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夜書迷了路。他走了很久,直到斜月沉沉,站在高山之巔,被一片密集的燈火吸引了。在山頂上,那燈火仿佛近在腳下,其實相隔二十多里,他身體有些乏了,走了近半個時辰。
燈火闌珊之處,是一座古意盎然的小鎮。這座小鎮很是蹊蹺,因為方圓幾十里之內,除了這座小鎮之外,再找不出一戶人家來。鎮上的人好像都不睡覺,已是子夜時分,家家戶戶燈火通明,賭坊里喊聲震天,青樓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門前攬客,酒肆里還有人在通宵暢飲。
他現在站在一間全鎮看來規模最大、裝璜也最豪華的客棧的大門前。這間客棧的名字甚是奇怪,叫「羅剎海」。他步入大門,大廳里亮如白晝,客人也不少,有的人還在劃拳吃酒,有的人則已醉得丑態百出,被伙計們像豬一般抬回客房。
一店小二便熱情地迎上來︰「客官蒞臨小店,是打尖還是住店?」張夜書道︰「住店,不知可還有客房?」敢到鎮上來的,都不是等閑之輩,店小二雖見他衣衫襤褸,倒也不敢小覷他,彬彬有禮道︰「有倒是有,不過上房已經住滿了人,只剩下幾間普通客房了,相對簡陋,只怕客官你看不上眼。」張夜書道︰「這個無妨,只要能棲身一晚便好。」
「喲!雲軒你可是越來越不長記x ng了,後院的荷塘邊不是還有間上房麼,難道你忘了?」
張夜書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身姿婀娜的身姿,搖下樓來。那女子約有二十來歲,鵝蛋臉,桃花眼,眼波流動,仿佛柳永的詞,里邊有千言萬語,略顯厚重的嘴唇,非但不影響她的美,反而使她擁有一種成熟女x ng的魅力,她的一個眼神、一個舉手投足,無不風s o入骨,足以令道士放棄問道,讓仙神後悔成仙。她一出現,大廳中的醉意似乎更濃了,幾十對眼珠子閃著餓狼般的光芒,比門外的燈籠還亮︰「吳掌櫃!」這里邊有不少人武功都還不錯,比吳掌櫃高的也有好幾個,但張夜書斷定,打得過這女子的卻是一個沒有,因為比武功更可怕的是毒藥,比毒藥更可怕的是美s 。所以貪杯和好s 的人一般都活不長。
店小二為難道︰「可是掌櫃的……」吳嬌嬌道︰「可是什麼,我讓你去你便去,推三阻四的,是不是不想干了?愣著干嘛,還不快領這位公子去他的房間!」既然掌櫃的都放出話來了,那小二也不想拿熱臉貼人家冷,陪臉對張夜書笑道︰「公子請隨小人來。」張夜書道︰「那就多謝吳掌櫃!」吳掌櫃笑道︰「公子太見外了。」
房間布置的甚為雅致,正對門口有一張圓桌,桌子旁一尊香爐正裊裊散發出一股幽香,窗前有張書桌,但上面既無文房四寶也無一本書,而是一奩妝台,牆上恰如其分地掛著幾幅花鳥畫,花都是杜鵑花,鳥也都是杜鵑,正zh ngy ng置屏風一頂,遮住後面的一張床,帷帳是粉紅s 的。張夜書疑竇叢生,因為這里怎麼看都不像是一間客房,而像是一位女子的深閨。
吳掌櫃既不敲門也不問一聲便推門而入,道︰「公子還沒睡?」張夜書道︰「吳掌櫃找在下何事?」吳掌櫃道︰「我看公子風塵僕僕,想必還未用過晚膳,小女子就命廚子略備了幾樣小菜和一壺淡酒,但願還對公子的胃口。」說著便將酒菜都放下,一邊斟酒一邊道︰「公子遠道而來,入住敝店,也算有緣,小女子敬公子一杯。」張夜書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多謝。」吳掌櫃道︰「一看公子就是個老江湖了,而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公子喝得這般爽快,就不怕小女子在酒里下毒麼?」張夜書道︰「在無長物,與吳掌櫃又無仇怨,不值得吳掌櫃費這心思。」吳掌櫃媚眼如絲,在他的胳膊上溫柔地擰了一把︰「公子是真傻還是裝傻,你不知道,你可是比什麼金銀珠寶值錢多了……」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在他身上滴溜溜亂轉。張夜書被她瞧得臉紅耳熱。她抿嘴一笑,又斟滿了酒,道︰「公子既是不怕,何妨多喝兩杯?」
待張夜書兩杯酒下肚,她突然欺身坐到他的大腿上,一手搭在他的後頸上,袖子松垮垮落下,露出兩條ch n筍般的臂腕。張夜書一把鉗住她的手腕,猛地從自己脖子上拉開,道︰「夜深了,還請吳掌櫃回屋休息。」吳掌櫃撅嘴嬌嗔道︰「公子干嘛這麼用力,都抓疼小女子了,一點不知憐香惜玉。」她的手臂柔若無骨,倏爾月兌出他的掌控,竟當著他的面動手寬衣解帶,她輕車熟路,一眨眼外衣已從她肩膀上滑了下來。她的衣裳本來便單薄,月兌了外衣,便只剩一件薄如蟬翼的中衣和粉紅的肚兜。張夜書大驚失s ,急忙閉眼︰「姑娘這是做什麼?」吳掌櫃一本正經道︰「公子還好意思問我,小女子正是謹遵公子的吩咐,解衣睡覺呀。」張夜書道︰「在下只是希望姑娘回屋休息,並未……莫非這里是!」吳掌櫃深覺有趣,笑道︰「不錯,這里正是小女子的閨房。」她故意將「閨房」二字說得格外的重,張夜書听了,黝黑的臉紅得如同醬缸。
還好這時,那叫雲軒的小二連滾帶爬奔了進來,在門外不敢進來︰「掌櫃的,大事不好了!」吳掌櫃將月兌了一半的中衣倒穿回去,嬌滴滴道︰「公子在此稍後片刻,小女子去去就來。」
她披衣出門,啐道︰「沒出息的東西,天塌下來由老娘頂著,你慌什麼!長話短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雲軒一手捂著臉道︰「小人方才正在抹桌子,突然闖進來五個凶神惡煞的人,揚言在捉拿一位名叫裴遠之的人,要我們將他交出去。小人說本店沒有叫裴遠之的客官,請他們出去,豈料這般天殺的不分青紅皂白,非但不信,還要強行搜查。小人們哪里容他們在此放肆,便與他們動起手來。但這幫惡徒身手甚是了得,弟兄們很多都被他們打傷了!」話剛說完,吳掌櫃已賞了他一耳光︰「一群酒囊飯袋,你們這麼多人還打不過人家五個!老娘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膽敢在我吳嬌嬌的地盤上撒野!」雲軒捂著另一邊臉,委屈地嘀咕道︰「這也是我的錯啊!」
吳嬌嬌趕到大廳時打斗已近尾聲,桌椅散亂,杯盤更是狼藉,她的伙計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但剩下的五、六個人依然不屈不饒,孤軍奮戰,阻止來犯者上樓。吳嬌嬌眯著眼道︰「喲!我道是誰呢,原來是龍門鏢局的駱藏鋒、駱藏芒兩位少俠,吳嬌嬌未克遠迎,失敬失敬。」大廳里的一些客人借著酒興,本還想助吳嬌嬌教訓下這幫膽大妄為的人,一听他們是龍門鏢局的,酒醒了大半,抽出一半的刀劍又紛紛縮了回去。
一個青衣少年雙手各抓著一個伙計,一抬手扔了出去。那兩個伙計本以為此番必然得撞得腦漿迸裂,嚇得緊閉雙眼,豈知還未到牆腳,卻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知他手下留情,不由得心生感激。那少年喝道︰「都停手!晚輩駱藏芒見過前輩。」三個藍衣鏢師立時停止圍攻另外兩名伙計,還劍入鞘。另一個穿紫紅s 長袍的少年仍是一拳將一名伙計擊倒,隨意一拱手道︰「駱藏鋒有禮了。」臉上滿是得s ,龍門鏢局近年如r 中天,勢力遍及北方六省,連不少的名門大派都要賣他們面子。駱藏鋒作為鏢局的嫡長孫,鏢局未來的當家人,要他學會謙虛,確實有些為難他了。
吳嬌嬌含笑道︰「二位大駕光臨,該不是來喝酒的吧?」駱藏鋒微笑道︰「吳前輩說笑了,我等自然不敢為這等小事而攪擾前輩的清幽。藏鋒此來,乃是奉了爺爺之命,捉拿白夜裴遠之,望前輩體恤一二,將其交給我們,藏鋒也好向爺爺有個交代。」他以為憑龍門鏢局的名頭,吳嬌嬌必不會拒絕他的要求,他也不想想吳嬌嬌是什麼角s ,你不觸她霉頭她尚要找你幾分麻煩,今r 他們當面拆她的台,到店中滋事,打傷她的眾多伙計,她焉能不懷恨在心?駱藏鋒未及收拾臉上的笑意,吳嬌嬌驟然出手,打了他兩個耳光︰「久聞駱家藏鋒本事不大,派頭不小,今r 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駱藏鋒除了他爹,還沒被人打過,勃然大怒,破口大罵道︰「老潑婦,你敢打我!」女人最忌諱「老」,吳嬌嬌正當芳華,自負年輕貌,更不例外,登時氣得滿臉通紅︰「身為晚輩,對長輩出言不遜,我打你了又怎樣?我還要再賞你兩嘴巴呢!」說著真的又打了他兩巴掌。她第一次出手時,駱藏鋒毫無防備,被打到便算了,第二次他緊盯著她的手,做了萬全的準備,竟還是躲不過!駱藏鋒又驚又怒,拔出腰間的長刀,要與她兵戎相見。
駱藏芒x ng格穩重,心想方才若不是大哥好大喜功,貿然打了人家的伙計,事情也不至于鬧得不可開交,他深知錯在己方,事情若能和平解決,他可不想惹是生非,若是吳嬌嬌執意要與他們為敵,到時再動武也不遲。他按住駱藏鋒道︰「我大哥x ng子急,說話有冒犯前輩之處,小佷代他賠個不是,望前輩大人大量,恕他之罪。」吳嬌嬌臉s 略有好轉,道︰「這才像句人話。」駱藏鋒道︰「只是裴遠之于我們鏢局干系重大,他是否在前輩府上,還望您據實相告。」吳嬌嬌道︰「他人在這里如何,不在這里又如何?」
駱藏鋒掙開駱藏芒道︰「二弟你如此低三下四,簡直把我們龍門鏢局的臉都丟盡了!」大罵道︰「老潑婦,識相的話趁早將人交出來,我等諒你是婦道人家,方才你打我的四掌便既往不咎,不然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吳嬌嬌道︰「你是不是男人?」駱藏鋒一愣,道︰「我不是難道你是!要不要月兌褲子驗驗!」
在場的人登時哄堂大笑。
張夜書從不對女人和小孩動粗,對于吳嬌嬌的百般調戲實在是束手無策,心說今晚萬不能在留在羅剎海過夜。因此她前腳剛走,他便順手割下一塊桌布,將桌上的一只燒雞包了掖在懷里,跟著混入大廳,站在人群之後。他身旁的一人已經醉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客棧里的伙計都忙著斗毆,沒空抬他回房。桌上還有半只燒雞未及享用,張夜書便扭了只雞腿,一邊吃一邊作壁上觀。看了這麼一會兒,見了駱藏鋒的表現,為龍門鏢局的未來深表憂慮。
駱藏芒和那三個鏢師在一旁已羞得無地自容。吳嬌嬌咯咯笑道︰「是男人就來點痛快的,少婆婆媽媽。」駱藏鋒早已怒不可遏,霍然拔刀,以證明自己是個男的︰「老潑婦,我與你誓不兩立!」他草包雖是草包,但連劈三刀,極是干淨利落。吳嬌嬌以長輩自居,存著讓他三招之心,只守不攻,待他第四招起時,剎那間抽出腰間的皮鞭,鞭梢卷住他的刀刃,回手一絞,駱藏鋒虎口一震,兵刃月兌手而出,砰的一聲釘在大廳的梁柱之上。皮鞭倒卷回來,又已襲到,駱藏鋒隨手抄起一張圓桌擋在身前,圓桌被長鞭揮為兩段,他的臉上被鞭梢刮了下,登時多了條血痕。
駱藏芒本不願再生是非,但吳嬌嬌實在欺人太甚,駱藏鋒的兵刃月兌手,勝負已分,吳嬌嬌仍是得理不饒人,一鞭子向駱藏鋒抽去。他若是再袖手旁觀,便顯得怯弱了,有損龍門鏢局的威嚴。他的雙刀縛在大腿上,就地一躍,已然拔刀在手,左手反肘斜劈,架開長鞭,右手向下一斬,直取吳嬌嬌的肋下。吳嬌嬌倒轉長鞭,長鞭忽然變成一團旋風,越往外圓環越小,到了鞭梢,已只有瓷碟般大小,駱藏芒的手險些被長鞭纏繞住,便順水推舟,將手中的刀擲出,從「旋風」的風眼里穿出,一招「大地驚雷」,斜斜掠過「旋風」,舉刀狂斬。吳嬌嬌氣定神閑,待到刀飛至身前,信手拈著刀尖,向前一送,刀柄便將駱藏芒的刀身撞得偏了,側身踢出,將駱藏鋒踹得高高飛起。她原可用鞭子卷住他,甩出門去,但諒在他適才對自己的伙計手下留情,而且對自己也恭敬有加,不失禮數,這才對他寬大處理。
駱藏芒快要跌落之時,忽然覺得背上被人輕輕一托,身體輕飄飄的,穩穩當當地在地上。
駱藏芒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張夜書已看見他身後多了個人。那人長得白白胖胖,須長一尺,慈眉善目,穿著用上好的綢緞所縫制的朱子深衣,左指上戴著三顆鴿子蛋大的寶石戒指,宛然一個富甲一方、愛財如命的富翁。那三個鏢師見了此人,立馬躬身一拜,道︰「三爺!」駱藏芒道︰「三叔,佷兒沒用,到底要勞動你親自出馬。」駱浚道︰「人在江湖,勝敗乃是常有的事。你吳師叔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你敗她手上,也不冤枉。沒什麼可自責的。」
張夜書心想︰「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彌勒佛駱浚到了,怪不得有這等身手。」
駱藏鋒宛如看到救星,苦著張臉道︰「三叔,這老潑婦她不根本便不把我們龍門鏢局放在眼里,不交出人不說,她居然還敢打我!」駱浚道︰「夠了!你當我有眼無珠麼,你目無尊長,頂撞長輩,就是你吳師叔肯饒了你,我也要代她好生教訓你。」駱藏鋒自討沒趣,嘟囔道︰「原來你早來啦。」駱浚道︰「你吳師叔若非早知道我在門外,瞧在我的面子上,就你剛才的所作所為,豈只是受一點皮肉之苦?」
吳嬌嬌盈盈道了個萬福︰「駱師哥大駕光臨,小妹有失遠迎,慚愧得緊。」二人一個是峨眉門下,一個是武當的俗家弟子,峨眉、武當交情匪淺,所以兩派的弟子素來以師兄妹相稱。駱浚拈著長須,他這把沒髯已蓄了快二十年,一向引以為豪,無論是何場合,都要拿來炫耀一番,道︰「咱是兄妹幾年不見,吳師妹的功力又上一層樓,實在是可喜可賀。」吳嬌嬌一改凶悍的神氣,忽然像個大家閨秀,說話嬌滴滴的︰「駱師哥莫取笑小妹了,誰不知駱師哥是這一代弟子中最為出類拔萃的人物,小妹就是再練上個十年八載,還不是難以望駱師哥的項背。」駱浚道︰「那你可是太抬舉我了,為兄的愧不敢當啊。你我也不是陌生人了,為兄便不遮遮掩掩的了。實不相瞞,龍門鏢局上一月受趙半川所托押一趟鏢去西安,卻不想途中為一伙歹徒劫了。錢財乃是身外之物,他們光是劫鏢也就罷了,卻喪心病狂,將包括我四弟和佷兒藏雪在內的十余名押鏢的兄弟屠戮殆盡,令人發指!此事龍門鏢局斷不能善罷甘休!」
駱浚又道︰「眾兄弟之中,有四名死于‘血煞掌’。師妹必然也知道,這‘血煞掌’是昔年縱橫北疆的血魔陸公儀的成名絕技,陸公儀一生只收了一個關門弟子,人稱白夜。血魔去世多年,普天之下,除白夜裴遠之外,為兄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會使這‘血煞掌’。」吳嬌嬌撲哧笑了一聲。駱浚道︰「吳師妹因何而笑?」吳嬌嬌道︰「小妹笑裴遠之是個傻子。」駱浚道︰「此話怎講?」吳嬌嬌道︰「死于‘血煞掌’的人一眼便能辨認,留下尸體豈非不打自招?若劫鏢的人是小妹,肯定會毀尸滅跡,而不是留下罪證等著別人抓我。駱師哥你說,他裴遠之還不夠傻麼?」駱浚道︰「吳師妹的意思是有人劫了鏢,然後嫁禍給裴遠之?這也不無可能,但不管怎麼說,也得請裴遠之與我們同回洛陽,才能斷定真凶是否是他。」
吳嬌嬌皺眉道︰「龍門鏢局發生了這等事小妹也很遺憾。但駱師哥跑到小妹這里來,不會是懷疑小妹窩藏劫鏢的重犯吧?」駱浚不否認︰「據門下探子回報,那裴遠之的確極有可能就隱匿在這間客棧里。」吳嬌嬌道︰「哦?那駱師哥想怎樣?」駱浚道︰「希望師妹莫讓我為難,將他交給我,讓我對失去的兄弟以及他們的家小有個交代。如若不然,為兄只好多有得罪,自己動手搜查了。」吳嬌嬌道︰「駱師哥說得容易,你想搜查,可有證據沒有?」駱浚道︰「這……」
駱藏鋒礙于三叔的面子一直默不作聲,這是再也吞不下這口氣,道︰「想要證據是吧,小爺今兒就給你證據!來人啊,將人帶上來!」兩個年輕鏢師道︰「是!」去了一會兒,架著一個人進來,只見他穿著與客棧里的伙計無異,臉已被打腫,像個豬頭。吳嬌嬌一見那人,臉立時沉了下去。那人低頭不敢看她,因為被打落了門牙,嘴里直漏風,聲音含含糊糊︰「對不住,老板娘……」駱藏鋒揚揚自得道︰「此人是‘羅剎海’的人,他已經如實招供,裴遠之確實龜縮在里面,你還想抵賴麼?」駱藏芒羞愧地低下頭,駱浚臉上一紅,瞠目道︰「誰讓你這麼做的!」駱藏鋒自以為辦了件大大的好事,想不到三叔非但不夸他,反而還要對他怒目而視,嚇得不敢聲張。
吳嬌嬌皮笑肉不笑︰「龍門鏢局的手段,小妹今r 可算是領教了。」駱浚尷尬不已,作揖賠禮道︰「龍門鏢局管教無方,冒犯之處,為兄代為向師妹致歉。只是裴遠之在這里已是鐵證如山,吳師妹還是將他交出來吧。」駱藏鋒做出嚴刑逼供的事來,駱浚雖覺臉上無光,但也覺得這個傻佷兒未嘗沒辦了件好事,至少吳嬌嬌再不能狡辯,不然她伶牙俐齒,他還真拿她沒轍。
吳嬌嬌道︰「裴遠之與此案是否有關小妹不知道,但羅剎海的規矩駱師哥不會不知道。不論是殺人放火的江洋大盜、偷雞模狗的梁上君子還是貪贓枉法的ji n官污吏,只要他們還在羅剎海內,便是這里的客人,誰也休想動他們一根手指頭!」她這話一出口,只听得門外一聲炮響,隨後便有不絕于耳的腳步聲、馬蹄聲、吶喊聲以及兵刃廝磨聲傳進來。四面八方,ch o水般地涌來了數百人,將羅剎海圍得水泄不通,他們手中的火把,照得方圓幾十丈內亮如白晝。
大廳里不乏出生入死的江湖中人,但幾曾見過這等陣勢?大多嚇得面無人s 。駱藏鋒和駱藏芒勉強還算鎮定,那三個鏢師卻已嚇得體如篩糠。駱浚也自震驚,心想︰「有一首打油詩在江湖中流傳已久︰陽間有地府,鄂北山中藏,判官y 勾人,須問羅剎海。今r 親眼所見,才知這羅剎海果然是龍潭虎穴,不是好惹的。」他強作鎮定,以免墮了龍門鏢局的威名,道︰「吳師妹的意思,是必定不肯給為兄一個面子了?」吳嬌嬌道︰「小妹想是想,但祖宗定下的規矩,小妹只能遵從,不得違抗!」
駱浚心想,門外有數百勇士,他們此時已如甕中之鱉,別說他們六個人,就是武功比他們再高上幾倍,想憑人力殺出重圍,也是不可能的。正所謂sh 人先sh 馬,擒賊先擒王,為今之計,也顧不得身份,怕被人恥笑了,只能先拿住吳嬌嬌做擋箭牌,逼她交出裴遠之,然後迅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主意已定,他呵斥一聲道︰「那為兄的便只好得罪了。」白光一閃,已從身後那鏢師的鞘中抽出長劍,臃腫的身軀竟靈活的似一條游魚,一招「微風八面」,封住了吳嬌嬌所有的退路。吳嬌嬌也不示弱,折腰曼舞,一根鞭子在她手中仿佛是一條靈蛇,在她身前飛舞盤旋,駱浚雨點般的劍招都擊在鞭上,彈了開來。駱浚一招堪堪使盡,突然拔地而起,一招「盤古闢地」,頭朝下腳朝上,劍與人頓時融為一體,宛如一把從天而降的巨劍,吳嬌嬌右手劃一個半圓,軟綿綿的長鞭忽然堅硬如鐵,好像一桿筆直的長槍,直插九霄。劍尖與鞭梢相接,吳嬌嬌畢竟遜了一籌,鞭子倒打回來,只得收回皮鞭,向後一躍,駱浚左掌在地上一拍,來勢竟比她去勢更急,劍尖仍是不離她的左右。兩人一個退,一個追,吳嬌嬌不停地揮動手中的長鞭,但往往她揮出好幾鞭,駱浚只用一劍便將其破了。轉眼間拆了五六招。
忽然她輕叱一聲,長鞭漫天飛舞,將他團團圍住。駱浚看著這招「花霰」,面上仍然氣定神閑,額頭卻已沁出了冷汗,只見他信手出了四劍,招式即不j ng妙,又不連貫,一點都不像他這等劍術大家應有的表現,只是每一劍刺出之後都伴隨著一陣刺耳的聲響,像是劍刃在劇烈地顫動。第四聲剛剛響過,駱浚一聲長嘯,長劍一挑,吳嬌嬌的長鞭月兌手而出,長劍便抵著她的粉頸。眾人都咦了一聲,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一招明明是吳嬌嬌佔盡上風,猜不透駱浚是如何反敗為勝的。他們哪里知道,吳嬌嬌明知不敵,這一招「花霰」已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花霰」使完,她的真氣也就耗盡了?而駱浚的處境看似凶險,但他經驗老道,在瞬息之間便已判斷出吳嬌嬌的四個攻擊點,還沒打,便已先立于不敗之地。
駱浚道︰「吳師妹,你還是莫再執迷不悟,趕緊將裴遠之交出來。不然你我只會玉石俱焚。」吳嬌嬌笑道︰「駱師哥你還是趁早死了心,小妹自從叔叔手中接手羅剎海的那天起,便已有心理準備,今r 就是死,也不會壞了祖宗的規矩。」吳嬌嬌脾氣雖然暴烈,動不動便對伙計又打又罵,但其實對他們還是不錯。伙計們見她命在旦夕,都憂心忡忡,愁眉不展。雲軒道︰「掌櫃的你千萬不要做啥事啊!」吳嬌嬌道︰「我心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言。待呂翔辦完事回來,他便是你們新任的掌櫃,你們務必要用心輔佐他,不要令我失望。都記住了嗎?」伙計們都含淚道︰「小的們知道了。」
張夜書此刻所站的地方側對著駱浚,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用暗器震月兌駱浚手中的劍。但如此一來,便得罪了龍門鏢局,r 後到了河南地界,定然麻煩不斷、處處掣肘。若待不救,吳嬌嬌寧死不屈,也算個值得欽佩的好女子,他又如何能見死不救?還在猶豫不決之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如果在下出了這個門,吳掌櫃是不是就不算壞了規矩?」大廳之後忽然轉出一個白衣勝雪的青年男子,五官稜角分明,氣度不凡。吳嬌嬌不說話,不說話便是默認。
那青年徑直走到大門外,回頭對駱浚道︰「裴某自願跟前輩走,你可以放開吳掌櫃了吧?」駱浚道︰「閣下便是裴遠之?」青年人微微一笑道︰「前輩不信?」他伸出右掌,掌心竟是紫紅s 的。據說練「血煞掌」之人,掌心會變為紫紅s ,功力愈深,顏s 便愈深,但是練到第四層以後掌心的顏s 又會逐漸消褪,到了最高境界的第七層則完全消失,看起來與正常人毫無二致。裴遠之掌心的顏s 還很深,他的功力頂多只到了第四層。
駱浚將長劍插回到鏢師的劍鞘之中,道︰「吳師妹,為兄多有得罪,改r 定當登門謝罪,今r 就此別過。我們走!」雲軒瞧著吳嬌嬌道︰「掌櫃的?」吳嬌嬌手拍了三下,門外又是一聲炮響,圍堵在客棧外的幾百人不多時便各自散去。裴遠之弓身上了龍門鏢局的馬車,被他們帶走了。
吳嬌嬌瞪著一干伙計道︰「都躺著干嘛,還不快收拾干淨,接著伺候各位大爺喝酒!」接著與眾位客人輕描淡寫道︰「敝店出了點意外,驚擾了諸位,小女子深表歉意。做為補償,今夜的酒菜我全包了!」眾人仿佛不記得方才這里還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打斗,歡呼雀躍道︰「多謝吳掌櫃!」
吳嬌嬌告別這一幫酒鬼,便興匆匆跑回自己的閨房,只見屋里邊燭火還亮著,人卻已走了,不禁連連跺腳,罵張夜書不是個男人。
駱浚離開之時,張夜書蒙著頭,趴在桌子上裝睡。等吳嬌嬌走後,便趕緊溜出了羅剎海。風月場所更不是他能呆的地方,便向南出了小鎮,邊走邊啃著燒雞。
沒過多久,見道旁有一間廢棄的廟宇,大殿內神像已經倒塌,掉了顆頭,看模樣似乎是關帝廟。廟里稍微值錢些的東西都已被搬空,只剩下一口五尺高的銅鐘,由于太重,還留在大殿之內。他過慣了隨遇而安的生活,不像周晉那般挑剔,只要是能遮風擋雨,隨便一個地方他都可以睡得很好。將神壇清理干淨,便和衣躺在上面睡了。
睡到中夜,廟里忽然闖進來一人,張夜書立時驚覺,翻身而起,但見皎潔的月光中一個人半邊臉鮮血淋灕,披頭散發,極是狼狽。待看清之後,此人居然是他不久前才在羅剎海見過的裴遠之!心想︰「他不是被龍門鏢局的人帶走了麼,怎會出現在這里,還這般狼狽?」
張夜書當時混跡于人群之中,裴遠之自然不會注意到他,他自懷中掏出一錠十兩的銀子道︰「小兄弟,我借你寶剎用用,一會兒還會有兩個人過來,他們若是問你是否見過我,你只要別告訴他們我在這兒,這錠銀子便歸你所有了。」張夜書心說︰「原來他當我是個無家可歸,棲息在這破廟之中的叫花子。」跟著打量了下自己的尊容,袍子被「y n陽鬼」刺得千瘡百孔,在荒山之中走了幾個時辰以後,渾身上下又弄得髒兮兮的,確實像個要飯的,他自己都險些啞然失笑。心想︰「既然他把我當成叫花子,我索x ng就裝瘋賣傻,當一回叫花子。或許還能知道他因何落到這步田地,是被誰追殺。」
裴遠之環視一周後就犯難了,這大殿已被搬空,甚是空曠,根本便無藏身之處。張夜書指著屋頂道︰「你躲在上面吧,我替你引開他們。但你得先把銀子給我。」裴遠之爽快道︰「好!」交出銀子,身子一提,垂直掠上大殿的屋檐,小跑幾步,趴在後殿的屋脊上。
張夜書收好銀子,割斷尚未被搬走的銅鐘,讓其罩在地上。神像的內部是中空的,他便將琴從神像頸上的缺口塞入其月復內,藏了起來。躺回到神壇上,翹起二郎腿呼呼大睡。一會兒,果然又有二人闖入大殿,張夜書佯若未覺,仍合著眼打著呼嚕,直到他們又推又喚,這才裝作剛被他們吵醒,一臉睡眼惺忪,抱怨道︰「干什麼嘛!剛睡著,又來吵你老子!」那兩人一個白面長須,正是「彌勒佛」駱浚;另一個年約五十,劍眉薄唇,眼若星辰,這把年紀還如此英俊,就不說他年輕時禍害過多少痴情少女了。張夜書忽然作出誠惶誠恐的樣子,雙手緊緊掩著胸口道︰「不是你!你們是誰,莫非是來搶我的銀子的?」駱浚和那男的對視一眼,心道︰「這人長的倒是器宇軒昂,卻是個傻子。」駱浚和顏悅s 道︰「小兄弟。」張夜書道︰「我不叫‘小兄弟’,別人都叫我小狗子。」駱浚想此人原來真是個傻子,會心一笑,道︰「小狗子你放心,我們不是搶你銀子的壞人。小狗子,你方才說的‘你’是誰呀?」張夜書比劃著道︰「是一個大哥哥,約有這麼高,瘦瘦的,穿著一身白衣服。他可好啦,給了我好大一顆銀子。他還說後面有兩個伯伯追他,讓我千萬不要告訴他們他在哪里,否則他便要將我的銀子收回去,我便沒錢買香噴噴的肉包子吃了。」張夜書裝得惟妙惟肖,再者叫花子連溫飽都是個問題,而他身上卻有一錠十兩銀子,不由得他們不信。
駱浚心想︰「裴遠之啊裴遠之,你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居然將自己的x ng命交給這麼個傻子。」和顏悅s 地道︰「其實我們是那大哥哥的朋友。我們在玩一個游戲,他若被我們抓住了,便算輸了,要給我們銀子,若是我們沒抓到他,則算我們輸了,也要給他銀子。」張夜書心中好笑︰「這老頭老ji n巨猾,慣會說假話。我若真是個傻子,只怕三言兩語便上了他的當了。」仍痴痴呆呆道︰「這游戲好有意思,我可以一起玩麼?」駱浚道︰「當然可以。你只要告訴我們他在哪里,我保證不僅不會讓大哥哥將你的銀子收回去,我們還會再給你一錠銀子,讓你可以買更多的肉包子。」
裴遠之在屋頂上心中一懍︰「這叫花子裝瘋賣傻,莫非是想出賣我,大賺一筆!」
張夜書拍手叫道︰「好啊好啊,玩游戲,我最歡喜了。」駱浚道︰「快說,大哥哥在哪里?」張夜書道︰「就在那口鐘里。大哥哥你朋友找你來了,你不要再頑皮,和他們躲貓貓了。」
裴遠之頓時松了口氣︰「慚愧!我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復。這叫花子深藏不露,連駱浚這只老狐狸都受他蒙騙,當真是個厲害角s 。今r 遇著他,是我命不該絕。」
駱浚二人走到銅鐘前,交換了眼s 。那銅鐘沒有一千斤,也有八百斤,駱浚大喝一聲,滿身肥肉顫了顫,竟將它高舉過頭;那男子緊跟著便是一掌,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沒有多年的默契,萬難做到。那男子一掌擊在地磚上,印出一個一寸深的掌印,裴遠之若真在鐘里,此刻只怕已命喪黃泉,幸好他不在。那人一掌打空,對張夜書怒目而視。張夜書顯得比他們還吃驚百倍,大呼小叫道︰「大哥哥呢?剛才明明在這里的啊?怎麼會突然不見了,莫非他會變戲法?」駱浚將銅鐘放下,失聲叫道︰「我們恐怕是中了裴遠之的聲東擊西之計了,他故意騙這叫花子拖住我們,自己卻趁機走遠了。」那男子咬牙切齒道︰「好個裴遠之,我們走!」駱浚走了幾步,忽然回身一掌,擊向張夜書的門面。張夜叔料到這一步,巋然不動,懵然地眨了眨眼,問道︰「伯伯,你干嘛?是在跟我玩游戲麼?」駱浚及時收掌,哼聲道︰「沒事了,我們走!」
他們走了有一會兒,張夜書感到一陣後怕。這兩人都是不折不扣的老狐狸,武功又不遜于他,露出一丁點的馬腳,他便休想活命。他朝屋頂喊道︰「現在安全了,你可以走了!」但一連叫了三聲裴遠之都沒應聲。張夜書便掠上屋頂,見裴遠之傷勢過重,已陷入半昏迷的狀態。張夜書將他一手搭在自己的肩上,馱到大殿。正想檢查裴遠之的傷勢,他腦海中驀地靈光一閃,心說糟糕!駱浚那一掌擊來,若是常人,定是嚇了一大跳,往後躲閃,而不是像他這般鎮定自若地站著,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能想到這點,駱浚自然也能想到,只怕他們已經意識到他是在裝傻,此刻已在回程的路上。他們必須馬上離開,或是……張夜書瞄上了地上的那口銅鐘。
張夜書掀起銅鐘一角,將裴遠之推進去,自己再鑽了進去。剛躲藏好,駱浚和那神秘男子便魚貫而入。駱浚一掌將供桌的桌角拍得粉碎︰「果然讓他們給跑了。好個狡詐的小子,竟在老夫面前裝神弄鬼!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往反方向追,萬不可讓裴遠之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