小塊。
黎雅一邊吃,一邊觀察男人的表情,然後笑了笑。
「你是王宮里的衛兵?」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是。」
還真的是王宮里的衛兵啊。不是哪個宮殿里的侍衛,而是衛兵嗎?
所謂衛兵,是軍人,在王宮中來回巡邏的那些,而各宮殿里的侍衛,可是是宮殿主人從軍人中挑選出來的,也可以是自己訓練出來的人,總之,不是軍人。
「昨天晚上去綁架我的三個人當中,有你一個?」
「……」男人身體一僵,沉默不語。
有衛兵在王宮里做接應,的確是能趁著衛兵巡邏的空隙輕松將人帶出來。也就是說,對方並不是第一次從王宮里擄人出來了,沒有經驗的人是不會有這麼細致周到的準備的。
但如果是慣犯的話,國王陛下為什麼一直不處理掉?是因為這個犯人還有什麼其他用途?亦或者是被對方處理掉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
「另外兩個也是衛兵?」黎雅繼續提問。
「……」男人皺著眉,抬眼看了黎雅一眼,然後將剩下的四分之一塊面包塞進黎雅嘴里,轉身離開。
「唔!」黎雅瞪眼。
微微仰頭,在靈活的舌頭的幫助下,黎雅順利地將那塊面包吃掉,舌忝了舌忝嘴唇,笑了。閉上眼楮,黎雅繼續整理她目前所獲得的信息。
王宮里,這件事情國王陛下仍不知曉,而卡爾的宮殿里,一如既往的井然有序,完全沒有丟了一個人的混亂或者緊張。
「怎麼樣了?」前廳,卡爾手上捧著一塊石板認真看著,听見腳步聲之後,便立刻開口。
「回殿下,還沒消息。」馬卡斯帶著剛從薩恩那得到的口信回來了。
為了避免引起別人的懷疑,他們所有人都照常行動,薩恩在外巡邏,但眼線們的消息卻全都會通過特殊的方式傳到薩恩那去,所以他和艾達就只能勤著點往外跑,跟薩恩踫頭獲取消息。
「是嘛。」卡爾微微蹙眉。
「因為不能驚動任何人,所以會慢一點,殿下不要擔心。」據殿下所說,黎雅是半夜被擄走的,現在已經快中午了。
「嗯。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只是女官好像不在。」
「沒讓人跟著?」卡爾抬頭,皺眉看著馬卡斯。
「她走的太早,沒人發現,是那邊的眼線注意到她這一上午都不在。」
「嗯,回來了就讓人盯緊了。」
「是,殿下。」
「陛下日安。」
門外侍女們的問安聲打斷了兩個人的談話。
「陛下日安。」
「父王日安。」
「嗯。怎麼?小野貓不在?」國王陛下掃視一圈,然後淡定的坐下來,但那表情,怎麼看都有點冷。
「嗯,出去玩了。」看了國王陛下一眼,卡爾坐在了他旁邊的位置。
「哦?是她,跑出去玩了?」國王陛下特地強調了一下那個「她」字。
「嗯。」卡爾點點頭。
「是嘛。」國王陛下的臉色回暖了。
既然是小野貓自己跑出玩了,那就沒有擔心的必要了,那小家伙可是很有分寸的。
「卡爾打算怎麼處理?」國王陛下接過艾達泡好的紅茶,輕啜一口。
「這話應該問父王,兒臣覺得,由父王來處理會更加妥當。」卡爾斜睨了國王陛下一眼。
「由我出面,對小野貓來說,未必是件好事。卡爾難道忘了另一個人了嗎?」國王陛下勾了勾嘴角,不屑地嗤笑一聲。
女人啊,只有依附著男人才能生存。不,以前這樣說或許還可以,但是現在,在遇到小野貓之後,這話或許應該改一下,女人,總是認為自己只有依附男人才能生存,總是把男人當成他們的全部,為了一個男人費盡心機去爭、去奪,然而她們爭奪的,卻並不是可能屬于她們的,這些女人的人生,還真是可悲可嘆啊。
正因為如此,除了那個溫柔善良的女人,其他的女人,他看不起,也看不上,唯獨小野貓,這個許多年後出現的特別的存在,她的機智、勇敢、堅強讓他認識到了女人的另一面,甚至是與她的軟弱不同的一面。若是當年,她能夠像小野貓這麼堅強勇敢,那麼他們的結局,或許就會不一樣了吧?
國王陛下眼神復雜地看了看卡爾,復又垂下眼。或許軟弱的那個是他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