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正午的陽光從帳篷頂部的通氣孔射下,照亮了無數細小的浮游塵埃。托馬德倚著一張矮桌,有些機械的吞咽下遲到的早餐︰冷掉的燻魚、烤野駝肉和一杯粘稠的椰棗汁,還有一塊來自地下世界的洛斯獸女乃酪。這些食物在他口中味同嚼蠟,每一次吞咽都仿佛是一種折磨,直到一名護衛戰士走進帳篷,報告說沙?爾達請求神眷者大人的接見。
這是托馬德自從葬禮儀式之後就一直等待的事情,他緩緩點頭表示同意,然後推開沒動幾口的食物,目光炯炯的注視著門口的方向。
沙?爾達掀開門簾走了進來,由于帳篷里面光線較為暗淡,他一連眨了好幾次眼楮,配上遠較其他人長而瘦削的脖子,看上去活像是只笨拙的鴕鳥。
「願黑月之主索納塔撫慰您的哀傷,神眷者大人。」等到眼楮適應環境之後,沙?爾達的臉上浮現出憂郁的表情,朝托馬德略一鞠躬,然後走到矮桌的對面坐下。「早上的時候很抱歉,我不知道沙?拉菲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這沒什麼,很多人都想不到。」托馬德語氣干澀的輕聲回答,然後把手伸向桌邊盛水的皮囊,「來點清水潤潤喉嚨?你的嗓子听上去有些沙啞。」
沙?爾達感激不盡的搶先接過皮囊,給自己滿滿倒了一碗清水,然後兩口就喝干了,正在他準備給自己再倒一碗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了托馬德有些過于冷硬的視線。
「神眷者大人,您有什麼事情想要問我嗎?」沙?爾達迷惑的轉動了一下眼珠。
「是的,我的心里始終有一個問題沒有得到解答。」托馬德嘆了口氣,用手撥弄著放在手邊的餐刀,「祖魯?格里投茨陛下,蠻獸人之王,督帥萬軍之主,究竟會怎麼看待他的使者被殺一事?法蒂蓋爾城會不會面臨著一場血腥的風暴呢?」
沙?爾達露出一個愕然的表情,隨後臉上的不安消失了不少,眼楮也變得更有神采了。「神眷者大人,您原來是擔心這個?」他笑著搖了搖頭,「其實您大可不必為之憂心忡忡,祖魯?格里投茨陛下不是一個刻薄寡恩的王者,只要我們表現出適當的恭順,他會寬宏大量的。」
「哦,是這樣嗎?」托馬德抬起金色的眸子,用帶有某種審視意味的目光打量著沙?爾達,「我听圖魯巴?碎骨者提到過這位使者大人,他是祖魯?格里投茨陛下最為器重的白帳近衛頭領,地位很高,我殺了他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死人毫無威望,而您卻是受到三月之神祝福的神眷之人,二者誰重誰輕,根本就是不言而喻。」沙?爾達把身體向前傾,湊近托馬德的耳邊,聲音顯得有些詭秘,「祖魯?格里投茨陛下不但不會追究您的責任,還會公開宣布塔納里?雷角擅自殺害鋼彥長老的罪行。」
「你確信他會這樣做?」托馬德語氣有些急切的追問說。「我可是有所耳聞,蠻獸人之王祖魯?格里投茨性情暴虐冷血,絕不寬恕冒犯過自己的人。」
「當然,我確信。」沙?爾達重重點頭肯定,然後加重語氣補充說,「很多傳言都不是真的,而是為了樹立一位不可違抗的王者的形象。您或許同樣有所耳聞,祖魯?格里投茨陛下可不是單單憑借血腥屠殺和殘酷鎮壓當上蠻獸人之王的,在必要的時候,他同樣擁有柔軟而靈活的手腕。」
「真是一位偉大的王者,百年難遇。」托馬德咂了一下舌頭,語氣說不清是贊揚還是諷刺,不過至少不算充滿敵意,「好吧,那麼就有了下一個問題,我們要怎麼把恭順的意思傳遞給祖魯?格里投茨陛下?現在被羈押在地牢里的圖魯巴?碎骨者和那些巨人可都不是什麼好的人選,前者滿懷怨氣,後者的性格實在是過于耿直了一些,而且交流上也存在巨大障礙。」
「如果您能夠給予足夠信任的話,神眷者大人,我願意為您去做這件事情。」
沙?爾達的臉上再次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脊背向後,靠在鋪著冬狼毛皮的椅背上。他確信自己已經獲得了這次談話的主導權,而且距離金光閃閃、熠熠生輝的未來僅有一步之遙。
托馬德緩緩的點了一下頭,「原來是這樣,我必須對你表示感謝,沙?爾達,很多問題……都得到了解答。」
沙?爾達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楮,「神眷者大人,您是說可以相信我嗎?那麼您想要讓我什麼時候去覲見祖魯?格里投茨陛下?」
「當然是越快越好,只要你願意的話。」
「願意為您效勞,神眷者大人。」沙?爾達連連點頭,隨後又小心的打量著托馬德的表情,語氣顯得更是謹慎起來,「那麼……您打算一起去覲見祖魯?格里投茨陛下嗎?」
「不,我想還不是時候。」
「哦,當然,當然。」沙?爾達的語氣里充滿理所當然的味道,「表示恭順姿態的話,只要您授予我全權代表的身份,就足夠了。」
「恐怕不行。」托馬德輕輕搖頭,「你不能代表我,更不能代表法蒂蓋爾。」
沙?爾達的臉上閃過一絲羞怒,不過轉瞬即逝,「我知道了,好吧,那麼您準備向祖魯?格里投茨陛下提出什麼條件?」
「沒有任何條件。」托馬德聳了聳肩,然後霍然站起,將披風甩到肩後,伸手握住獅鷲之劍的劍柄,「沙?爾達,你一個人去就足夠了,告訴祖魯?格里投茨,法蒂蓋爾不會威脅到他的殘酷統治,因為我打算離開這里,在戰場上向他發起挑戰。」
「您……您瘋了嗎?」沙?爾達的聲音由于緊張和激動而顫抖起來,「神眷者大人,我就這麼對祖魯?格里投茨陛下說話?那會讓我送了命的。」
「這正是我衷心期盼發生的事情。」托馬德的語氣驟然轉為冰冷,一如呼嘯北風之下結凍的冰岩。「死于自己巴結的主子之手,對于叛徒來說,這真是個再合適也沒有的結局了。」
所有美妙的幻想在此刻煙消雲散,沙?爾達的身體向後猛然一仰,撞翻了鋪著冬狼毛皮的座椅,然後踉蹌著勉力站穩。「你……三月之神在上,這怎麼可能?除了已經死掉的塔納里?雷角之外,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我的身份!你沒有證據!」
「這還用說嗎?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證據。」托馬德慢條斯理的抽出獅鷲之劍,目光比劍鋒上的寒光還要令人不寒而栗,「蠻牙部落的沙?拉菲和野威部落的學徒烏諾……這兩個參與謀害鋼彥長老的叛徒是怎麼走到一起去的?兩個部落之間的隔閡或許已經被共同的信仰所掩蓋,但是並非在短短一個月間就徹底消失,是誰成了他們之間的紐帶?」
沙?爾達再次向後退了一步,身體繃直猶如拉到極限的弓弦。「你,你想做什麼?殺了我?祖魯?格里投茨陛下不會容忍的,一個沒有掌握在他手中的法蒂蓋爾,他不會容忍!」
托馬德用鄙夷的目光瞥了一眼沙?爾達,這位部族首領的身材足足有兩米以上,腰間懸著猙獰的精鋼大劍,卻在托馬德冰冷的目光之下簌簌發抖。「我的劍沒興趣飲下一個毫無威望的懦夫之血,沙?爾達,滾吧,滾回你的主子身邊,告訴他我剛才對你說的那番話。」
沙?爾達幾乎是毫不猶豫的轉身快跑,幾步就沖到了帳篷出口,然後扭過頭來,惡狠狠的朝著腳下啐了一口。「愚蠢!」他咬著牙咒罵說,「你真以為祖魯?格里投茨陛下會忌憚那些關于神眷之人的傳說嗎?等到白帳近衛將這里團團包圍,看看三位偉大的月神會不會為你出面,阻擋下鐵和火的狂潮的侵襲?」
「我已經派人通知了頓?卡巴,告訴他有關于你這個叛徒的消息,他就快到了。」托馬德輕聲提醒說。「你要不要猜猜看,盛怒的頓?卡巴需要揮舞幾下戰斧,才能把你的腦袋砍下來?」
沙?爾達的表情猛烈扭曲了一下,再也不敢大放厥詞,迅速離開了。
幾乎就在沙?爾達的背影剛剛被飄落的門簾遮擋的同時,頓?卡巴就從托馬德身後堆著的幾只箱子之中站起身來,這位實力出眾的咆哮武士雙眼燃燒著熊熊怒火,緊緊握著那把大得嚇人的黑鋼雙刃戰斧。
「你怎麼能放這個叛徒離開?」頓?卡巴用低沉猙獰的聲音吼叫起來,「頓?托馬德大人,鋼彥長老的血仇,你不打算報了嗎?」
托馬德苦笑著轉過身來,臉上的冷峻面具消失無蹤,留在年輕人眉宇之間的是深深的疲倦。「宰掉沙?爾達很容易,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法蒂蓋爾城還太孱弱,無論影響力還是別的什麼,都足以與蠻獸王旗對抗。選擇這個時候決裂,祖魯?格里投茨會毫不猶豫的調轉矛頭,用鋪天蓋地的大軍把我們吞噬……法蒂蓋爾必須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在對方最為……虛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