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契此毅然遁空門
騰騰自在無所為,閑閑究竟出家兒;
若睹目前真大道,不見縴毫也大奇。
第十七回
超月兌凡塵投佛地剃度黑發起風波
太陽從雲層里鑽出,天氣開始轉晴,皚皚的白雪漸漸溶化。村道上淤積著許多雪水,冷風仍然拼命地刮著,人們筒著雙手,在背風的牆邊曬太陽,有躲在家里烤火、玩牌什麼的。村外小道上不見人影。只有長汀村中間那個活動場地旁邊傳來幾個老人談論的笑聲。
長汀村民住宅中間有塊場地,是村里人聚集的地方,場周圍有幾家小攤店,除一家賣豆腐外,還有小酒店、南貨店和裁縫等店面。場院緊倚山邊,冬天背風,可曬太陽;夏天蔭涼,便于避暑;是村民們坐談的好去處。村民喜歡在此走動。因此,稍有風吹草動,或流言蜚語,這里先傳開。村里發生大小諸事,先在這里傳播。上了年紀的人,那些閑著無事、打發光y n的人喜歡坐在場邊听些消息,找點談笑內容。小孩們也喜歡在場上玩耍。村里公眾事業,大多在這里商定,村民紅白喜事也在此c o辦。尤其旱天取龍祈雨,龍亭便搭在場中心。所以,這里成了村民們相互交流和傳遞消息的中心。那天,張重天含著煙筒,筒著雙手與幾個老人蹲在場角侃著。
張重天怎麼知道兒子的心思呢?正當他與老人們談著山海經,咧著嘴,露著黃中帶黑的門牙笑得開心時,他的兒子長汀子肩背布袋,避開村中最熱鬧的場地,繞過洪郎潭,順著河堤,朝封山寺走去。他頭戴一頂箬帽,上身穿件竇氏紡織的灰粗布衣衫,腳著草鞋,走在冰雪才融化的爛泥道上,約模走一華里路程,突然想起自己與姆媽剛在封山寺燒香回來,寺里方丈與他阿爸和姆媽都相當熟悉,如果前去投奔,勢必被發現追回。于是,他轉個彎,直奔殿宇雄偉、僧尼成群的資福寺,即岳林寺。他知道岳林寺是奉化最大寺院之一,前去投奔,家里人知道也無際于事。寺里僧房多,人口雜,萬不得已時,不管躲藏在那個僧房,怎麼也找不到他。況且他又在寺里干過,劈柴、耕田、插秧等粗活。別說方丈閑曠禪師認識他,他還與一些小彌陀混得滾瓜爛熟,不知多少次在一起吃過素齋。他曾向方丈提起出家之事,方丈也曾暗示過他,若遁入佛門,願意收他為徒。他覺得到岳林寺出家是最好的去處,誰也別想找到他,找到他等于大海撈針。想到此,長汀子從西轉東,朝前走去,兩腳生風,飛身過獨木橋。走過獨木橋,他與阿爸與姆媽抬豬出售的情境記憶猶新,他朝著橋下那塊大石頭瞧了一眼,心里一陣驚悸。當年,過獨木橋,自己險些跌死,一家人為他吃了這麼多的苦,弄得阿爸的身骨都垮了。他的心里仿佛有些隱隱作痛。而今,過獨木橋,凶吉如何呢?他在獨木橋上來回走了兩次。他咬下牙,從橋上走過,直奔岳林寺寺院。
岳林寺建于南朝梁大同二年,即公元536年,稱「資福寺」。至唐代,宰相李紳給寺院題寫匾額,名為「崇福寺」,唐宣宗大中二年,即公元848年,寺址遷到縣江之東,才更名「岳林寺」。寺院建築高大,佛殿恢宏,佛像巍峨,香火鼎盛,僧人眾多,在江南頗享盛名。那天,方丈閑曠禪師正好與僧徒一起清掃積雪。見長汀子風風火火從大門沖入,當即放下掃把,雙手合十,對著長汀子笑道︰「阿彌陀佛,如此寒冷天氣,施主來此何事?」
長汀子當即朝方丈跪伏道︰「師父,我願割斷六根,投入佛門,修行念佛,弘法布道,萬望師父收我為徒。」閑曠禪師扶起長汀子道︰
「投靠佛寺,非我不收,只因你六根未斷,緣情未絕,收下你多有不便,倘若你家父母前來尋找,叫我如何回話?回去吧,趕緊回去。佛門淨土,超月兌凡塵,修行十分清苦,施主,你承受不了呀。」
「師父,不瞞你說,我出家之意早有。修行之苦,我不怕。終然受盡千般苦,但求修煉出真果。收下我吧,師父,你難道忘了嗎?我曾向你表過此意,你不也說願意收我為弟子嗎?」
方丈心里很清楚長汀子的身世,知道他家住在離寺院五里來路的長汀村,是張重天從水里把他抱走養大。張重天夫妻倆含辛茹苦,將他拉扯ch ngr n,容易嗎?一個小年輕,正支撐門面的時候,突然遁入佛門,老兩口即使篤信神佛,但唯一的兒子出走,利刀剌心哪!他捋著長長的胡子,抖動著善眉,笑道︰「長汀子,你出家修行,自然是好,我看你能修煉真果。但你雙親年大體弱,你把兩位老人交托給何人?」
「我出家,他們當然不允許。但我家小妹聰明能干,可供養父母。師父,我如出弦之箭,難以回收,萬望師父收留我吧。」
方丈見長汀子出家如此決意,便答道︰「也罷,我收你為徒,即刻落發剃度,身歸佛門,修行成佛,賜名‘契此’吧。」說後,示意小彌陀端來一盆熱水,他親自給長汀子洗頭,吩咐他坐在一張長條凳上。然後,雙手合十,念了三聲「阿彌陀佛」,手拿剃刀,在長汀子頭頂晃動,邊剃邊問長汀子痛不痛?長汀子回道︰
「痛下出家心,今生不回頭。師父,大膽剃吧。」
長汀子頭頂綴綴黑發順著方丈手里的剃刀飄落下來,一直掛著笑臉的長汀子一聲長嘆,飄落下兩點冷淚,他連忙抬手擦去。這個動作,被方丈看個明白。笑問道︰
「契此,人間沒有後悔藥。契此呀,從今往後,你要禪坐在佛龕面前了此生,你不覺得可惜?」
「師父,放心吧,契此此生月兌離凡塵,皈依佛門就是!」
正當方丈給長汀子剃頭發時,張芸芸急匆匆找到張重天,大聲哭喊︰「阿爸,哥哥不在家,姆媽與他從封山寺燒香回來,叫他先回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你看見他嗎?」張重天見女兒這麼焦急,知道兒子出事,連忙從身邊一位老漢嘴里拔回煙筒,跟著張芸芸往家里跑,父女倆邊跑邊說著︰
「小鬼頭,剛才還在家,跑哪里去了呢?」
張芸芸哭喪著臉道︰「我在豆腐攤里坐了一會,回家就不見他了。」
張重天心里比什麼都急,但他裝作挺鎮定的樣子,看起來安慰女兒,而更主要的在安定他自己恐慌的心,說道︰
「別急,又不是小孩,能跑哪里去呢?哎,他的布袋沒拿走吧?」心里一急,滑倒路上,幸虧張芸芸跑在後邊將他扶起,但他的身子跌得混身爛泥,全然不顧,仍急著往家跑。
「你與姆媽說,要我把他的布袋藏起來,我已藏在家里呢。」
「這就好,這就好呀,只要布袋在,說明根還在,根在,他就跑不走了,飛也飛不到那里去。」
父女倆跑進家門,竇氏正招待來家作客的弟弟,兩人說著長汀子的事。張重天以為兒子有著落,心里寬了許多,便問妻子道︰「哎,長汀子呢,知道他去哪里嗎?
「把他養大了,連聲招呼都不打,說走就走。」竇氏沒好氣地說。
「別急,他知書識理,能丟下你們一走了之?我說芸芸,你沒听說他要走吧?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麼?」舅舅發問。
「他說我騙他,向我要布袋。他還說,不把布袋還給他,與我斷絕兄妹之情。我以為他說著玩的。噢,想起來了,我出門,他一人坐在房間里念佛。」
舅舅抬起頭,轉向張芸芸道︰「這就你的不對了,應當把布袋還給他,一個袋子嘛,藏它做啥呢?」
張芸芸委屈道︰「阿爸和姆媽囑咐我的。」
舅舅道︰「看來,事鬧大了。快,快到周圍佛寺找找,他可能出家。你們看,一不近女s ;二不喝酒、吃肉;三不想成家c o辦婚事;四不殺生。整天除了干活,就是點香念佛的男人,與和尚有啥兩樣?如今天下,不知有許多人出家修行念佛。糟糕,我猜十有仈ji 進空門了。」
竇氏想起什麼似的,接過話頭道︰「是了,是了,怪不得我帶他去封山禪寺點香,他說我以後做他的施主。」
舅舅一拍大腿道︰「這就對了,出家了,準是出家了。可惜,實在太可惜呀!姐夫,快到寺院找找吧,一定在那里。」
張重天噙著老淚,拉女兒張芸芸一把,沮喪地搖著頭道︰「走,咱倆去找,找到他,看他對我有何話說?」
舅舅勸阻道︰「姐夫,你找芸芸沒啥用場,你們兩人找不到他,就是找到他,也不可能把他勸回來?趕緊找幾個年輕後生一起去,請他們幫幫忙。快走吧,要不我跟你們一起去。」
張重天雙腳才邁出門檻,有個村民跑來告訴,說他親眼看見長汀子背著布袋往岳林寺方向去了。
頓時,長汀村里象平靜的水面砸下一塊大石頭,男女老幼都知道長汀子失蹤的消息,他們議論紛紛,幾百人像取龍祈雨那樣出動。他們要把長汀子找回來。長汀子在他們的心目中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他們與他已緊緊連結在一起。村里誰家遇上什麼事,都找長汀子商量,求他幫忙,他總是二話不說,有求必應。尤其那些缺小勞力的人家,每年大忙之際,少不了他幫忙,要是他這麼走,往後找誰呢?他們不能離開他。有些人听說長汀子失蹤,比張重天一家人還焦急。年輕的村民月兌去身上老棉襖,手拿棍子,直撲岳林寺,喊著要討回長汀子。
閑曠禪師給長汀子剃了頭,正與他談佛經。兩人談得十分投機,方丈夫的佛經,有不少地方還不如長汀子理解深刻。覺得他是最合意的一個弟子。連聲說︰「佛門有幸,佛門有幸呀!」
有個小彌陀急匆匆沖進方丈室,出口就喊︰「師父,不好了,來人了,快,來人了哇!」
「什麼事急成這樣,快說,發生了什麼事?」
「大門口趕來一批手拿鋤頭、鐵耙、竹杠、棍子的人,他們喊著要長汀子。說不交出長汀子,砸爛寺院所有神像,燒掉殿宇。師父,你快去看看吧。」
閑曠師禪手拿一串長長的佛珠,身披一件嶄新僧衣,腳穿長筒布鞋。邊走邊交代長汀子趕快躲藏起來。他在小彌陀的陪同下,走向大門口。一眼看見張重天與張芸芸帶著大批村民沖進來。他連忙吩咐身邊一個僧人去保護長汀子。自己帶著幾十個和尚守住大殿門口。寺里和尚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也手拿鐵叉、掃把和杠棒,整隊攔截村民。張重天沖到方丈面前,大聲喊道︰「你,你,你把我的兒子交出來,他在你寺里,你還我兒子,還我兒子呀!」大喊一聲,差點眩暈過去,幸虧豆腐老板給他扶住,才沒倒下來。
人們跟著喊︰「交出長汀子!」
「不許拐騙長汀子出家!」
「不交長汀子,砸爛寺院!」
張芸芸披頭散發,大聲哭喊︰「哥,哥哇,你在哪里?回家吧,跟我們回家吧,哥哇,你出來看看我們一眼吧……」
他舅舅見方丈微閉雙眼念著「阿彌陀佛」,心里有些惱怒,大聲喝道︰「老禿賊,不交還我外甥,我跟你沒完!鄉親們,沖進去找人,沖進去找人啊!」
方丈示意幾十名和尚擋住,不許村民們朝前邁一步。一場交戰迫在眉梢,其它香客見勢不妙,紛紛溜出大門。
第十八回
豆腐嫂舞杠助陣老兩口私下許親
雙方虎眈眈,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那些男村民摩拳擦掌,準備決一死戰,而女村民手插著腰,喊著「交出長汀子來」的助威聲。
但是,豆腐嫂卻非同一般女子,連張芸芸都不及。她手拿一根平時抬黃豆的木頭杠子,杠子是由硬木做成的,抬三五百斤都不會折斷。杠子兩頭尖尖,因用的時間長久,,長溜溜,滑禿禿。她拿杠在手舞動起來,那威風凜凜的樣子,別說女子小孩見了害怕,男子漢見了也有點畏縮。在穿針引線方面,她不怎麼內行,動起拳腳,倒還有些功夫。听說有時與丈夫斗毆起來,豆腐老板都不得不讓三分,有時還被她打得討饒方能罷休。在眾人吶喊聲中,見她頭上梳著大而圓的發髻,腰扎長條布巾,身穿大襟天藍s 袖夾襖,下著大管花褲,腳上穿著一雙軟花布鞋,手提著杠子,尖嗓門,嘴邊盡是唾沫,殺在人們頭里。走到閑曠禪師面前,還算忍住氣,把杠子插在地上,幾聲冷笑,學著僧人的樣子,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師父,看在長汀子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求師父趕緊勸他回家吧。」
閑曠禪師見來者說在理上,也雙手合十笑道︰「阿彌陀佛,女施主,你怎麼知道敝寺藏著長汀子呢?我告訴你,咱寺院沒有什麼長汀子,你們看錯了吧。再說,一個人要是不願出家,寺院能藏住嗎?」
還沒等方丈把話說完,邊上的村民們大聲喊起來︰「老和尚,你不許抵賴,我們有人看見,交出長汀子來。」
「鄉親們,別跟他嚕嗉了,沖進去搜查!」
「不交出長汀子,砸爛寺院!」
「鄉親們,沖哇……」
豆腐嫂手里的杠子在地上「 」篤了兩下,朝著村民們喊道︰「別吵,不要吵吵嚷嚷的,听見沒有!」
她尖聲喊,亂轟轟的場面安靜下來。接著,只見豆腐嫂朝人們揮下手道︰「鄉親們,今r 咱們不是來吵鬧的,來要長汀子的,只要把人要回,咱們馬上走人。師父,听見沒有?」
「從實告訴你們,敝寺確實沒有長汀子,你們不信搜好了。」
那個親眼看見長汀子走進岳林寺的村民擠到方丈跟前道︰「師父,你們整天念佛經,講的是誠信。哎,你可要說實話,我沒看錯,他走進你們寺院。剛才,我還听人說,你親自給他洗頭剃度。你老實說,是不是?」
方丈知道理虧,覺得今r 這場風波難以平息,便笑道︰「阿彌陀佛,施主們,你們腦子要清醒,不要上一些小人的當,我說咱寺里沒有長汀子,你們硬說有,我也沒有辦法了。」他走到那個村民面前,接下道︰
「施主,話不可亂說,弄不好闖大禍的呀」
豆腐嫂生氣道︰「師父,照你說,長汀子真的沒有在你們寺院里?如果在的話,你說咋辦呢?」
方丈眼楮瞪著豆腐嫂道︰「沒有就沒有,啥個咋辦?」
豆腐嫂一把推開方丈,朝著排成一字型的僧人隊伍沖去。這些僧人被豆腐嫂突然襲擊弄懵了頭,看見這個女人花朵一般,敢單槍匹馬沖撞,且沖勁這麼大,僧人們始料不及。況且他們平時受佛經燻導,不近女s 。所以,見一個女子沖來,連忙後退。豆腐嫂輕而易舉地打開了缺口。她飛身跳躍幾步,躥上一跺牆頭。接著縱身躍上緊倚大門邊僧房上,尖聲呼喊︰「長汀子,咱們早知道你藏在寺里,別躲了,出來!老娘有話對你說,你不明不白,不聲不響出家,象不象男子漢,你怎麼對得起家里人?怎麼對得起父老鄉親?有本事你站出來回話!長汀子,听見嗎?」
躲在僧房里的長汀子被幾個僧人保護。其實,他就躲在豆腐嫂喊話的那幢僧房里。村民們的吶喊聲,張重天的罵聲,竇氏與張芸芸的哭聲,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豆腐嫂飛身上房的身影和她的喊話更加听得明白。他模著自己才剃度的白刮刮的光腦袋,覺得這樣出家似乎對不起家人與鄉親,但不這樣偷偷模模出家,堂而皇之也走不月兌。不但家里父母與妹妹要拖住他,而且村里人也不會放他走。而眼前的情境更弄得他慌了手腳。他一會兒坐在僧房爛泥地上,一會兒又站起來朝著窗外窺視,臉額上盡是淚痕。對他來說,出家修行,專致念佛,這一點堅如磐石。看到家人與眾鄉親如此舍不得他出家,實在于心不忍。
窗外又傳來豆腐嫂的呼喊聲︰「長汀子,你什麼男子漢,你有本事出來呀,回答老娘的問話。」
又一陣吶喊聲傳來,長汀子看見豆腐嫂與沖上來的幾個僧人打起來。她
手起杠落,橫掃沖上的僧人,有一個僧人被她一杠挑倒,從矮僧房上滾了下去。方丈雙手合十,一股勁地喊︰「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殺生!」
雙方出現激烈的混戰,豆腐嫂居高臨下,一面用杠子擋,一面揀起屋背上的瓦片,朝著撲過來的光頭猛砸。而僧人們越來越多,這些和尚平常披著袈裟,穿著黃布卦,雙手合十,出口便是「阿彌陀佛」,打起架來,個個猛如虎。古人說得好,「第一難打黃胖,第二難打和尚」。和尚除了念佛、挑水劈柴等雜活外,空閑時間練武功。一個豆腐嫂哪里是他們的對手,沒幾下,敗下陣來。但她不服輸,仍然邊打邊退,用杠子挑翻了幾個追趕她的和尚,在其丈夫和竇大興及幾個村民的掩護下她逃出寺院大門。
這回多數人是看熱鬧的,村里的人們不象豆腐嫂那樣據理力爭,沒有她那樣一拼到底的準備。所以,僧人們把豆腐嫂趕出寺院後,人們一轟而散,跟著逃之夭夭。張重天夫妻倆走回家里,垂頭喪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張芸芸哭得十分傷心。一家人坐在一起,除了嘆息便是流淚。竇大興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怎麼勸說都沒法勸住他們的哭罵。張芸芸一氣之下,拿出剪刀,將長汀子的布袋剪得粉碎,流著淚水,跪在她的父母面前道︰「阿爸,姆媽,別傷心了,算了,咱們對得起他了,就等于他死掉吧。別說找不回他,就是找他回來,我也不願跟他成親了。」說罷,傷心得哭出聲來。
「不,不能便宜了岳林寺禿子們。你們在家里待著,我出去再邀請一些村民,再去寺院找他們算賬。」說著飛身出門。
張芸芸嘴上說算了,一見舅舅出門,連忙收住淚,跟在後邊跑。
家里只有張重天老兩口,張重天默默流了回淚,嘆口氣,對竇氏道︰「芸芸的話說得對,‘硬壓的公雞下不了蛋’。我看也算了,他要出家,讓他去吧,說什麼也不會回來了,即便抓他回來又有什麼用?他還不照樣跑走?要是芸芸與他結了婚,他出家修行,芸芸不活活守寡一輩子嗎?說不定要出更大的事。這次,村里人關心咱家,尤其豆腐嫂,以前覺得她的行為輕兆。緊要關頭識人心。」張重天說著,模出煙袋點上,咳嗽了幾聲繼續道︰
「這麼多男子漢,這麼多能說會道的女子,只有她站出來弄棒舞杠的,不知有無受傷?唉,象這樣在的女人,實在難得啊,我以前小看了她,說起來,真有點對不住她呢。」他磕罷煙灰,站了起來,示意竇氏準備些東西,到豆腐攤看老板娘,問她有沒有傷著?
「帶啥好?家里有什麼好給她的?」
「人到心到,隨便些好啦。哎,你不是給長汀子織了塊布料嗎?反正用不著了,送給老板好了。」
老兩口提著一點東西朝豆腐攤走去,走到攤前,見店門著著。竇氏站在外面喊道︰「有人嗎?哎,屋里有人沒有呀?」
躺在床頭的豆腐嫂听見外面喊聲,翻個身問道︰「誰呀?」忍著痛,爬起開門。她開了門一看,門外站著張重天夫妻倆。兩人頭上花白的頭發被冷風吹得更加蓬亂。張重天的腰板明顯佝僂起來,她當即想到長汀子,想起張芸芸,也想起她的表妹。淚水在她的眼角溢出來。
竇氏嗚咽道︰「他姐,長汀子那事,弄得你也受苦了。」
張重天嘆了口氣道︰「我與他娘來看看,傷得不輕吧?」
「沒什麼,雙腿被他們敲了幾棍,右腿被打出血,走路不方便。雞皮狗骨的,算什麼傷?唉,真叫人生氣的是長汀子。往r 里,看他靦腆得象只貓,說句話都會臉紅,,我人怕羞,辦起事來盡在理上,怎麼一下子會變成這樣。你們做阿爸姆媽的,總不會得罪他吧。唉,這人哪,知人知面難知心喲,好端端的家落到這一步,真替你們傷心呢。」說罷,伸手拉住竇氏的手,繼續道︰
「哎呀,你看我只顧說,忘了給你們倒口水喝。」說著,拐著被僧人打傷的腿,走到豆腐鍋邊,掏了兩碗豆腐漿道︰
「也沒啥招待的,喝碗豆漿吧。」
竇氏連忙將豆腐嫂按在床上,順手端起一碗豆漿放在丈夫面前,朝豆腐嫂苦笑道︰「這次事情,對不起你夫妻了,害得你們吃苦、挨打。咱們實在過意不去呀,他阿爸說,一輩子忘不了你夫妻倆。怎麼,你家男人也去啦?」
「怎麼不去,我跟他說了,一定要幫村里人找回長汀子,找到他,他不回來吊起拖也要把他拖回。你們做阿爸、姆媽的,做他親妹妹的,做他朋友的,做他左鄰右舍的,哪一點對不起他?這麼好的r 子不過,這麼好的村莊不住?叫他當眾說。我看他怎麼說?不是我說不好听的氣話,他呀,真有點昧良心哪!」
「他姐,別說了,越說,我心里越不好受。我與重天就這命,好孬把他養大ch ngr n,由他去吧。咱們一年三百六十r ,天天和著他,哄著他,圍著他,比親生的還親呢,當初不跟他說,他哪知道不是親生的?咱重天是憨實人,硬是跟他說抱來的。」
張重天坐在邊上,低著腦袋,吸著老煙嘆息著。他接過妻子的話頭道︰「對他說清楚好,免得他多心。其實,我早看出,他呀,便是親生,遲早要出家的。他的佛x ng太深,出口是佛,閉嘴又是佛。仿佛他來人間,是為佛而活著,為傳佛講經而活著。我想明白了,走了好,遲走不如早走,反正早晚的事。」
「哎,怎麼,你們不想找他了?」
「找他,找到也不會回來,回來也要逃走。我沒本事找他回來了。誰有本事找到他,要他做兄弟,做兒子,做丈夫,做孫子都行。」張重天生氣得煙筒敲著桌子道。
豆腐嫂看了面前這對老兩口道︰「氣話別說,現在咱們想想辦法,怎麼找到他,我不相信他會飛走,我也不相信他連家都不要。我當著你兩的面說不客氣話。听說,你們逼他與芸芸結婚,他才生氣出家的。我也想,不管他與芸芸是親還是義的,結婚成親好象不太妥當。」
張重天沒好氣道︰「這樣吧,你們若能找到他,給你做兄弟也行,你若表妹願嫁給他更好,找到就辦婚事。我就這話,看他怎麼說?」
「一言為定,不可返悔。」豆腐嫂尖起聲音說。
張重天看了妻子一眼,大聲道︰「一言為定,不信的話,我寫契約給你,這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