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兵隊長蒙戈的極力邀請下——或者說托馬德的連連暗示之下,馮德里克雖然滿心不願,還是答應了前去診治利伯老爹的請求。不過考慮到野獸抓傷的傷口處理起來可能會比較麻煩,他還特地返回營地,取來了另外幾瓶藥粉,還有一套簡單的傷口處理工具。
由于腿部受傷,利伯老爹已經不能騎馬,只能躺在一輛難民們特地為他騰出來的馬車上。這輛馬車可能是唯一一輛沒有滿載破爛家具的,不過也堆了許多干麥餅、青豆和只有拳頭大小的黃皮蕪菁。托馬德剛剛掀開馬車的厚布簾,就聞到一股腐爛傷口油膩惡臭的味道,些許辛辣刺鼻的草藥味已經被這股臭味完全掩蓋了。
馮德里克隨後跨上馬車,讓蒙戈點起一支火把,低頭查看傷口的情況。那位被稱為利伯老爹的傷者看上去已經有了一些年紀,鬢發灰白相間,身材魁梧健碩,皮背心上有著常年穿鎧甲壓出的痕跡,只有刮得光禿禿的下巴讓他看上去不像是個騎士。
托馬德總覺得這人有些面熟,不過皺起眉頭思考半天,依然無法把他和印象中打過交道的騎士們對應起來。
「他在發燒,熱得像是人皮裹著的一團火。傷口有腐肉毒素,應該是影子魔豹抓傷的。幸好他擁有相當不俗的斗氣力量護身,不然早就已經爛透骨頭了。」馮德里克用頗為權威的語氣表示,「現在我必須清理傷口,你叫蒙戈?去找兩個人來按住他,切除傷口腐肉的時候可是痛得很。」
「利伯老爹的力氣大得很,七八個人恐怕也按不住他。」蒙戈的語氣之中帶有顯而易見的敬佩,「不過您放心為他治療吧,利伯老爹非常能夠忍耐痛苦,我還從沒有見過如此堅強的人,被那頭豹子抓傷之後,他還強忍著傷痛把它給宰了。不然我們可沒法對付那頭長著劇毒利爪的四腿魔鬼。」
「從昏迷中醒來的本能掙扎,和意志堅強與否一點關系都沒有。」馮德里克不贊同的搖了搖頭,「從斗氣自發運行的征兆看,這人至少是一名大騎士,諸神在上,我可不想處理傷口的時候被痛醒過來的大騎士來上狠狠一拳,那是會出人命的。」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托馬德說著,把一只手輕輕按在利伯老爹的肩膀上,一絲淡淡的黑光悄無聲息的滲透進去,「馮德里克先生,我保證他的掙扎不會干擾到你處理傷口。」
馮德里克低垂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絲驚駭,透過手指感覺的斗氣運行情況,他發現當托馬德把手按上去之後,傷者的身體立刻變得松弛下來。如果說剛才是瀕臨爆發的火山的話,那麼現在火山已經重新休眠。馮德里克只知道一些魔法師施展的魔法能夠影響到騎士斗氣的運轉,但是讓一個至少是大騎士的強大騎士斗氣受阻?施展這個魔法的魔法師位階恐怕不會低于魔導師。
「能夠和大騎士長爭鋒的劍術天才,神秘暗黑精靈部落的盟友或者主人,還是一位能夠施展高階魔法的魔導師麼?」馮德里克感覺自己的心髒可能快要不堪重負,急忙深深呼吸幾次,才重新穩定了心情,同時感覺自己明白了巴米利楊公爵的用意。
和這樣的人物為敵實在是太危險和麻煩了,做朋友顯然是好得多的選擇。
利伯老爹的昏迷程度很深,鋒利的小刀刮去傷口腐肉的時候,也只發出了幾聲模糊不清的悶哼。馮德里克小心的清理了傷口,然後從隨身皮囊中倒了些烈酒出來,將血污綠膿全都清洗干淨,直到按壓傷口的時候,流出的是色澤新鮮的紅血。
最後的步驟是用白色藥粉止血,然後緊緊包扎了好幾層亞麻繃帶。看到鮮血不再滲出,馮德里克松了口氣,他畢竟不是正牌的草藥學者,這些技巧也只是因為職業的緣故有所涉獵,真正為人處理傷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正當馮德里克直起腰來,準備說幾句寬慰的話的時候,利伯老爹突然從昏迷之中醒來。由于清理傷口的需要,馬車里面除了蠟燭之外,還點起了一支火把,光線相當明亮。利伯老爹睜開的眸子先是有些迷茫,緊接著一縮,從喉嚨里面發出了嘶啞不清的聲音。
「暗影……獅鷲?」
馮德里克的臉色一凜,右手下意識的模向胸口。剛才為了方便起見,他把連帽斗篷掀到了身後,胸口別著的黑色獅鷲徽章自然露了出來。但是這件東西同樣屬于機密,除非帝國某些根深蒂固的豪門貴族,否則不應該有人知道暗影獅鷲的存在,更不要說認出這枚徽章。
「你是誰?不要告訴我是一名退役的老騎士,帝國還從來沒有大騎士以上身份的騎士退役的先例。而且除了九柱家族的成員之外,能夠認出暗影獅鷲徽章的人寥寥無幾。」
馮德里克的語氣並不陰狠,他的身份並非沒有泄露過,不過這一次可能是心里最為輕松的時候了。在不眠之眼情報網中,托馬德擁有比他這個暗影獅鷲更高的身份,是否滅口的問題,馮德里克根本就沒打算考慮。
然而他的質問已經引起了蒙戈的警惕,手擎火把的民兵隊長向前跨了一步,用身體擋在老騎士的面前。「您說什麼?利伯老爹就是利伯老爹,我怎麼不明白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馮德里克只用了一個冰冷無情的眼神,就讓蒙戈僵直著身體站在原地。滿手血腥的暗探頭子當然懂得如何恐嚇一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鄉巴佬,甚至都不用說出威脅的話來。
利伯老爹剛剛從昏迷之中清醒過來,意識其實還不是非常清楚,只不過一睜開眼楮就看到暗影獅鷲的徽章,挑起了他內心最為深層的恐懼。「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認錯人了。」
「原來是你,德利伯勛爵!」托馬德啪的一聲拍了一下利伯老爹的肩膀,然後轉到正面,用那雙金色的眸子注視著老騎士的表情,「半年沒見,你怎麼混成這個樣子了?鋼拳騎士團把你給掃地出門了嗎?」
利伯老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為可笑,「你是……托馬德?安?」他隨即看了一眼以恭謹姿態退到一旁的馮德里克,眼底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明白了……更多的疑問……得到了解答。為什麼我拜托不眠之眼情報網,卻沒有能夠找到你的絲毫蹤跡;為什麼你能夠那麼精準的在魔山峽谷布下埋伏,還突然多出那麼多使用淬毒手弩和匕首的部下……因為你就是不眠之眼的人,而且位居高位!」
托馬德猜想到自己可能露出了非常白痴的表情,不過除了馮德里克之外,馬車里沒人感到好笑。蒙戈現在滿心恐懼,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羔羊,突然一頭撞入了群狼環伺的黑森林;利伯老爹——也就是德利伯勛爵更是依靠著豐富的政爭經驗繼續推斷,結果將猜測推進到某個令他不寒而栗的可能上去,臉色白的像是一罐酸敗牛女乃。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里,托馬德努力向德利伯勛爵解釋,表明自己的行為與不眠之眼情報網沒有一絲關系,奧格村的那件事情更不是巴米利楊公爵誘引鋼拳侯爵犯下致命錯誤的圈套。不過他的努力最終以失敗告終,德利伯勛爵的臉色是越來越白,嘴里說出的推測也越來越離譜,最後已經到了九柱家族的權力爭奪,以及巴米利楊公爵準備肅清德拉鞏遜家族的程度了。
滿心郁悶的托馬德最後放棄了無用的解釋,有些自暴自棄的亮出不眠之眼的血眼徽章。德利伯勛爵認出了這枚徽章的意義,表明持有者的地位僅次于巴米利楊公爵本人的八眼蜘蛛徽章,于是更加確信自己的推測正確無誤。
當托馬德最終離開馬車之前,他已經代替巴米利楊公爵收下了兩名不眠之眼的新成員。德利伯勛爵堅持要求托馬德提供一個不眠之眼暗探的身份,哪怕是最底層的眼線也可以。幸好身為塔塔爾丘克暗探頭領的馮德里克身上還攜帶著幾枚準備用于發展中低層人員的徽章,用其中一枚高階暗探的徽章安撫了德利伯勛爵的滿心惶恐,順便也給了蒙戈一枚低級眼線的徽章,掐滅這個唯一可能造成身份泄露的苗頭。
雖然托馬德本來就沒有什麼可泄露的身份。
心情終于松弛下來的德利伯勛爵感到非常疲倦,不過還是強撐著把自己逃亡和落魄的經過講述了一遍。托馬德這才從側面了解到在他離開修道院之後,發生在西風郡的種種變故。聖?巴布魯帕修道院的庫爾甘院長和資深巡游者們沒有放棄為他洗清罪名的努力,羅蘭德首席巡禮者更是兩次前往光耀之都菲爾梅耶,想盡辦法將證據呈到獅鷲大帝御前。這其中自然牽扯到情報大臣巴米利楊公爵,當德拉鞏遜侯爵和威爾普斯侯爵在朝堂對峙的時候,情報大臣的一番旁敲側擊,讓局勢迅速走向對德拉鞏遜侯爵極為不利的一面。
遭到獅鷲大帝嚴詞斥責的德拉鞏遜侯爵自然無比憤怒,以巨額財富聘用的馬拉馬大魔法師又無緣無故的突然橫死,滿腔無可發泄的憤怒都指向了可憐的德利伯勛爵。得到這一消息之後,在最後限期到來之前,德利伯勛爵只好放棄第二分團長的職務和勛爵爵位,踏上了隱姓埋名的逃亡之路。
接下來就是利伯老爹如何出現在肖克鎮,又是如何獲取鎮民信任和接納之類的事情,看到老騎士已經快要支撐不住,托馬德主動提出讓他好好休息,然後和馮德里克一起離開馬車,回到空氣清新、夜風微涼的宿營地。
這里已經支起了一大片各式各樣的帳篷,一堆一簇,雜亂無章,活像是雨後森林中叢生的蘑菇;幾十堆篝火分布在營地中間,黑煙夾雜著火星從還未干透的柴火上冒了起來,猶如墜落人間的星子在四處流竄。托馬德聞到了燒烤麥餅的味道,還有咕嘟咕嘟的煮湯聲,農婦們正在準備已經遲到好幾個小時的晚餐,不時還有孩童哭鬧和傷者申吟的聲音。
「他們能夠得到妥善的安置嗎?」托馬德語氣有些低沉的開口,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問哪個不特定對象。「這些難民在大塞雷郡能夠分到土地和房屋,繼續生活下去嗎?」
「大塞雷郡恐怕不會歡迎這些難民,而且听剛才德利伯勛爵所講,將要涌來的難民絕對不止一批兩批,而是大半個西風郡的村鎮都在打算逃難。」馮德里克站在托馬德的身後,同樣看著這幕景象,不過眼中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托馬德大人,您恐怕管不過來這麼多事情,而且恕我直言,不眠之眼也不宜插手,否則恐怕會讓大塞雷郡的官員深感震怖和不安。」
托馬德勉強自己笑了笑,「我知道,馮德里克先生。」他輕聲回答,最後的嘆息飄散在沉沉夜色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