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浩跟在後頭,看到這一幕,一顆放下來的心又懸了上去,皇阿布身中「情毒」,最不能做的事兒就是動情,雖然有月然天天為他施針,可也不能確保就能解得此毒,萬一到時候真的對月然動了情,復發了怎麼辦?
月然雖然酷似梅妃,可如今看來,梅妃真的無法跟她相比,這個女子就像是精靈一樣,渾身充滿了智慧,好像天下再大的困難在她眼里都不當一回事兒。
這樣的女子,皇阿布怎能不愛?何況她又是這麼像梅妃的?
拓拔浩遲疑了,這月然到底留還是不留?照他的本心,他也是很欣賞這個女子的,可留下她,就對皇阿布有害,他該怎麼辦呢?
他陷入了苦苦的沉思中,而殿中的那兩個人已經談笑風生地說開了。月然看到自己親手醫治的病人精神這麼好,心里自然高興,臉上的笑容就更濃重了。
拓拔嘯看到心愛的女子如此高興,心情也跟著高漲起來,兩個人就那麼一個半躺一個半跪,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待宮人們把銀針預備好,月然開始為拓拔嘯施針,一邊問著︰「奴婢瞧著皇上精神還過得去,看樣子這針灸確實有了效驗了。」
「是啊,朕沒想到將死之人還能踫到你這麼個女華佗,若不是有你在,朕早就不在人世了。」一邊說著,一雙眼楮含情脈脈地望著月然。
「又來了?」月然心里一陣不痛快,這個皇帝,通過這幾天的相處,倒也是個好人,就是太兒女情長地不爽利,讓她受不了。
片刻,月然起針,又喂給拓拔嘯一杯溫水,拓拔嘯竟然面泛紅光,跟常人一樣雙手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呵呵地笑著命拓拔浩︰「扶朕起來走走吧。」
拓拔浩驚訝地瞪大了眼楮,這也太神奇了吧?前天還躺在床上起不來,才剛針灸了兩日,竟能恢復如常了。難道他體內的毒真的解了嗎?
怎麼他見到這個小祭司也沒有引發情毒?他真的有些佩服這個小祭司了,小小年紀竟有如此高超的醫術,假以時日,連太醫院里的太醫們也要甘拜下風的。
月然也想不到拓拔嘯恢復地這麼快,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這句話應驗在他身上還是一點兒都不錯。想來他把自己當成梅妃,每天都能看見自己,心中的愧疚能夠少一些,這心情自然慢慢地好起來了。
先前他一門心思求死,又日日想著念著梅妃,反而更加促了他的死亡。人有的時候就那麼奇怪,想死的時候死不了,想活的時候偏又活不成。
三個人都沉浸在喜悅里,拓拔嘯扶著拓拔浩的肩膀,一手拉了月然的小手,慢慢地踱出了正殿,來到院子里散著步。
外頭日頭正好,冬日溫煦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幾株翠綠的灌木,徜徉在日光里,發出碧綠的光芒。
若是沒有宮里這些復雜的人事紛爭,這軒昂壯麗的宮院何嘗不是人間的樂土!可是這里頭的人,都覺得不自由,不能過上平民百姓的生活。豈不知外頭的人個個都擠破了腦袋往里頭鑽,還不知道里頭的人兒過得是多麼錦衣玉食的日子呢。
月然被拓拔嘯攥著手,實在是尷尬萬分,想要抽出來拓拔嘯卻不放,就那麼讓他握著,跟在他旁邊,充滿了曖昧。
拓拔浩的眼光時不時地向她撇來,看得她更加不痛快︰這父子倆,一個非要這麼霸佔著她,一個就跟她有仇似的,難道她願意這樣嗎?
拓拔嘯到底是久病虛弱的人,雖然這兩天精神好了許多,可走了兩步,還是撐不住了。
拓拔浩趕緊命人抬了一張春凳,讓拓拔嘯斜靠在那里。拓拔嘯拍了拍一旁的空地兒,指著月然︰「過來,坐朕身邊!」
月然頓時愣住,這可怎生是好?醫者眼里見不得病人痛苦,自己不忍心看著拓拔嘯就這麼死了,可是把他救活了,他依然執迷不悟,把她當作是梅妃。
她就是她自己,不願意當別人的替代品!即使他是皇帝,她也不願意屈從。
見他招手,月然忙跪地請求︰「皇上,奴婢只不過一個小小的祭司,只有伺候皇上的份兒,不能和皇上平起平坐的。」
拓拔嘯本來滿臉的笑容,听她這話,笑容忽然僵住在臉上了,雖然他受太後掣肘,不能隨心所欲,連最心愛的女人都不能保護,可他骨子里還存著帝王的高傲和不可侵犯。
他的妃嬪們沒有不對他低聲下氣的,就連皇後在內,雖是馮家的人,可也想得到他的寵幸。
帝王的自尊被深深地刺痛了,他勉強笑了笑︰「怕什麼?你身份低,朕可以給你位份。朕讓你坐你就坐嘛。」
月然听得出來他聲音里帶著微微的惱怒,不由冷笑︰「皇上,奴婢當不起,奴婢從不奢望有什麼過高的位份。」
听著她這拒人千里的話,拓拔嘯不禁惱怒了,怎的這女子如此不識抬舉?自己想寵愛一個女人還辦不到嗎?難道他拓拔嘯當真成了沒有牙的老虎了?
就算是太後,也尚且不能不把他放在眼里,要不是馮家的勢力過大,他現在就能一呼百應,哪個人不巴結他討好他?
紅潤的臉龐漸漸地變得蒼白,他抬手遮陽,望了望天上的那輪刺眼的太陽,自言自語道︰「這日頭遲早要落山的,朕就如同這日頭一樣,是不是終歸是要死的?」
他這話里有話,讓月然听著也莫名地心悸。難道他是在拿日頭比著威脅她嗎?只不過就算是他威脅,她也絕不肯屈從的。
拓拔浩見勢不妙,忙陪笑勸說︰「皇阿布,外頭日光兒耀眼,兒臣還是扶著您回屋里吧?」
「怎麼?朕想多坐一會子都不成嗎?」拓拔嘯有滿腔的怒火,正愁找不到人發泄,此時拓拔浩多嘴,自然撞到了老虎嘴上。他中氣十足地大吼︰「朕還沒死呢,別一個個地就來獻殷勤。等朕死了有你們好受的!」
說得拓拔浩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皇阿布病了之後性情大變,動不動就愛發火,這也源于他身邊沒有一個可信的人,梅妃又去了,是以,他連個能說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可如今,為了一個女祭司,他竟然對他發這麼大的火,讓拓拔浩還是接受不了。他委屈地看了盛怒中的拓拔嘯一眼,不言聲地跪在了他面前,卻一句話都沒有為自己辯解。
月然知道拓拔嘯這一通氣話是指桑罵槐地,他對自己有怨氣,不好直接沖著她發,只好把滿腔的怒火發泄到拓拔浩身上。拓拔浩這次成了頂缸的了。
听著他那中氣十足的雷霆之怒,月然心里暗想︰這家伙這是有力氣了,也不想想前兩天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也許是看在她為他治病的份兒上,才沒有遷怒于她的吧。
不過有些話還是挑明了的好,不然日後還不知道會生出多少事兒來。月然知道,拓拔嘯不會一怒之下殺了自己的,畢竟他對梅妃有愧,這時候正在火頭上,不擇言語罷了。過後想起來,怕還是會反過來安慰她的吧?
想至此,她不怕死地磕了一個頭,朗聲說道︰「皇上,奴婢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拓拔嘯發泄了一通,心里好過了許多,臉上的顏色也回過來了,平靜地看著月然︰「有話就說吧。」
月然大著膽子回道︰「皇上,您的龍體現在剛剛穩定下來,不宜動怒。奴婢雖然用銀針把體內的毒素給壓了下去,可保不準什麼時候還會復發。」
見拓拔嘯沒有生氣,她才敢繼續說下去︰「皇上細想,梅妃娘娘當年正是因為得了盛寵,才招人嫉妒。最後皇上身中奇毒,梅妃娘娘為了皇上才香消玉殞的。若是皇上今兒把奴婢當成梅妃看待,奴婢是不是日後也會落得梅妃娘娘那樣?」
其實她沒好意思說出來︰你雖然貴為皇上,可連一個心愛的妃子都保護不了,現在把我當成梅妃,豈不是讓我也死路一條嗎?
拓拔嘯和拓拔浩兩個絕頂聰明的人,怎麼會听不出來?拓拔浩沒想到這小女子能想到這一層,利用這個事兒讓拓拔嘯對自己不要心存非分之想。不由贊賞地看了月然一眼。
月然此刻滿心的忐忑,哪里理會得了這個?她真的沒有把握,自己說出這番話來,拓拔嘯會怎麼處置她?這番話可是在挑釁他身為一個帝王的尊嚴的。
空曠的院子里一下子寂靜下來,幾個侍立的宮人就像木雕泥塑的一樣,被她傻大膽的話給驚呆了。是人都知道,皇帝的話就是金科玉律,不能違背,眼下這個小祭司不僅違背了,還振振有詞地直戳皇上的弱點,豈不是在拿雞毛捅老虎的嘴巴?就等著死無葬身之地吧。
良久,月然覺得就像過了幾個時辰那麼久,才听到拓拔嘯仰天長嘆一聲。她偷偷地挪動了一下跪得發麻的膝蓋,側耳靜听。
「你說得很對,朕這要求是過分了。就算是把你得到,你也不是梅妃,還讓別人有了可趁之機。對你,真的很不公平!」
月然沒想到拓拔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在他眼里,天子震怒,當真要流血百里的。可沒想到拓拔嘯不僅承認了她說的是對的,還能勇敢地把過錯攬到自己身上,這樣的皇帝,當真讓她刮目相看了。
「奴婢謝皇上不殺之恩,還請皇上原諒奴婢的大不敬之罪!」既然明了拓拔嘯的心理,月然也就平穩下來,沒有了剛才的不安。
「你何罪之有啊?要說有罪,只能是你長得太像她了啊。」拓拔嘯說著說著,眼角里竟然流下兩行清淚。
拓拔浩慌了,忙問︰「皇阿布,您這是怎麼了?」
「哦,沒什麼。風太大,沙子迷了眼了。」拓拔嘯終究不肯在兒子面前示弱,掩飾著站起了身子,「扶朕進去吧。」
雖然惹得拓拔嘯傷感,可月然覺得值得,不然他始終都沉浸在梅妃復活的觀念里,對他,對她都不是一件好事。其實她看得出,拓拔嘯並不是不知道人死不能復生這事兒,只不過他對梅妃愧疚太深,不想承認罷了。
如今他雖然傷心,可長痛不如短痛,過兩天想開了沒有希望了也就罷休了。
三個人進了大殿,月然開始在屋子里東瞧西望起來。拓拔浩扶著拓拔嘯躺下之後,見月然四處搜尋,不由好奇道︰「你在做什麼?」
「奴婢在想,這下毒的人,會通過什麼手段呢?」見拓拔嘯也睜大了眼看她,她沉吟了一下才分析︰「皇上和太子請想想,皇上的膳食都是有專人伺候的,每次用膳之前都有人試過毒,就連喝藥也是有人嘗過了才端上來的。這下毒的人斷不會如此直白地就下在藥膳里的。」
拓拔浩父子也被她這番言論給震驚住了,不由問她︰「那這人會下在什麼地方呢?」
「奴婢正在找,這下毒的人是個高手,不會輕易留下把柄的。」月然看著看著,目光盯在了拓拔嘯日常用過的一盞青瓷的杯子上。這個杯子燒制得非常精美,青瓷如玉一般溫潤,厚重古樸,一看就不是凡品。
拓拔嘯見她盯著那杯子看,不由笑道︰「這杯子怎麼能有毒呢?就算是下毒的人再笨,也不會在杯子里投毒的。正如你說的,每次都有人嘗試過的。」
但是月然依然沒有轉過身來,索性把那杯子拿起來,在手里把玩著。拓拔嘯還以為她喜歡上了這杯子,笑道︰「若是你喜歡,朕就賞給你了。」
「皇上,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只是覺得可疑。既然膳食和藥材里頭沒有毒,下毒人就會在用具上打主意。」她一邊把玩著那杯子,一邊沉思,若是在燒制之前,就在杯子上抹了毒藥,到時候通過特殊的方式,讓它散發出來,日積月累的會不會也能中毒?只不過這里頭有些東西撲朔迷離,她一時半會兒也捉模不住。
她拿著杯子轉身問拓拔嘯︰「皇上,您日常都是用這杯子喝水的嗎?」
「是啊,有一段日子朕也想換個杯子,可朕身邊的內侍總是說這杯子是皇太後親送的,丟棄了不用是對皇太後的不敬。」拓拔嘯一語讓月然腦子里一下子豁然開朗,看來問題就出在這杯子上。
拓拔嘯以為這杯子怎麼能下毒呢?熟不知這正是太後的高明之處,不能明目張膽地把皇上毒死,就讓他慢慢地中毒,到時候誰也查不出來。
這古人許是不知道一些所謂的化學反應,可她堂堂一個現代的靈魂,可是要想到的。
這杯子上面有一層薄薄的釉面覆蓋著,必須通過特殊的途徑,才能讓這毒從里頭釋放出來,若是平日里喝水,怕還是起不到作用的。是不是平日里這皇上喝的水也有些古怪呢?
想到此,月然輕聲問拓拔嘯︰「皇上平日里喝的水都是什麼樣的?能不能告訴奴婢?」
殿內只有他們三個人,每次只要月然一來到他這里,拓拔嘯就會把宮人門攆出去,所以,月然才會放心地問這些小細節。
「朕喝的水並沒有什麼奇怪啊?只不過自從用了這只杯子之後,朕喝的水總是甜絲絲的,內侍說里頭加了蜂蜜,說是有延年益壽的功效。」拓拔嘯回答的有些小心翼翼,他們兩個現在好像換了個個兒,月然成了那位主宰一切的人了。
因為對梅妃的思念,拓拔嘯對月然是分外地信任,見她對他的病情如此上心,自然是有一答一了。
「這就是奇怪之處了。」月然打量著那只碧幽幽的青瓷杯,謹慎地說道︰「為何之前皇上喝的水都不甜,偏偏在用了這只杯子之後才變甜的?難道皇上不覺得這里頭有些蹊蹺嗎?」
「你是說這毒藏在這杯子里,而這甜水才是讓這毒散發出來的引子?」不愧是在深宮里長大的太子,拓拔浩一語中的。
月然微微點頭,不動聲色地望了望門外,才低聲道︰「皇上,怕是您身邊的人被太後給收買了。這水都是經由誰的手的?」
「這都是朕身邊的哥舒海經手的,他一向老實本分,朕看他甚好,就留他在身邊伺候。難道說他真的……?」說到這里,他打了一個寒噤,仿佛不勝其寒的樣子。
「奴婢也只是推測,至于是不是這樣的,奴婢也不敢保證。皇上……」她忽然走向拓拔嘯,在他耳邊嘀咕了一陣子,拓拔嘯連連點頭,看得拓拔浩一頭霧水,可他約莫猜到了什麼,也沒有問。
廣福宮里,太後正半靠在貴妃榻上,宮人拿著美人錘給她敲著腿,一名妙齡的宮女正給她削著隻果皮,那個圓圓的隻果在那宮女手里不停地轉著,一會兒,一根長長的果皮就從宮女手里垂下來。
太後馮氏拿著那顆削淨了皮的隻果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品著咽了,用另一只涂了艷麗豆蔻指甲的細白柔荑點著那削果皮的宮女︰「雲丫頭,你這小手真是越來越巧了啊。這削個果皮都能有這花樣子?哀家真是開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