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陽听得愣怔,她不明白母親的意思。忙問起父親為何不在家,陳母說他父親被朝廷征召入京,修築宮殿,早幾r 出發了。
素娘這下受到陳母的格外對待了,竟是不止十二分的熱情。好在素娘這種家庭出身的女孩,對付這樣熱情的大娘,還是很有心得的。她說話不多,面對陳母奉上的瓜子果點,只略略用些,面上始終含著微笑。對陳母的問長問短,也一一作答。這本是女孩子對付熱情的一種伎倆,陳母更加得了意,益發腆著臉說自己的家境不好,恐怕虧待了姑娘。素娘還以為說的是款待不周,忙說自己不介意,陳母听了只有更開心的。
陳母看不夠素娘,就想留素娘多住幾r 。但陳青陽在玄道院的就學之r 就要臨近,而且他擔心素娘離家久了,宋家父子擔心她。就想讓素娘到達顯京,早r 通過她的姨母,對文堂公子報個平安。畢竟陳青陽對宋家父子是非常有感情的,帶著素娘離開他們,他心里有愧。陳母听了覺得是正理,便只是客氣的虛留。素娘仍然保持她慣有的微笑,對她母子的爭論不言不語。
晚間睡下了,素娘和陳母在一張床上,兩人都是興奮。陳母本想多和素娘聊聊,想到她明r 就要車馬勞頓,便忍住不說了。素娘躺在陳母的床上,心里突突的跳。房里不知是臘肉還是腌菜的味道,十分沖鼻,使她心里感到真真切切的在異鄉了。她想起了閨房,想起了父母,一時心里熱ch o滾動,有兩行淚也淌下了。她迷迷糊糊的睡下了,但總不踏實,恍然間,便覺翠環就在身邊,想動手拉她,但總動不了指頭。
陳母夜間是咳嗽的,只是陳母在睡夢中,不自知。素娘在別人的床上,總是不安生,被陳母的咳嗽驚醒了。她想起陳母r 間的殷勤,現在她微微的鼾聲,偶爾的咳嗽,還不時的發出笑聲,使她心里對陳母發生了好奇。這老人家真好,她現在一定做著好夢吧,不知道這個夢是什麼?想到此,她童心大發。便披衣下床,點起油燈,從包裹里取出哥哥送給她的孫悟空的寶盒。她一手擎著油燈,一手讓陳母的手握著寶盒。
當她打開寶盒,舉起油燈,定楮一看寶盒的內容,頓時被嚇住了。她呀的叫了一聲,手里一個打顫,油燈里面的油已是潑到了床上。
陳母夢中被驚醒,忙問︰「宋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素娘驚嚇之下,便撒謊回答,起床要方便小解。陳母忙不迭的起來,從床底取出烏黑的尿罐。素娘見了,忙說自己不了,還是繼續休息。陳母揣測她嫌棄尿罐,便立即穿衣起來,硬是陪素娘到了茅廁。
再睡下時,素娘已經被剛才陳母的夢嚇住了,不自覺的離宋母遠了些。她听外面薄霧中,剛試打鳴的小公雞努力撐著叫了幾聲,心里便有些害怕,不知道她是對這夜,還是對這以後的漫漫路途而害怕。
一大早,陳家母子就在廚房準備早飯。陳母手腳麻利,j ng神頭非常健旺。陳母一邊忙碌,一邊對陳青陽說︰「你知道你娘今天為什麼這麼高興麼?」
「那一定是昨天宋家的藥好,讓母親睡的安穩了。」陳青陽回答。他一想到宋家送來的藥,便更增添一絲對宋文堂的愧疚。
「不是,不是,你娘呀,昨夜做了一個好夢,多少年沒做過好夢了。只是讓宋姑娘驚醒了,不然還要做下去。」
「什麼好夢呀?能說給兒子听麼?是兒子中狀元了麼?」陳青陽要討母親開心,好奇的問著。
「不止這些,還……」陳母的話卻被外面的喊聲打斷了。母子兩人出外一看,原來是趙五郎趕來了一輛騾車,朝他們院中走來。陳母忙問五郎如何在外面喧嘩。五郎笑呵呵的下了車,說是宋姑娘昨r 給他的金子,讓他在集市上買了一輛騾車,今r 早晨趕來。陳母疑惑的看著素娘,素娘這時也到了門口,微笑點頭,承認有這麼件事情。
雖然素娘仍保持她的彬彬有禮,但陳青陽已經明顯感到素娘對母親的疏遠。他不大明白就里,瞅了空子,對母親說︰「不知母親昨r 對宋姑娘說了什麼,宋姑娘有些不大高興。」
陳母也早看出來了,嘆了口氣,惋惜的說︰「誰說不是。這姑娘不論行事待人,都是個好姑娘。我約莫著,就這樣的姑娘,給你做媳婦,那是我們家的福氣。也不知道是我熱情過火了,嚇著了姑娘了吧。」
陳青陽听了大窘,忙模著頭辨說︰「母親休要亂說。宋姑娘只是讓我送她到姨母家,如何成了我媳婦。肯定是母親說了什麼,讓宋姑娘不高興了。」接著,他把素娘讓他踏看錢公子的情形給母親說了。陳母這才恍然大悟,她一門心子的熱炭,竟是用錯了情,生生的灼傷了人家姑娘。陳母心里惋惜著,怔怔了半天,悠悠的說︰「你還是用點小意兒,討宋姑娘歡心。宋姑娘要是屬意于你,母親給你提親去。」
陳青陽此時更是心緒煩亂,母親這樣心猶不甘,只讓他心里更難受的。他不耐煩的說著︰「母親,宋姑娘昨天還好,今天不開心。一定是你嫌棄咱家窮家破業的。再說宋家也是殷實之家,雖說不一定嫌貧愛富,但為了女兒的一生幸福著想,那肯定是要考察家底背景的。我們這樣的家境,還是不要提了吧。」
陳母听了兒子的話,想想也是。他愛憐的看著兒子,兒子五官勻稱,英姿挺拔,這要是生在豪門富戶,必定是惹得姑娘不斷追捧的。而現在,有了如此的好姑娘,兒子只能望洋興嘆,陳母只有更揪心的。她怔怔的望著兒子,伸手模著他的鬢角,嘆息的說︰「你要是生在那大戶人家,就好了。以你這樣的小伙人才,相親的時候,必定會讓你的岳丈岳母滿意。」
陳青陽心里酸酸的,母親如此驕傲兒子,他就順勢說︰「那是。所以母親不必為我的婚事c o心。現下兒子以學業為重。等兒子功成名就了,宋姑娘還沒嫁,咱再打算吧。」
陳母呵呵笑了︰「那得等到什麼時候,人家宋姑娘早出嫁了。」听母親這般說,陳青陽臉上微微一笑,神情卻是潸然了,因為他也知道空自枉然。兩母子這麼相視而笑,兩人心里都有著淒涼的意味了。
他們一起用著早飯。陳母一改昨r 的熱情,素娘也是小心翼翼的,她兩人不怎麼說話,青陽由不得殷勤的替母親給素娘挾菜。青陽看著這兩個女人,一個是母親,他最親切的現實;一個是素娘,他最希冀的夢想;如今夢想和現實有些隔閡了,這才是真切的人間呀。
飯畢,陳青陽套好了車。一陣忙亂,素娘坐在車里,青陽裝好了行李,和母親依依不舍,但還是忍淚話別。
陳青陽趕著車,載著素娘在大路上噠噠的走了。陳青陽坐在車轅上,驅趕騾子,ch n風撲面,心里便變得十分爽朗。但素娘坐在車後面,神情郁郁的,陳青陽問她可有什麼不舒服,她只推說昨夜沒睡好。
陳青陽為了討好素娘,盤算片刻,便問素娘︰「素娘,你可知道我們昭國的淵源來歷?你現下要到我國首都顯京了,對我國的國情還不了解。我給你批講一番,如何?」
素娘對現下的昭國局勢卻是不甚了解,很想听陳青陽這個昭國人現身說法。她來了興趣,便坐在他的身邊,歪著頭說︰「好呀。不過昭國的歷史,我卻听我父親說過,你只說現在是個什麼狀況吧。」
陳青陽說︰「我昭國在位的皇帝,名叫文鸞。這個皇帝卻不怎麼樣。」雖然在騾車上,但還是張望了四周,然後才開口低聲評說︰「他為政最是荒唐,偏要好權。連最為賢明的武鶴鄭王也受他壓制。整r 里寵信ji n人,自己在宮中胡鬧,讓ji n人亂政。朝中以鄭王為首的正直大臣都要受這幫小人壓制。」
素娘說︰「那鄭王是什麼來頭?武鶴是什麼意思?」
陳青陽說︰「鄭王名叫武鶴,他乃今上的親弟弟,文武雙全,睿智英武,受先帝寵愛,也受萬民景仰。」
素娘說︰「既是那麼好,先帝為什麼不立為太子,偏生要讓這個荒唐的文鸞接位?」
陳青陽沉吟半晌,徐徐的說︰「你有所不知。當年就是鄭王年少氣盛,英姿勃發。先帝也是想成全他,封他為鄭王,讓他掛帥和韃靼相爭。先帝的本意是讓他建立戰功,再攛掇手下的御史們上表,效仿唐朝故事,立鄭王為太子。誰知道鄭王一個踉蹌,竟是敗了。我昭國從此戰敗,竟然一直衰敗至今,受韃靼欺凌,苦不堪言呀。」
素娘說︰「那戰敗以後,鄭王有沒有受到懲處?」
陳青陽說︰「先帝偏愛鄭王,沒讓鄭王受到大的懲罰。但鄭王的太子夢想,竟是就此破滅了。當時我國新敗,韃靼盛氣凌人,除了我國納幣以外,竟還要我國派太子為質。先帝這一敗,雄心也就此頹廢了,從此懼怕韃靼,當時就從了韃靼。此外,他不喜文鸞太子,再言語擠兌文鸞太子。文鸞太子自然別無選擇,到韃靼為質了,一去好些年呀。」
素娘說︰「文鸞太子在韃靼為質,鄭王又在朝,先帝本偏心鄭王,那後來太子是怎麼繼上位的呢?」
陳青陽說︰「我朝中有一批老臣,堅持祖宗禮法,本就對鄭王受寵不滿。這下鄭王戰敗,讓國家受外敵ling辱,他們哪有不利用這點攻擊鄭王的?先帝關押鄭王到宗社府讀書,剝奪了他的理政權力。後來,鄭王也行動z y u了些。但到先帝病危之時,鄭王也想乘機繼位。不料文鸞太子到韃靼為質後,對韃靼恭順異常,韃靼皇帝很是歡喜。見我先帝病危,就護送文鸞太子至我國,竟是要用武力扶持他了。」
素娘問︰「既然太子這般艱苦的得到皇帝位子,更應該勵j ng圖治,奮發有為才對,如何如現在這般荒唐?」
陳青陽說︰「你有所不知。文鸞太子是個情種,最是鐘情太子妃。先帝早就對他不滿,但他寧願舍棄了祖宗江山,也要和太子妃廝守。文鸞太子到韃靼為質,寄人籬下,就把太子妃留在了顯京。可憐先帝龍馭上賓之時,太子妃也是難產,竟就此逝去了。文鸞太子听到噩耗,當時就傷痛y 絕,恐怕他的心疾就是由此開始的吧。韃靼見此,更是要扶持他了。他這樣的糟糕皇帝總勝于j ng明的鄭王好對付吧。文鸞太子回來後不久,就在一干老臣的擁立下繼了位。這以後,他整r 借酒澆愁,不思治理國家。等他的女兒長大了,越發出落的像太子妃了,他更是把全部的心思用在討好女兒上面了,把祖宗的江山社稷不顧了。」
素娘听到文鸞皇帝寵愛女兒,心里就想到父親榮祚。不知道他現在如何傷心呢,她心里不由得酸酸的。也因為這一點,素娘不像陳青陽那麼咬牙切齒的——女孩子的感情親近誰,再壞的人也能給一絲原諒。她說︰「這個皇帝總還是情有可恕的。皇d d 喜歡兒子的。他有兒子麼,難道他就不疼惜兒子了麼?」
陳青陽說︰「逝去的太子妃有兩個孩子,大的是女兒,就是文鸞皇帝最寵愛的長儀公主;小的是兒子,就是新近封為太子的——太子妃就是生他的時候,難產而死的。當今太子生下時,天生就是個啞巴,連哭都哭不出來。那時正逢先帝病重的時候,道教天師封彥策就j ng告先帝說,太子妃要降下妖孽。果然被封天師言中了,這個天啞之兒,先是帶累了太子妃難產而死,後是讓先帝駕崩。有這幾點,文鸞皇帝怎不對當今太子厭惡?只是近來稍好些,才封為太子的。」
素娘听的入迷了,笑說︰「想不到你們國家還有這麼多事。」
陳青陽說︰「一個家的事情都那麼多,更不要說一個國了,只能是更加錯綜復雜的。」素娘想起離家出走,不知在家里會掀起多大的波浪呢!這時,微微有些內疚了。
正在素娘低頭慚愧時,天上已經丟下了雨點。今r 本來天氣就不好,有些y n沉沉的,這下這張y n沉沉的臉掛不住了,開始滴淚了。誰料老天爺這一哭,竟是向嚎啕的方向發展。四角的天空y n沉沉的,又透著一絲慘白的亮。天空陡地扯個閃電,那樹嚇得瑟瑟的,不斷搖晃著樹枝。
陳青陽見勢不好,忙催鞭向前。一會兒,見雨勢大起來了,他手搭涼棚,不斷逡巡,尋找避雨之處。那雨下的視線模糊,陳青陽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座破廟。他忙下車,牽著騾子,離開道邊,口里驅著騾子,腳步卻跟不上,有些踉蹌了。
等到他走近了,卻發現那廟並不破舊——只是在遠處,又是這大雨的澆灕之下,才看的有些破舊而已。廊下早停留了幾輛馬車。**的馬膘肥體壯,馬車也敞大考究,在廊下擠的滿倉滿谷了。雨下的如此大,陳青陽就顧不得許多,驅著他那相形見絀的小黑騾車,硬生生的要擠進去。陳青陽驅趕著馬兒,指望能騰出地方。他心里慌亂,不由得惹得馬嘶叫起來。
馬嘶叫聲惹來了廟里的車夫。里面竄出短衫漢子,嘴里罵罵洌洌,手中就揎起袖子來了。陳青陽少不得陪著笑臉告罪,素娘也下車伴著說話。但那些車夫仍是不依不饒,看勢頭要掀翻陳青陽的騾車了。
還是里面有人清清嗓子,公鴨咳嗽一般。那人出來後,喝止了那些車夫︰「都是避雨的人,得饒人處且饒人吧。」陳青陽看過去,是個五十多歲的太監公公。在這里看見太監,倒是有點稀奇。但他既然幫著自己,陳青陽忙上前道謝。
太監不理,自去屋內。陳青陽見外面下的急,在廊下站著勢必要淋著飄進來的雨。他低聲對素娘說︰「我們也進去吧。」素娘點頭,他二人也隨著車夫進入屋內。
那幾個車夫伺候著三個太監,五個軍士在東面的桌椅上坐定。西面卻堆放著香爐等各種執事物品,一對夫婦怯怯的坐著。神像後面還傳出唧唧喳喳、鶯鶯燕燕的聲音。素娘一听就知道十來個年輕女子在里面,心里納罕著。素娘見這種情況,便拉著陳青陽到那對夫婦面前。夫婦二人,看陳青陽二人衣著樸素,面s 和善,心里頓生好感,忙不迭的讓過同坐。
素娘和婦人坐在一起,她問婦人︰「大嫂,這幫人是什麼來頭?」
婦人壓低了聲音,怯聲說︰「宮里的太監,出來選秀女的吧。一大群女子呢,個個水靈的。他們來得早,不然也成了落湯雞了。」
素娘好奇的問︰「什麼叫太監,官大麼?」
婦人一怔,知道她是小姑娘,這種事體不好說,忙含糊著說︰「就是宮里的伺候皇帝太子的人,低賤的太監作雜役,熬到一定年份了,可以做個什麼官的。」
素娘說︰「哦,怪不得這麼凶惡呢。看他的樣子是個官了。」
陳青陽見那喝止車夫的太監站起來,並向他們走來。陳青陽看他j ng干老練,只臉上掛著些許沮喪。他兩眼炯炯的盯著素娘,讓陳青陽心里感到不安。他想到神像後的那群女子,心里便揣度,莫非他看中了素娘,要搶她走了。他見太監那邊人多,自己多半不是對手。但他心想,自己就算拼了命,也要護衛素娘周全。他觸觸素娘的胳膊,素娘轉頭看陳青陽,見他正看著太監,忙抬頭看。她一見之下,便低下了頭,心里砰砰的跳。
太監見他倆慌張,便停住了腳步,自失的一笑。他口中緩緩的說︰「你這小姑娘,我看著很面熟,好像在那兒見過,你像誰來著。對了,你姓什麼?」
素娘見問,乍著膽子,仰頭說︰「回……您的話,我姓宋。」
「哦。」太監忙搖搖頭,轉了身去。
陳青陽听母親說了,要使小意兒哄素娘,雖然陳青陽不是那種油嘴滑舌、言辭便給的公子哥,但他讀了些書,這些急智倒還是有些。他便笑著對素娘說︰「我知道他說的像誰了。」
素娘驚疑的盯著他,說︰「你怎麼知道,莫非你也是太監。」
陳青陽卻知道太監的意思,忙辨︰「我怎麼是太監呢。」他這一分辨,便不想賣關子了,他接著說︰「你像仙女。」
素娘听了心里甜甜的,輕聲啐了︰「胡說。」臉上卻是笑意涵容。陳青陽心里大樂,暗暗贊嘆自己聰明敏捷。
太監听到了,卻猛的說了聲哦,緊接著一個轉身。這一聲倒把陳青陽和素娘嚇住了,他倆抬著頭看著他。太監卻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你是像仙女。」陳青陽臉上神s 不改,肚里卻嘲笑,你還學我的樣討好姑娘,你……你有那個本錢嗎?這個本錢,陳青陽心里想的是才思敏捷。但瞬間即想到另外的含義,心里便忍不住,臉上就抽動了一下。
哪知另外兩個年輕些的太監,听到老太監如此說,也踱過來看素娘。他兩人莊重其事,細細看了後,一起點了頭,煞有其事的說︰「是像,確實很像。」
陳青陽再也撐不住,哧溜的笑了出聲。他笑後方害怕太監們怪罪,忙 的咳嗽了幾聲,這幾下y 蓋彌彰反倒更引起太監的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