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露著肅嚴森穆的赤紅色宮門徐徐打開,一行人馬浩浩蕩蕩的走了進來。
巍峨的宮牆邊,在頭戴鳳冠,身穿鳳袍皇後欠身的帶領下,所有下跪的後妃,皇子,公主,對著皇帝乘坐的龍輦大呼。
「臣妾恭迎皇上。」
「兒臣參見父皇。」
四周一片安靜,靜若寒暄中,有人急步跑到皇後身邊,附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皇後臉色大變,轉過身,狹長的鳳眸,冷冷掃過下跪在身後的眾人,「皇上明天才能回京,你們都先行退下。」
正當一行人,對雍容華貴的皇後行完禮,悄無聲息的朝禁苑深宮里退去。
屏息靜氣的人群里,響起一聲稚女敕清脆的孩童聲,「母妃,那輛馬車好漂亮哦,金黃燦燦的,上面還有很可愛的小蛇。」
听出是自己的女兒在說話,柔妃嚇的忙伸手去捂她的嘴,晚了,四周太過于安靜,女乃聲女乃氣,又毫無任何顧忌的童言童言,已經落到每個人耳朵里。
今晚的月色清湛晶亮,外加幾十把火把,早把皇宮上面的半邊天都照亮了,那些妃子,皇子,公主又豈會看不到皇帝專乘的龍輦就停在不遠白玉鋪成的地磚上。
小公主所指的蛇,正是做工精致,雕刻在車身上的飛龍。
皇後鳳眸微眯,冷冷的落到慕容南詔最小的公主身上,柔妃嚇的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像是被人剛從冰水里拎起來,想求饒,卻連一個字都說不來,只是抱著小公主,不斷對身穿織錦華煙鳳袍,上面繡著栩栩如生鳳凰的皇後磕頭。
磕磕,單調而響亮磕頭聲回蕩在幽靜森嚴的皇宮內苑,眉宇間端莊高貴的皇後,看著俯伏在自己鳳屐邊的美艷女子,眼底掠過一絲厭惡。
皇後縴細光滑的手,輕輕一抬,就有兩個侍衛跑了過來。
意識到了什麼,柔妃抬頭看著高高在上的女人,終于說出話來,帶著顫抖的聲音也同樣落到其他人耳朵里,「求皇後娘娘看在十六公主年幼的份上,饒了她吧。」
孫夢梅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三年里最得自己丈夫寵愛的妃子,嘴角慢慢的綻開一抹冷笑,「十六公主是年幼,可是本宮記得很清楚,十五公主比十六公主大了不過個把月,為什麼她卻沒有年幼無知?」
柔妃本就慘白如紙的臉,倏地下,更是變成了土色,隨即,把十六公主推出懷里,對著傲然端莊,貴不可言的皇後,重重的磕了個響頭,「十六公主妄言,都是臣妾教導無方,臣妾願意接受懲罰。」
皇後金光燦燦的護甲在半空中浮虛而過,柔妃感覺到一陣冷風,隨即下頜被人緊緊的捏住,外力逼的她不得不抬起下巴看著眼前人。
她從那個史官筆下,賢良淑德,篤孝思進的女人眼中看到了寒芒毒怨。
她忽然就不怕了,也許自從三年前被皇帝恩寵開始,就注定了她這樣的結局,側過臉看著,躲在她身邊,緊緊拽著她衣服,嚇得瑟瑟發抖的女兒,心里很舍不得。
這勾心斗角的深宮之中,如果沒了她,她的女兒,是不會被人善待的。
為了她唯一的女兒,她牙一咬,伸手拔下頭上的金簪,月光森冷,手起簪落,嘩啦一聲,空氣里頓時彌漫著一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澄亮如鏡的簪面上倒影出的不再是花一樣的容貌,一道猙獰的血痕從左眉處橫過整張臉,落點已在右側耳根。
皇後眉都沒挑一下,只面無表情地說了聲,「柔妃,本宮還沒開口,你自毀容貌做什麼?」
柔妃疼的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心里卻是長長的松了口氣,口氣恭敬,對著眼前的女人又重重的磕了個響頭,「十六公主剛才那番狂妄之語,完全是臣妾教導無方,臣妾甘願自毀容貌以謝罪,還請皇後娘娘成全。」
孫夢梅在心里冷笑,這後宮的女子,果然個個都不容小覷,入眼的那張臉血跡斑駁,令她一陣反胃,厭惡的揮揮手,「都退下吧。」
……
這天晚上,自弱冠之年就搬離皇宮,住到宮外自己府邸的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沒有回自己的府邸。
蘭貴人的怡月殿,大皇子坐立不安,手負在背後一直在母親的寢殿里走來走去。
蘭貴人正是大皇子慕容興衡的生母,是當年慕容南詔還是太子時,在身邊伺候的大宮女,一次酒醉,把她當成天仙下凡,就壓到了身子底下。
蘭貴人那時還只是個連大名都沒有的宮女,也是她肚子爭氣,就一次,就讓她懷上了慕容南詔的子嗣。
慕容南詔那時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不想讓先帝知道自己干了件荒唐的事,就千方百計的想隱瞞下來,沒想到,當時還只是叫蘭兒的蘭貴人卻很有心計。
乘有一次皇後,也就是現在的皇太後來太子府邸,當著她的面干嘔了起來。
皇太後是何等精明的人,慕容南詔雖不是她親生,隔著一層肚皮,就是隔著一層血脈,卻是她一手帶大的,而且她就這麼一個兒子,不幫著他登上大統還幫誰。
于是,她讓蘭兒當著先帝的面唱了一出戲,刻意的設計,落到先帝耳朵里卻成了慕容南詔仁慈孝意。
正是因為蘭兒在慕容南詔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時,伸手幫了他一把,登上那張九五之尊的寶座後,慕容南詔把她破格升為了貴人。
二十五年過去了,蘭貴人卻依然只是蘭貴人,而且已經是年老色衰的蘭貴人,如果不是皇長子慕容興衡,慕容南詔只怕早忘了自己的後宮里還有個叫蘭貴人的女人。
蘭貴人真的很老了,這麼多的後宮生活,讓她越發的心力憔悴,看兒子一直走來走去,她走過去招呼他坐下,「衡兒,你走的母親眼楮都花了。」
慕容興衡想起剛才的事,真是越想越火,「母妃,你剛才都看到了,父皇明明還在龍輦中,那個女人居然敢這麼猖狂!」
蘭貴人臉色大變,走到門口,探出頭左右看了看,把門帶上後,才壓低聲音訓斥兒子,「這深宮當中,人多嘴雜,當心隔牆有耳。」
慕容興衡看著自己的生母,不是第一次覺得她懦弱,想到自己身為皇長子,到現在卻連個封號都沒有,心里的怨氣更甚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著,起身,大步朝殿門外走去。
蘭貴人伸出手想去拉他,卻連個衣袖都沒抓到,看著自己舉在半空的手,滿眼失落,轉身對著兒子遠去的背影,低聲喃喃,「衡兒,那個高高在上,冰冷無情的皇位,你當真那麼喜歡嗎?你不听母親的話,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以為孫夢梅是那麼簡單的人物嗎?你以為……」
你以為娘在這深宮沒有任何指望的守下去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能平平安安。
這句慈母的肺腑之言,隨著慕容興衡的絕塵而去,終究沒說出口。
……
和蘭貴人怡月殿的淒冷相比,二皇子生母愉貴妃的瑤華殿,可是要熱鬧許多。
皇二子的生母愉貴妃,在後宮中的地位僅次于皇後孫夢梅,而且她的兄長手握三十萬兵權,為大歷皇朝的穩定繁華,常年在外征戰,戰功顯赫,連帶著愉貴妃在後宮的日子都非常舒坦。
有句話說的果然很對,自古以來,前朝和後宮一直是息息相關。
愉貴妃,在從不缺少年輕貌美女子的後宮中,雖說已經色衰,卻因為兄長的關系,這麼多年來,始終貴寵著六宮。
「母妃,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皇二子慕容興平,長相清秀,人如起名,性情也很平和,最喜歡的就是舞文弄墨。
外人皆知,這位皇二子,文采出眾,七步可成詩,信手可作畫,對儲位之爭,沒有絲毫興趣。
在民間,他的墨寶已經被炒到了千金的價格。
他不想當太子,不代表他的母親不想。
愉貴妃郁悶地瞪了兒子一眼,「你這缺心眼的孩子,你母妃再怎麼樣前面有個貴字,也只是你父皇的妾,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怎麼能去駁皇後的面子。」
她告訴兒子的不過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真正不插手柔妃一事的原因,更多的則是因為她的私心。
爭同樣一個男人的寵愛,爭過眼即散的榮華富貴,即便有的時候明明知道根本不值得,還是想去爭,還是想去搶。
柔妃霸佔了慕容南詔三年的愛,她早恨不得把她挫骨揚灰了,現在借著皇後的手把她毀容了,何樂而不為呢。
大概覺得母親說的很多,也想起了後宮女人之間爾虞我詐,毫無任何硝煙,就掀起腥風血雨的可怕,慕容興平嘆了口氣,又說︰「母妃,等兒子有了封地後,就接您到兒子府中頤養天年。」
愉貴妃忽然變臉,揚起手里的白玉茶盞,就朝地上用力砸去,「混賬東西,娘這麼多年是怎麼教導你的,如果不是有你舅舅在前朝戰功赫赫,你以為你還像現在這樣當個悠閑的二皇子嗎?你以為我這愉貴婦的位置還能坐的這麼穩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