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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下聘前夜

()一時飯畢,夫人陪榮祚在書房里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開來。兩人知道女兒就要出嫁,所以談話氣氛顯得郁郁的。夫人的心里卻並不是一味的傷感,女兒出嫁,這早在母親的盤算下,在母親心里,並不是多大的漣漪。夫人見榮祚意興闌珊,也就推說看女兒去,就匆匆離開了房間。夫人這一走,榮祚更生一種被女人遺棄的感覺了。

夫人走在樓梯間,看那朦朦細雨下,遠處的莽河如白練般間嵌在茫茫魅影中。有幾盞燈火,星星點點,象有著脈脈余韻的暖香,被拋棄在煙塵中。遠處植被起伏,那該是潛伏的小動物,在蠢蠢y 動。她心里面也是波浪滾滾,但這輕柔的浪,拍在心坎上咸絲絲的。偏生在這潸然中,生出一種成功的喜悅感。女兒就是自己的再生,女兒能有一個好的歸宿,就該是自己的心願的完結。這種快意的喜悅是難于宣言和承認的,夫人任憑它潛滋暗長著。

過了會兒,她來到了女兒的閨房前。她听見了女兒愜意的唱歌聲,這歌聲輕柔婉轉,在母親的心里,直如小時候她的童聲。這讓夫人覺得女兒還那麼小,這麼讓她出嫁是否有些唐突了。她怔怔的,有些惘然了。半晌,才輕推門,那門卻在里面反鎖著。

她朗聲叫著女兒的名字,翠環卻在里面應了。她知道女兒一定在里面沐浴,然後,她讓跟隨自己的丫鬟先回去了。很快,翠環開了門。翠環向夫人福了福︰「夫人好,小姐正在洗澡呢。」

「嗯。把門關上吧。」她徑直進入女兒的臥室。里面點了兩盞燈,霧氣蒸騰,到處散發出暖暖的黃光,只女兒一雙白皙的臂膀搭在木盆邊緣,更顯得刺眼。素娘的濕發飄零,像雨後的蘭花散漫舒展。女兒這樣真實的站在眼前,更讓夫人的成就感具體實在了。夫人心里一熱,更是加緊兩步,走到女兒浴盆旁邊的座椅邊。

「娘親,你來了。既然來了,少不得我們娘倆嘮個體己話。」素娘停止了歌唱,母親在身邊,她開始變得更慵懶了。

「是該娘倆說點體己了。你出閣了,娘找誰說去?」夫人柔聲說著。這時,翠環已經進來,夫人接過翠環手中的毛巾,幫女兒擦拭著手臂。她說︰「別光記著頑水,你也不小了,過些年,當別人的家了,可沒母親在身邊照看著了。」

翠環陡地轉過身來,兩手攀附著盆沿,歪著頭俏聲問母親︰「娘親,你出嫁的時候,害怕不害怕?」

夫人被這一問,忽然心里猛的一顫,像是陡然雷電一閃,她這一哆嗦,手里的毛巾就掉入浴盆,濺了素娘一臉的水。素娘格格的笑著,伸手從額頭拭過下顎,調皮的說︰「父親沒那麼可怕吧,看娘親嚇的。娘親,再要不就是你的婆婆很惡,讓你害怕了?」

夫人這下鎮定了,正言說了︰「休的胡說。」然後,她似乎是下定決心,緩緩的說︰「翠環,你下去看看,幫小姐續些水。」翠環依言出門後,夫人繼續說︰「你還不知道,娘第一個嫁的人,不是你的爹爹。你問娘出嫁的時候,害怕不害怕。娘其實很害怕,不是你這樣的害怕,是真的怕,怕極了。」

「噢。」素娘見母親這樣,她那歡快的心忽然定住了。她是知道哥哥並非母親所生,卻不知道母親在嫁給父親前另嫁他人的。她疑惑的問︰「那母親嫁給的誰,怎麼會這麼害怕,怎麼從沒听母親提起過?」

夫人慈愛的捧著女兒新月一般的臉龐,見女兒疑惑的凝視著自己。心里便後悔自己這麼莊重其事,怕是嚇著孩兒這顆待嫁的心了。她這麼想著,就展顏一笑,輕言說了︰「那也沒什麼。只是你娘在嫁給那個人之前,認識了你爹,你爹虜獲了你娘的心,你娘雖被你外公嫁給別人了,但這顆心卻被你母親私自嫁給了你父親。」

「那娘就和外公說,別嫁那個人,嫁給爹呀。我是不懂了,那後來為什麼就在一起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娘不喜歡那個人,那人姬妾眾多,但也富貴無比,權勢薰天。你外公沒有辦法。一個人活著到並不全由自己。」夫人悠悠的說。

「哦。那如果錢豐德不是女兒喜歡的,娘也不反對我不嫁他了吧。」素娘乘機問了。

「嗯,難道你還有別的心上人?要真的如此,娘能做主,幫你推掉這門親事。娘的苦楚,卻不讓在你身上重演。」夫人斬釘截鐵的說。

女兒又羞怯的低下了頭,低聲說︰「那到沒有。只是錢豐德那麼陌生,女兒有些忐忑罷了。沒有什麼私情瞞著爹娘。」她接著說︰「那然後呢?你嫁給你根本不喜歡的人,他對你可好?你又是怎麼逃出來和爹在一起的。」

這時,翠環已經進來,她正要給小姐續水。素娘卻示意她不用了。翠環就伺候小姐起身。素娘婷婷玉立的站立起來,像雨後帶露的荷葉。翠環給她擦拭身體,夫人心疼的催促快些。待到素娘穿上粉紅的肚兜,夫人更是趕快讓素娘躺入被窩。

夫人坐在女兒的床頭,讓翠環拿了一張干毛巾,她替女兒擦拭著還濕漉漉的長發。素娘卻忙不迭的催促夫人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那也沒什麼。你娘雖然在那個金窩銀窩,但卻是度r 如年。因為那不是我想要的。他對我很好,但收不回我的心了,我的心給了你爹,直到最後我再遇見了你爹,我的心才重新回到我的身邊——來,蓋上胳膊,小心著涼。」素娘忘情的探出身來,夫人卻要她蓋好被子。

夫人繼續說︰「等到有了你,娘的心就在你的身上了。現下你出閣了,娘的心該還給我自個了吧。」

「呵呵,娘親,你最先嫁的那個人是誰?」

「好了,你知道了也無益。都過去的事情了,再提他干嘛。」夫人轉頭問翠環︰「小姐明r 穿戴的衣服可準備好了?」

「是的,都準備齊全了。」翠環回答道。夫人滿意的點了點頭,愛憐的給女兒掖好了被子,轉身走了。當她走到門口時,卻見一盞燈籠搖曳著走來。夫人定楮看過去,是文堂的夫人張氏翩翩的過來。

張氏本來滿臉*,見是婆母在素娘門口候著自己,忙斂容施禮︰「見過婆母,不知婆母也在此處,兒媳過來伺候晚了。」

張氏出身貧寒,三四年前嫁入宋府,同府中上下相處融洽。夫人倒也滿意于她,只是這些年來還沒有添上一男半女,別人尚可,張氏便有些自慚,見到公公婆婆更加低眉順眼了。此時,夫人便問她︰「你這時過來做什麼?」

「回婆婆,明r 里宋家就要來下聘了,也要相看妹子。我私下忖度著,妹子只怕又要依著她平r 的x ng子,穿的太素淡了。但那錢府,是個大富之家,講究花開富貴,我得提醒一下妹子,還是得稍稍艷麗些,才可錢家老人的意。」張氏低頭回答了。

「嗯,難為你想的周到。」夫人滿意的點了點頭。「只是素娘睡下了,你說幾句體己話,也該歇息了。這個家少不得你要張羅。我素r 不太管事,你要擔待些。」

「是,婆母是個清淨的人,瑣碎的事務有兒媳搭理著,重要的事情還是要婆母拿主意的。」

夫人無話,便要走了。忽然想起什麼來了,又轉身回來。張氏見婆母返回,忙又低下了頭︰「婆婆,還有什麼訓示?」夫人在門口怔了怔,似是y 言又止,最後說︰「你出來些,我有些話,對你說。」夫人向旁邊走來了兩步,張氏忙跟上。夫人凝視著張氏,半晌才說︰「我和你公公都盼望著要一個孫子呢。文堂是個呆子,再說我是個繼母,雖說文堂把我當成了親生母親一般,但還是隔了一層。老爺拿父親的款,必不會和他說些閨房里的事。少不得,我得和你說說,你們也該用點……」夫人在「心」和「力」兩個字眼上頗費周折,最後還是吐出一個「心」字。

「婆婆明見。您也知道,相公素r 里志大心遠,娶親是父母訂的,但想必我有些不入相公意的地方,相公對我是不冷不淡的。整r 里只是交朋會友,十r 里倒有九r 冷落了我。」張氏委屈的說著,一腔怨意也順帶宣泄出來了。她攢聚的眉毛下,那對汪汪的丹鳳眼也變得ch o濕了。

「我是該說說文堂這個孩兒了。難為你小戶人家出來的,家教謹嚴,有了委屈卻是不吐不露,這是你的長處。有時候,也找我說說,我把你當素娘一樣看待,你也把我當成你的母親便是,到我那兒說說委屈也好。」夫人愛憐的看著這個委屈的媳婦。

「媳婦沒有委屈,只是讓您們憂心了。唯願婆婆明白兒媳的心,知道兒媳是上了心的,就是兒媳最大的福分了。」

「好了,好了,這件事情就不說了。可憐價的,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夫人見張氏就要梨花帶雨了,忙岔開了話題,「我只是白說說。你們姑嫂說說話吧,我先回了。」夫人說完走了,張氏噙著淚,目送婆婆下了樓梯。直到夫人完全走遠了,張氏這才轉身進了素娘的房間。

張氏進了素娘的閨房。她看見粉紅的帳幔下,素娘正披衣坐著,捧著一本線裝書,正在燭下津津有味的看著。但見素娘秀眉鳳目,小口櫻唇,頭發略略梳著,更顯嫵媚風姿。素娘神s 專注,完全沉浸入書本中,不覺察張氏的進來,偶然還莞爾一笑。張氏感慨萬全,她想到自己在做姑娘時,也是這般幻想憧憬,也這樣對生活充滿樂觀的期待。張氏的父親開著一家豆腐作坊,她十幾歲時,就幫著父親的活計,別人都戲謔的稱她為豆腐西施。豆腐西施的少女夢想也就格外不同︰她的心大,必要一個絕世飄逸的才子配的。那時她就留意了宋文堂,人人都說宋文堂的學問好,將來必將中狀元。在她的夢想里就有這樣的場景,狀元榮歸,對愛妻在背後支持表示百般撫慰,而且誓言要對自己百般好,千樣依,讓自己這一生充滿驕傲的光芒。她父親看在眼里,心里也就有了計較,有一r 和宋榮祚閑談時,免不了提起來,榮祚當場就應承。宋家對她是滿意的,但是宋家公子就未必了。宋榮祚安于現在這樣富足的生活,但宋文堂是初生的牛犢,正是滿月復理想的年紀,不滿意這麼早就成了親。她在家沒讀什麼書,雖家教好,能做到舉案齊眉,但還是達不到文堂紅袖添香共讀書的要求。

翠環剛關門近來,看見少夫人怔怔的看著小姐,小姐也兀自讀著書。忙叫著「小姐,少夫人來了。」素娘見是嫂子來了,她們姑嫂倒是相處的極好,她微微欠了身,指了指自己的床沿,對嫂子笑了笑,歉意的說︰「我剛才讀書忘了,倒是冷落嫂子了。」又對翠環吩咐︰「備茶。」張氏忙阻止了,「我又不是外人,等我到了你們錢府,再吃你的茶吧。」

「嫂子——」素娘昵聲嗔道,然後脈脈的望著張氏。張氏知道說到她的心坎,忙打趣的自嘲說︰「你看我說的,姑娘還沒出閣呢。我要再這麼說,知道的說我在開我小姑子的玩笑,不知道的還要議論我容不小我小姑子呢。」

「嫂子你過來,我且問你。你見過那個錢豐德麼?有什麼映像麼?告訴我,我知道你才對我說實話。翠環就不,有私心呢。」素娘拉著張氏的胳膊,親昵的說著。

張氏歪著頭斜睨著素娘,看素娘滿面ch n意,竟是非常期待自己的回話。「見是見過幾次,倒是一個風liu的人兒,生的好,穿的也好。」然後就住嘴了。素娘卻還是听不夠,又搖著嫂子的胳膊︰「還有呢?」

張氏看她那麼殷切,心里忌忌的,倒有心潑她一點涼水︰「人倒是不錯,不過誰能說的準呢。你看你哥,外面看著都好,人也生的俊俏。但就是一樣,不細心,不體諒別人的心意,有什麼用呢?還不是銀樣臘槍頭。」接著,她似乎有感而發,悠悠的說︰「我這是上了媒人的當,我自己也鬼迷了心竅。還不如我在父母家招個小女婿更得人意呢。」

素娘知道哥嫂有那麼點芥蒂的,听嫂子這麼說,也是有點不寒而栗。這哥哥也算是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了,嫂子也很賢惠,但兩人暗地里還是涌動著矛盾。她有心撫慰一下嫂子︰「對的,豆腐西施嘛,我哥哥哪配您呢,我哥就是一個書呆子,嫂子就將就一下他吧。」

說到豆腐西施,觸動了張氏的情腸。她眼底開始撲簌了︰「我豆腐西施怎麼了,不認得幾個字,就招你們宋家這麼忌麼?」素娘本來滿心的歡喜,陡地給撲滅了。她心里也想著︰可見並不是兩個外面看著般配的,就能幸福的在一起了,哥哥嫂子,男才女貌,暗地里都不合意,這苦楚,真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呀。」想到這兒,就聯想到錢豐德,他和自己還不知道脾x ng是否配合。他喜歡舞槍弄棒,又有些公子脾氣,自己中他的意還好,不中他意,只怕比嫂子還慘,恐怕要帶傷了。

張氏拭去了眼淚,見素娘木木的呆想,她心里就有些歉疚了。人家這麼幸福,何必發這樣的牢s o,讓別人不開心!她忙拉住素娘的手︰「是嫂子不好,你別往心里去。我這個時候,並不是同你倒委屈的。我要交待你一些事情︰明r 里可要穿的喜慶些,我們素r 里買的粉紅的衣服,可拿出來穿,錢家老人就愛這些。這你要上點心,丈夫愛不愛我不敢保證,討好了婆婆公公的心,也是你在這個家的福氣。」

素娘听嫂子如此說,也對嫂子嫣然一笑︰「知道了,嫂子,難為嫂子過來提醒。」

這以後,素娘的情緒就難恢復到剛才的興致了。素娘心里裝著事情,意興也就懶懶的。張氏說了一會兒話,也就告辭走了。

翠環送走了少夫人後,也就預備著伺候小姐入睡了。她看小姐呆呆的坐在床頭,眼楮直直的,神s 肅然,忙走過去推了推素娘。素娘愣怔了片刻,看翠環來了,忙自失的一笑。對翠環說︰「我沒事的,你也該歇息了。不過我有個事要同你商量,我要考察一下這個錢豐德。你給我出個主意吧,怎麼考察。」

翠環好奇的盯著小姐︰「小姐,你這臨上花轎了,想的是哪出呀?錢公子那樣好,你還要怎樣考察?」

素娘伸出手指點了點翠環︰「你有私心的,你說的作不得準。」翠環羞紅了臉,這才想到今r 小姐對自己y n陽怪氣的,肯定是小姐發現自己和箭兒約會了。但丫鬟都生的一張利口,這時,還要狡辯一番︰「我怎麼有私心了?我要有私心,也全是為小姐的一片私心。」

「真的嗎?那倒未必,也許多半為自己考慮的多。」

「小姐——」她見小姐還盯著自己。忙凝神想了想,半晌抬起頭,拍了拍手,高興的說︰「有了,小姐,我有個主意了。」

素娘不相信的看了她一下,撇過頭去,不屑一顧的說︰「算了吧,差你的狐朋狗友去探看,有什麼用?都偏向你,還不把錢豐德夸的同花一樣。」

「不是,小姐。我這會子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最是厚道可信。我們差他過去同錢公子談談,讓他回來同小姐報告,總比小姐這麼擔心的強。」

「哦,你說的誰呀?」素娘好奇的問道。

「咱們公子有個清客相公叫做陳青陽的,我看他為人憨厚,而且還是新來乍到,同誰也不認識。讓他評判咱們的姑爺,那是最合適不過了。而且他是讀書人,同他考究一下學問,也最合適不過了。嗯,我听箭兒說,姑爺明r 還是要在府上讀書,我看就以咱們公子爺的名義派過去和姑爺講學,讓他回來向小姐稟報,你看如何?」翠環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也就連珠價的都抖給小姐听了。

「嗯,這倒是一個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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