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娘和鄧智賢離開後門,正走到一條大街上。大街上人頭攢動,叫賣聲一片。素娘順著街道上行走,一路上看著商販們忙忙碌碌,行人挑挑揀揀的。這街市上常見的買賣場面,由于賣者的殷勤,買者的躊躇,各個心態不一,在素娘眼中,反倒有一種人世溫情之感。這人流涌動,素娘走在他們其中,只覺飄蕩在海中。只是這海不是一般的海,而是人海,每個人都是人海中的一朵浪花。素娘這朵浪花的故事並不比其他的浪花更特殊些。
鄧智賢走在素娘身邊,一直默默無語,低垂著頭。他由于突發奇想,逼迫這家認下素娘為親眷,以安慰路邊郁郁的素娘。誰料素娘還是發現了他在幕後。素娘雖沒有說什麼,但他卻好像被發現了心事一般羞赧——雖然他的心事正想對素娘表白。他偷眼覷向素娘,只見素娘留心于路邊的攤販,似乎沒有什麼惱怒的神s ,他倒略略定了心。
素娘想到昨晚店小二喝止她和陳青陽打鬧的事情,她問︰「鄧大俠是昨晚上看到我們住店的吧。」
鄧智賢點點頭,他說︰「我是昨天晚上見到你倆的。」
素娘想到再沒錯了。自然是他听到他倆打鬧的不堪,唆使店小二亂說一氣的。她想至此,有心埋怨鄧智賢怎麼能如此促狹,但畢竟是救命的恩人,她只是說︰「鄧大俠既見到我們,怎麼不打個招呼。」
鄧智賢說︰「哦,我踫到了一點小麻煩。打發了許久才又找到你們。」原來鄧智賢昨r 遇到了官兵,打發去了後,又尋不到素娘和陳青陽二人了,直到晨間才又見到素娘。
素娘只當鄧智賢在說謊,再無話了。
素娘看見路邊的兩個小孩了。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坐在一家後門的門檻上。男孩留著阿福頭,津津有味的吸著一只串棗的糖葫蘆絲。素娘發覺他的吃相狼狽,微微笑了。小女孩留著小辮,只不停的娓娓的絮叨什麼。素娘看不出男孩是否在听。
倒有一群騎著竹馬的男孩從前面的巷道里呼嘯著涌出。這群男孩見到門檻上的兩個小孩,不住嘴的訕笑奚落。小女孩只覺突兀,惘惘的不知想什麼。小男孩面紅耳赤,幾步跑了下來,作勢要撕裂某個嘲笑厲害的憊懶男孩的嘴。幾個人混打著,一起涌向了買糖葫蘆的小販。
小女孩失落的起身,正踫到素娘和鄧智賢走到她的身旁。她見到素娘,忽然眼前一亮,一雙黑溜溜的眼珠艷羨的盯著素娘。素娘倒覺察不出她有什麼吸引到這個小女孩。忽然小女孩甜甜的叫了聲姐姐。素娘忙蹲,牽著他的手,笑問她為何叫自己。
小女孩愣怔了一會,說她見到素娘生的漂亮,就忽然叫了出來。素娘滿心的喜歡,鄧智賢在旁邊也是覺得小女孩眼光好。鄧智賢從懷中掏模出一塊碎銀,俯身塞到小女孩手中。小女孩仰頭看著鄧智賢,甜甜的叫了聲︰謝謝大哥哥。說完也跑向了買糖葫蘆的小販。
素娘只听到小販呀的驚呼了一聲。這個小販索x ng把整根木棒遞給小女孩。小女孩得意洋洋的接過了木棒,從木棒中一根根抽出糖葫蘆,次第分發著。剛才幾個跳月兌囂張的男孩,現下乖巧了,伸出老長的手,就要搶奪小女孩手中的糖葫蘆。
素娘會心的笑了,對鄧智賢說︰「我想起了我小時候的事了。我有段時間特別喜歡穿著花衣服的大姐姐,我那時候好羨慕,總纏著他們叫姐姐。鄧大俠,你那時候有沒有這樣喜歡姐姐的年紀?倒是什麼感覺?」
鄧智賢一愣,微微一笑。他想︰我喜歡姐姐的年紀,倒記不清了。但現在卻到了滿心喜歡妹妹的年紀了。是什麼感覺了?唔,自然是r r 想著她;夜夜夢著她;沒見到她時,有好多話想對她說;見到她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素娘見鄧智賢陷入沉思中,還以為自己的問話太女孩兒化了。鄧智賢這樣的昂然大俠,自然是不會有這般心思了的。她有些慚愧,臉上羞紅了。
素娘和鄧智賢轉過了一個安靜的巷道,迎面走過了一個挎籃的大嫂,似乎受了什麼氣,嘴里嘟嘟囔囔的,腳步散漫的從他二人身邊離開了。
素娘忽然想到假扮公主的時候,齊顯揚說過要緝拿鄧智賢。現下這條巷道里四下無人,正是提醒他的時候。她忙轉頭說︰「鄧大俠!」哪知同時,鄧智賢積攢了莫大的勇氣,正要開口表白,靦腆的叫著︰「玉繡姑娘!」。這兩聲稱呼正好疊在一起。
兩人同時叫了出來,鄧智賢只當是素娘也是有心的,他漲紅了臉,傻笑著偏過頭去。素娘也是錯愕了,微微笑了一聲。素娘說︰「鄧大俠有事的話,你先說吧。」
鄧智賢哪里想先說,只想听听素娘說些什麼,忙讓素娘先說。素娘說出了讓鄧智賢小心在意的意思。素娘說完,只覺剛才兩人同時說話,踫在一起,挺有意思的,不覺嫣然一笑。
鄧智賢听了,雖有些意外,但听到關心自己,也有些開心。他忙打趣自己,這種事情,哪有女孩子主動開口的。她能說到這個份上,還不明了麼。再見到素娘溫柔的笑顏,心里更加酌定了。他清了清嗓子,緩緩的說︰「那天晚上,我送那群姑娘到了安全的地方後,就回轉來找你們。但怎麼也找不到你們了。」
素娘心想那天倒是對不住鄧智賢了,她歉疚的說︰「倒是對不住鄧大俠了。我和陳青陽在附近的小棚屋里面歇息。留下了字跡,鄧大俠沒有見到吧。」她說到後面,想到陳青陽故意抹去了字跡,就有點心虛了。她這時浮現出了陳青陽的面容,心里有種柔柔的想念。
鄧智賢說︰「我可能疏忽了,沒察覺到你們還留下了字跡。我追上你們,其實……其實是想讓你,讓你對我多了解一些。我這個人……其實,其實很不會說話……,也不知你,明白不明白?」他說完,局促的低著頭。他想︰想了半天,該如何開口,等到真的開口時,卻不料是這番說詞。他有些懊悔,怕說的簡略些了,她沒听明白。
素娘當然听明白了。她斟酌著說︰「其實鄧大俠的人品,我也是很了解了的。我很感激鄧大俠的救命之恩。只不過我一個弱小女子,不知該怎麼報答。其實,我那天和青陽在一起。」她以前對鄧智賢介紹過陳青陽,這時稱呼為青陽,有分外親密的意思。但她怕鄧智賢還不明白,低低又補了一句︰「我喜歡和他在一起的!」
「噢。」鄧智賢潸然了,嘴唇抿住了。他注視著圍牆旁的半截青磚,盯視了許久,才說︰「那一定是你先認識陳青陽的,倒不知道你先認識他了多久。也許……也許他真有些優點,我是及不上的。」
素娘掐指算算,原來只不過先認識陳青陽兩三天而已。她想,就算她先認識的鄧智賢,她還是會先喜歡陳青陽的。陳青陽有些什麼優點呢?也許有點幽默可人,也許有些小肚雞腸,也許某些方面像素娘的父親。但……也許是先喜歡了他,才會歸納出他的優點。
素娘沉思了一會兒。她不好直接回答說先認識陳青陽三天。那樣的話,鄧智賢听了恐怕只有更傷心的。鄧智賢是她的救命恩人,這點素娘還是要顧全他的。素娘小心的回答︰「我到了他的家中,拜見了他的母親。他母親很喜歡我的。」素娘想︰這樣回答,也沒撒謊,倒又是婉轉拒絕了鄧智賢。
鄧智賢知道再無望了,眼前一黑,嘴里木木的沒有滋味。他覺得再和素娘呆在一起,也是無味了。他原本要叮囑素娘,因為世子的案件,再不要留在顯京。但想到陳青陽還留在這兒,要是勸說素娘離開,只怕素娘會誤會他還有別的意思。他說︰「那既然這樣。你自個兒小心在意了,我這就要離開此地了。以後……,以後姑娘還有用的著我的,我自然是在所不辭了。」他再一想,這話也是白說。倒是勉強笑了笑,拱手離開了。
素娘叮囑他一路上小心在意。鄧智賢回身稱謝,留戀的多看了素娘幾眼,一狠心,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巷道,消失在人群之中。
素娘順著原路回返,走到剛才賣糖葫蘆的地方。細心的觀察了一番,剛才那群孩子現在不見了。她正要埋頭向前走,猛地感到袖子被誰拉了一下。她看了看旁邊,正是剛才的那個小女孩。素娘沖她一笑。
小女孩急急的拉著她躲到了一個賣針頭線腦的販子後面的胡同口里。正在素娘驚異之間,小女孩沖她噓了一聲,說完指了指對面。
素娘順著她的指向看過去,只見對面是一堵貼滿了官府告示的青牆。有年紀大些的衙役,提著一桶糨糊,正在粉刷早已貼的斑駁怪離的牆壁。這里,已經貼上了一個告示,赫然就是自己的畫像,雖不怎麼真切,但也有六七分像。衙役正要帖另一張緝拿告示,他拿在手中,吹了口氣,亮了亮,看模樣正是鄧智賢的樣子。她嚇得捂住了嘴,就像做錯了壞事的孩子,不知該如何辦了。
但很快,又來了兩騎馬,上坐著兩個官員。素娘認識其中的一個官員,正是齊顯揚,另外一個也是四十來歲,像是品階比齊顯揚低,跟在齊顯揚身後,顯得恭敬異常。齊顯揚上來,背手站在告示牆面前,盯了一會兒,忽然一把撕掉了牆上素娘的圖影。齊顯揚轉身叮囑了身旁的官員。官員哈腰點頭,轉而劈頭蓋臉的斥責了兩個老衙役。兩個老衙役嚇得連聲告饒,顧不得再帖鄧智賢的那張告示了,就要提著糨糊桶溜掉了。但那個官員喝住了他倆,一通手勢,又是唬的他倆一個勁的點頭稱是。這下,他倆嚇得戰戰的,哆嗦著貼上了鄧智賢的告示。
齊顯揚和官員這才離開牆壁,向著素娘迎面走來。素娘嚇得扶住小女孩,一矮身,兩個人都蹲下來了。只听到那個官員的聲音︰「齊大人,下官不知齊大人為何不緝拿那個女犯了。如今證據確鑿,那女犯嫌疑最大。下官卻不知大人是何章程,就忽然不捉她了?」
然後再听見齊顯揚徐徐說了︰「你的官階小,還情有可原。只因為這女子長得奇特,很像長儀公主。你們這樣子四處張貼。要是公主微服出巡,有那些貪利的,捉住了公主,你擔待還是我擔待?這種事情要是只到公主這兒,還好說些。要是傳到皇上耳朵,你我那就不是丟烏紗帽的事情了。你這就命令你的下屬,趕快撤掉緝拿這女子的圖影告示吧。」
官員惶急的聲音︰「是,下官謝過齊大人保全。在下這就立刻去辦。」
齊顯揚和官員騎上了馬,在衙役的護衛下,走遠了。素娘這才喘了口氣,同小女孩相視一笑,算是謝過了。素娘想︰原來是我的相貌救了我。那個像我的公主面子極大,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到她。倒要看看,我是和她怎麼個相似法。
素娘知道那個官員馬上就要撤銷對自己的緝拿,她不忙現在就走。只是在巷道里和小女孩閑聊著。小女孩依依呀呀的說叨著街巷里弄的小事。素娘含笑听她說了半r ,已是快中午了,這才別了小女孩。
素娘怕被人認出,所以一直低頭走路。不料走了一會兒後,踫到了一個籃子。素娘見到這個籃子裝滿了菜,綠油油的,好像才從田里采摘的一樣。她再抬眼看挑著菜籃的人,正是昨天在菜園邊見到的郭松寒的父親。此時,郭父兩眼紅腫,一臉滄桑沮喪的樣子。想來他的心情很難受,沒抬頭看人,這才撞到了素娘。
郭父正要賠禮道歉,見這個姑娘昨天見過的,打起笑臉問了個好。因為昨天陳青陽幫著他家說話,郭父就認為陳青陽是郭松寒的文友。郭父這時見到素娘,由不得心里一酸。他老年喪子,心里早就痛不y 生了。今天為了生計,才不得不挑菜出來。再見到這位姑娘漂亮溫順,想到死去的兒子,連媳婦都沒有討,他忍不住老淚縱橫。他放下擔子,枯瘦的手掌展抹著臉上的老淚,連聲說︰「沒撞到姑娘吧。昨天多謝你的……,我也不知道姑娘和昨r 的相公怎麼稱呼。」
素娘見到他淒慘的樣子,心里一陣陣同情,扶過郭父到一邊。她思量著怎麼稱呼陳青陽,心里面早有了主意,口里大膽的說︰「我……我是他未過門的媳婦。」她說完這句話,只覺臉上**辣的火燒。
郭父听了更加淒楚的,沒口子的夸著︰「你和你相公都是好人。可憐我的孩兒命苦,沒福氣。」
素娘問︰「王府里可有了撫恤的消息?」
郭父搖了搖頭︰「還沒有。可憐我老婆子哭得死去活來。我還能掙扎,還能僵持著送點菜的。」
素娘從懷中掏出一些細碎銀子,塞到了老漢沾滿淚水的手掌上。老漢急忙推辭,只說不需要。素娘見他耿直,從他的菜中挑出一些好看的,帶花的菜來。笑說︰「就當我買您的菜了。大伯收下吧。」說完,蕩開老漢還要推讓的手掌,一溜煙走開了。
郭父嘆息了一聲,從懷中取出褡褳,放了進去。他挑著擔子,繼續沿街穿巷的走著。他這一行有些喘息了,待到行到玄道院內時,就有些疲累了。他放下了擔子,拿起脖子上的汗巾,在臉上擦拭著汗水。
郭父歇息了一會兒,正要舉起擔子行走,趕巧一眨眼看到了昨天的相公。他忙粗喉嚨叫著︰「相公,慢行。」
前面剛走過的三個書生同時回頭,另兩個到沒什麼,陳青陽卻是一眼認出了郭父。他和另兩位囑咐了兩句,便很快走到了郭父面前。陳青陽關切的問長問短,問了他家中的情況和王府的撫恤事宜。郭父一一作答。郭父心想︰再想不到這小兩口都是心腸好的。我兒子還是交了好朋友的。他瞅準一個陳青陽問話的空當,說︰「我今r 見到你媳婦了的。」
陳青陽一個愣怔,他沒有想到郭父說的是素娘。他模著腦袋說︰「我的什麼媳婦?」
郭父陡作驚異發怒的樣子︰「怎地?這麼好的姑娘,你都不認了麼?我看你小子還實誠。怎麼昨r 還在一起的,現在就忘到腦後了?你要是對姑娘這樣,還不如早跟人家說算的好。我說小伙子,姑娘都承認是你媳婦了。你要這樣,真沒意思了。」
陳青陽猛一醒悟,他笑說︰「你是說昨天和我在一起的姑娘吧。我倒想她做我的媳婦,只是……不知道她樂意不樂意了。大伯,你今r 真的見到她了?她……她承認是我媳婦了?」
郭父點點頭,說︰「嗯。是的,你媳婦出來買菜呢。我說小伙子,姑娘都承認了,你以後可要對姑娘好呀。」
陳青陽這時听到郭父如此說,當真是喜出望外,他連聲答應一定一定。他喜不自勝,忙從懷里取出銀子,就要送給郭父。哪知郭父一把推開了,他說︰「你這是做什麼?你媳婦已經給我銀子了。你這是做什麼?難道你和你媳婦銀錢分家麼?」
陳青陽訕笑了。他沒想到郭父說得如此有趣。他搖了搖頭,今天的心情真是好。他送別郭父後,只想大喊幾聲。但心里想到素娘才到她姨母家中,就被支使出來買菜。可見她寄人籬下,有多麼難堪。他想︰既然素娘承認是我媳婦兒了,那自然我要擔待她了。哪能由著別人欺負。這大概就是一種溫柔的負擔吧。他再模向懷中,模到郭松寒臨死前交給自己的一對玉鐲,這才醒悟還有一件事情沒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