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迤邐西行,不一r 到達湘西一座小城。其時天s 將晚,又下起了淅瀝的小雨,不宜再趕路,張夜書便吩咐那大漢保護紫衫少女,自己則和周晉一道步入一家「天行客棧」。這些天,周晉將三人的基本情況大體模清了。張夜書,萬歷元年生,不愛說話,書畫琴棋均略知一二,j ng通奇y n巧術;那紫衫少女姓易名琴心,是張夜書的表妹,活潑好動,x ng格直爽,心無城府,是個涉世未深的大小姐,在此之前從未出過門;那大漢名為張邵安,是張家的老僕,x ng情溫和,老成持重,和他的少主一樣,寡言少語,有時一連幾天都不吭一聲。張夜書對自己的家世只字不提,周晉便也不問,猜他大概是武林世家之後,不然不會連一個家僕都身懷絕頂武功。
周晉拿指關節將櫃台敲得砰砰響,道︰「掌櫃的,給爺開四間上房。」那掌櫃的只顧打著算盤,對他愛理不理︰「抱歉得很,沒有了!」銀子不是什麼都可以買到,卻可以買到應有的尊重,周晉模出一錠銀子,當的一聲拋在櫃台上︰「煩請掌櫃通融一下。」那掌櫃霍然抬頭,眼珠子隨銀子滾了兩滾,直吞口水︰「客官若是早來兩r ,一切都好說話,可是事到如今,小人也無能為力。確實是沒客房了。」周晉料他也不會與銀子過意不去,銀子都失效了,這里確實應該沒上房了,便退而求其次道︰「那就開四間中房吧!」掌櫃道︰「也沒了。」周晉的嗓門陡然提了一個調,道︰「你別告訴我連馬房都沒了吧!」他覺得睡中房,已經很委屈自己了,難不成還不要睡下房!掌櫃的道︰「客官果真是諸葛再世,料事如神吶!非獨小店一家人滿為患,這幾r ,全城都是如此!客官不信,盡可到城中其他客棧問問,若還有一間空客房,小人情願將頭剁下來給客官當夜壺使。」周晉道︰「去去去!誰要你這顆狗頭。」
張夜書自進城之後,見不少身懷絕技之人,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城,忽然雲集了這麼多的武林中人,其中必有蹊蹺,問道︰「掌櫃的,城中近來可有大事發生?」掌櫃的道︰「還是這位客官眼尖,一說便說到點子上了。二位客官可曾听說過翠雲峰霽雲山莊?」
霽雲山莊乃湖廣首屈一指的武林世家,就在此城西北三十里處,江湖中人誰不知,誰人不曉?周晉道︰「你休要說這些不著邊的事,霽雲山莊與客棧里有沒有客房有個鳥關系!」掌櫃的道︰「客官有所不知,風莊主幾天前因練功走火入魔,不幸亡歿了啊!」張、周二人都大吃一驚,听說這代莊主風不破是山莊創立百余年來僅有的練武奇才,「三十七手追風掌」出神入化,與其祖師風重儉相比,也是有過之而無比及的,到頭來竟走火入魔而死,當真是造化弄人!那掌櫃的又道︰「風莊主在世時,樂善好施,城中百姓,頗受他老人家的恩惠。小人每每念及他老人家,便傷心不已。」傷心歸傷心,眼淚卻半天也擠不出來一滴。周晉不想再看他惺惺作態,忙掐斷他的話,道︰「那麼這些人都是前來給風老莊主吊唁的咯?」掌櫃的道︰「也不完全是。風老莊主殯天後,山莊群龍不能無首,眾人便一致推舉大公子為新一任莊主。這不,再過兩r 便是大公子的繼任之期,所以三湘的武林人士紛紛前來祝賀。把小店擠得都快坍了。」周晉看他眉開眼笑的樣子,哪會傷心,估計巴不得大公子也能一並魂歸極樂,好將他的小店再擠坍一次。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原是如此。
兩人出得店來,將這些事簡單與張邵安他們說了。周晉道︰「我們這樣干等著也不是個辦法。現在人困馬乏,不如先找一家酒樓酒足飯飽,再議住宿之事。」眾人都沒異議。
才坐下,從門外走進來一名大漢,斗笠下壓,身披簑衣,足踏草鞋,雨勢漸急,豆大的雨點打在他的斗笠上,啪啪響個不絕;身後跟著兩個人,與他的打扮如出一轍,扛著一口大木箱子,扁擔嚴重彎曲,箱內的物什似乎甚是沉重。
「呦!吳幫主,是什麼風將您老吹來了!」靠樓梯口坐的一位男子高聲道。但見他白白淨淨,頜下須長三寸,年約三十六七歲。
周晉耳尖,听得身後一張桌子上的老者對他的同伴們低聲道︰「長江飛魚幫與湘水白沙會素來勢不兩立,待會兒怕又是一場惡斗,你我都留神著點,別牽涉其中。」他的同伴們紛紛表示同意。
剛進門的那名大漢摘下斗笠,只見他黑面方臉,一條刀疤橫跨大半張臉,從左眼皮一直拉到右邊嘴角,顯得甚是可怖︰「不管是東風還是西風,只要不是你白總舵主湘水的河風將我吹來的便好。」白總舵主道︰「湘水里何來那許多腥味,招得到這麼大一只饞嘴紅眼的貓!」吳幫主道︰「饞嘴的貓也總強于兩邊倒的牆頭草。白幫主不遠萬里,預備下兩大箱子寶貝,該不會是孝敬二公子的?」
原來白沙會能有今r 的成就,多虧了霽月山莊的扶持。大公子羸弱,白總舵主以為下一任莊主非二公子莫屬,為能繼續得到山莊的支持,所以私底下與二公子交往甚密。怎想事與願違,老莊主遺囑都沒留下,便猝然身亡,眾人都認為長子當立,將大公子推上了莊主之位。為白沙會的前程著想,白總舵主確有改換門庭,投靠大公子的打算。白總舵主做賊心虛,臉漲得通紅,拍案而起,道︰「吳成貴!你莫要欺人太甚,上回你飛魚幫的狗奴才打傷我的手下,這事我還未與你清算呢!」吳成貴道︰「白帆羽,此事你不說,我還要說來讓大家伙評評理呢。若非你手下那幾個廢物跑我長江來撒野,我們飛魚幫的弟兄恪守本分,還能把船搖到你湘水內逞凶斗狠不成!」白帆羽自知理虧,但他身為一會之主,若是當著滿堂的武林同道和手下一眾兄弟的面向飛魚幫示弱,r 後還有何臉面在江湖上混?于是厲聲道︰「他們縱然越界捕撈,有錯在先,你也犯不著將他們的雙臂都斬了吧!」吳成貴道︰「若僅僅是越界捕撈,我叫人打他們一頓也就罷了。但你那幾個手下卻做出禽獸不如的事來,把岸上一戶手無寸鐵的愚民打成殘廢,還y n人妻女。我只是廢了他們一對招子,還算便宜他們了!」
飛魚幫和白沙會的幫眾皆是在刀口上舌忝生活的亡命之徒,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自然也就不把別人的x ng命當一回事,但y n人妻女卻是這條道上的大忌,為同道中人所不齒。白帆羽听說自己的下屬**人家妻女,登覺顏面掃地,回手給一名下屬一個響亮的耳光︰「寇舵主,你身為赤水堂舵主,怎的連這一節也不知!」那人早已跪伏于地,道︰「那幾個畜生貪生怕死,畏懼總舵主責罰,所以只說是無故為飛魚幫的人所傷,並未提及這一節。屬下也是今r 听了吳幫主的話才知他們膽大包天,非但做出天理不容的事來,還敢欺下瞞上。」白幫主道︰「你隨我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怎的這般糊涂,他們說什麼你便信什麼!本幫幫規你應當清楚,該當如何,毋須我多言了吧!」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那人頓首道︰「屬下明白!」忽然拔出腰間匕首,將左手無根手指齊根切去,頓時鮮血淋灕。白帆羽胸前跌宕起伏,寇舵主跟隨他多年,一直忠心耿耿,落到這個地步,他實在是不忍,閉目道︰「罷了,你先將傷口包扎好。即r 起,降你為副舵主,霽月山莊你不必去了,即刻回到赤水分舵思過一年,戴罪立功。陳副舵主,此後赤水堂便交給你來打理了,你務必牢記寇副舵主的前車之鑒,莫令我失望。你同寇副舵主一起回總舵吧,先撥一筆銀兩補償那戶漁戶,然後將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梟首示眾,r 後如有人再犯,決不輕赦!」陳副舵主道︰「是!」
「另外,」白帆羽道,「將他們的家屬接至總舵,好生照料。」陳副舵主深深一鞠道︰「屬下代趙六兒等人叩謝總舵主大德!」
眾人見他恩威並施,賞罰分明,無不心服口服,連吳成貴也肅然起敬道︰「吳某人心直口快,方才多有得罪,白總舵主別放在心上。」
白幫主哼了一聲,自覺無面目再呆在此處,領著一眾下屬拂袖而去。
周晉道︰「這白帆羽也不失為人中虎豹,只可惜氣量也忒小了些,終究成不了龍鳳。小二快快上菜,大爺都快餓死了!」
店里的小二見吳、白二人爭鋒相對,好像要大打出手,都已躲開,白總舵主走後,他們見雨過天晴,這才有一個過來,拿抹布在桌子上抹了抹,殷勤笑道︰「客官有何吩咐?」周晉道︰「你這兒有什麼好吃的、好喝的只管上了來。」那小二道︰「客官這可難倒小的了,小店的好菜多的數不過來,小人實在不知客官想吃什麼。」周晉心想,啊哈,巴掌大點的一間店,口氣倒不小,就是蘇杭那邊,也沒哪家店敢這般吹噓,這井底之蛙,今r 若不殺殺他的銳氣,他還真不知天高地廣了,道︰「是嗎?那我想吃什麼,你這里都應有盡有了?」那小二道︰「應有盡有小人還不敢講,但不是小人夸口,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但凡客官叫的上名的菜,小店幾乎都有。」周晉道︰「那我要一碗鍋邊糊,多加一些瘦肉和蝦米。」那小二面露難s ︰「這個……小店湊巧沒有。」易琴心道︰「鍋邊糊是什麼?」周晉道︰「是福建的一種有名小吃,我在福州城里吃過,清淡爽口,味道不錯。」那小二道︰「這兒是湖廣,這福建的菜,小店自然是沒有的。」周晉道︰「這個沒有,算了,那給我來四碗千年老人參炖烏雞湯。」那小二勉強笑道︰「小店這是小本經營,哪里來千年的老人參啊。客官就莫拿小人尋開心了……」周晉正s 道︰「大爺是來吃飯的,不是來尋開心的。」易琴心道︰「小二哥你別理他,他又在說胡話了。還千年老人參炖烏雞湯呢,當了你都喝不起!小二哥你隨意弄幾樣特s 菜就好。」那小二道︰「還是這位姑娘通情達理。小的這就去準備,包您吃了贊不絕口!」「賣餛飩嘍!」菜還未端上來,酒樓外的巷子卻先傳來一陣叫賣聲。那聲音由遠而近,只見一名六旬老漢佝僂著身子,將一副擔子放在酒樓門前的青石板上,吆喝道︰「三鮮餛飩,祖傳手藝,三文錢一碗,不好吃不要錢!」一店小二一臉嫌惡,道︰「老頭,這是你站的地方麼,拿著你的破銅爛鐵,一邊去!」老漢挑起擔子要行。周晉看不過眼,道︰「老丈留步,我買四碗餛炖!」店小二見有客人要買,不好再趕他,雙手叉腰,像門神一樣守著門口,防他進門,弄髒此地。周晉交給他一錠紋銀,拿了四碗餛炖,老漢道︰「客官且慢走,老朽還未找你錢呢!」周晉道︰「不必找了。」老漢道︰「這不妥,老漢明碼標價,一碗餛飩三文錢,童叟無欺。四碗餛飩值十二文錢,公子給了老朽一錠二兩的銀子,那老朽便應找公子銅錢一千九百八十八個。公子略等。」說著便從他擔子上取下一只小木箱,一枚一枚地數里邊的銅錢。眾人見他衣衫襤褸,居然不肯多要錢,又好奇又好笑,想看這場好戲如何收場。老漢將全部家當細細數了一遍,又從袖口里模出十來文,道︰「老朽的身上通共只有五百五十六文錢,公子的銀子老朽找不開。請公子將銀子收回,把餛飩還給我,這生意我做不了。」酒樓里已嘩然一片,大千世界,當真是無奇不有,竟還有如此古怪之人。周晉有種被捉弄了的感覺,但這老漢一臉的認真,又不像是在開玩笑,只得去取零錢,但模遍全身,也找不出半枚銅錢,便問張夜書道︰「青,你身上有沒有零錢?」張夜書道︰「嗯。這是有十二枚銅錢,老丈拿去,生意我們照做。」好容易才結了賬。二人將餛飩端到酒樓,一人一碗地分了。那老漢只管蹲在門外抽著旱煙,等著收碗。
就在這時,巷子里涌入幾名少年。為首的少年輕搖紙扇,顴骨上微有幾粒麻子,一臉輕浮,乃是本城出了名的輕薄浪子,名喚王綸,人稱王二麻子;王二麻子父母死得早,留下萬貫家私,他無人管教,便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成r 不思進取,只是一味地眠花宿柳,尋歡作樂。他身邊幾人不學無術的潑皮,便是王二麻子的酒肉朋友。幾人走過酒樓,王綸往里一瞧,目光落在易琴心身上,一對腳掌仿佛定在青石板上,再難移動半步。
易琴心見一個陌生男子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惱怒道︰「這人好生無禮,安叔你替我將他的眼珠子挖出來!」張夜書道︰「胡鬧,被他看一眼又不掉層皮!」周晉道︰「就是。你若是丑八怪,人家還懶得看呢;他看你的時候愈是像頭禽獸,不正說明你長得愈是好看麼。換成是我,能有個人這樣s 迷迷地看我,歡喜還都不及。」易琴心道︰「那你便讓他看個夠好了!」周晉道︰「我倒是想,可惜我是個臭男人,人家不稀罕。」
王二麻子直愣愣地看了半晌。鞠躬哈腰,給王二麻子撐傘的潑皮劉老三道︰「哥!」王二麻子宛如大夢初醒,抹了一把嘴邊未干的口水,道︰「何事?」劉老三最會揣摩人意,道︰「哥是看上酒樓里那姑娘了吧?」王二麻子悵然答道︰「看上了便又如何?你看這姑娘身邊的三個臭男人都不似善茬,尤其是那紫面大漢,凶神惡煞,跟個江洋大盜似的。他手臂比你我大腿還粗,豈是惹得起的?」劉老三身為王二麻子的狗頭軍師,詭計多端,眼珠子一轉便有計較︰「正愁他們不是江洋大盜呢!」王二麻子道︰「此話怎講?」劉老三道︰「我們就以他們是江洋大盜為由,請夏捕頭帶一隊先將他們一干人等緝拿歸案。然後再偽造強人頭子的書信一封,來個人贓並獲,將他們的罪坐實了,投入大獄之中。現如今的縣太爺是只要銀子,不問緣由,哥哥只須破些錢鈔,將衙門上下都打點了,說這姑娘是受那三人威逼利誘,不得已才同流合污,求縣太爺從輕發落,將她判為官賣。哥哥花錢買下她,那她不就是哥哥的人了?」王二麻子沉吟未決︰「如此說來,這如花似玉的姑娘豈不是也要跟著吃許多苦頭,這讓我怎麼忍心!」劉老三道︰「哥,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哥哥若真想得到這姑娘,就得當機立斷,不可貽誤戰機啊,大不了以後多疼她一疼便是了。再說有錢人能使鬼推磨,獄卒們收了哥哥的銀子,端茶倒水、洗衣疊被,自是無微不至,哪能虧待了她!」王二麻子拿紙扇在劉老三大腿上一拍,眉開眼笑道︰「有你的啊老三!听君一席話,哥哥我是醍醐灌頂啊。妙!妙哉!事不宜遲,還不從速去辦!」劉老三道︰「哥哥不忙,現在天s 已晚,又大雨傾盆,今夜他們必定不會離城。哥哥先吃碗餛飩熱熱身子。」另外幾個潑皮捧來幾碗餛炖道︰「哥和三哥吃碗餛炖!」劉老三接過來親手遞給王二麻子︰「哥哥吃了這碗餛炖便先打道回府,莫淋壞了身子才好。此處只須留下兩人守著,小弟親自出馬,去請夏捕頭。」
幾人胡亂吃了餛飩便要走,那老頭兒搶上一步,一把扯住劉老三的衣袂不放︰「客官還沒結賬呢!」劉老三厲聲道︰「老頭,你也不打听打听爺是何等人物,還會差你這幾個銅子不成!」老漢賠臉笑道︰「客官當然不差這幾個錢,但老朽卻很需要它們。」王二麻子見劉老三舉拳y 打,喝止道︰「瞧你這點出息,一共也才幾個子,給了他便是,何至于動手動腳的,讓人看笑話!」劉老三道︰「哥啊,話不能這樣講。這幾銅板原是微不足道,給了他也無所謂,氣只氣這老頭糾纏不休,分明是瞧不起我!他瞧不起我也就罷了,但我不是給哥哥做事的麼,他瞧不起我也就是瞧不起哥哥!是可忍孰不可忍!」王二麻子原本就是個沒主見的,被劉老三三言兩語哄得暈頭轉向,便有些慍怒,覺得這老頭不識抬舉,默許他動粗。劉老三一拳打老漢的門面,眼看非打落幾顆牙下來不可。
周晉心道︰「他娘的,這世道怎麼了,吃霸王餐還吃得理直氣壯了!」正要掀凳子砸人,張夜書摁住了他的肩頭。張夜書在付賬的時候便已瞧出,此人雖然步履蹣跚,卻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奇人。因為他呼吸的節奏始終有條不紊,只有長年在刀尖上模爬滾打的人,才會下意識地調節自己的呼吸,以便能以最佳狀態應對各種突如其來的危險。周晉道︰「你為何阻攔我!」張邵安道︰「周公子你自己看。」
周晉實在難以置信,劉老三那只拳頭打到老漢的鼻尖處驀地凝固了,不止是手,他整個人都好像一具佛像,就此凝固不動;再看老漢,手中的煙桿倒轉,頂在劉老三胸前的穴道上。酒樓內已有人拍手叫好︰「好俊的萬葉摘花手!」那幾個潑皮不知深淺,哪知「萬葉摘花手」的厲害,只顧一擁而上,道︰「老不死的,你使的是什麼妖法,快快放了三哥!」那老漢說道︰「來得好!」煙桿到處,七八個人盡皆被點中了穴道,木人當場。老漢餃著煙鍋,推開眾人,不急不緩地走向王二麻子。王二麻子嚇得魂不附體,體如篩糠,結結巴巴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適才沖撞了好漢。好漢饒命!」老漢眯眼笑道︰「你欠老漢的餛飩錢呢?」王二麻子慌忙模出一錠銀子,老漢道︰「多了。」王二麻子汗如雨下,把身上所有的銀兩都取了出來,老漢搖頭道︰「孺子不可教也!也不用你動手,我自己取吧。」煙鍋一送,也封住他的穴道,自己動手取了二十幾文錢。
酒樓內有識得老漢真實身份的道︰「銅煙鍋古大俠,你不是一向都在武昌活動的麼,怎的也來湊霽月山莊這份熱鬧?」老漢道︰「老朽可沒這份閑心,只想趁著這邊人多,多攢一點養老錢。酒樓內那位公子,可否將碗還給老朽,老朽的碗可是不外售的。」周晉道︰「您老接好了!」將四只碗一齊拋給他,老漢一根煙鍋分別在碗底輕輕一點,四只碗在半空打了個轉,平平落在他的手掌上,恰好疊在一起。老漢道︰「多承惠顧!」挑起餛飩擔子,晃悠悠地向巷口走去。王二麻子急道︰「好漢且先別走,你走了我們怎麼辦?」老漢道︰「諸位淋上兩個時辰的雨,穴道自會解開。」周晉道︰「此人看上去年邁體弱,不想身手竟這般好,果然人是不可以貌相的。」張夜書道︰「山林草澤,市井廟堂,處處皆有高人。說不定你我的身邊便坐著一個,只是我們肉眼凡胎,就是見到了也未必能夠辨識。」周晉道︰「也是。此人當真是離經叛道,特立獨行。若是尋常人身懷這麼一身絕技,即便不恃強凌弱,謀取富貴,也會廣招門徒,稱霸武林,斷然不會像他一樣安于貧賤,混跡于市井間,與織席販履為伍、屠豬沽酒之輩作伴,靠賣餛飩為生。」
「我說一個糟老頭子有什麼可稀奇的,你們嘰里咕嚕地嘮叨個不停。再不吃,菜可都涼了!」易琴心說道,「表哥,後天霽雲山莊舉行什麼繼任大典,一定很熱鬧。反正也沒要緊事,不如我們去開開眼界?」
張夜書道︰「不行!」
易琴心挽住一旁張邵安的臂腕,撒嬌道︰「安叔,你倒是說句公道話呀!」
張邵安道︰「少爺你依了表小姐吧,不然她不依不饒,大家誰都甭想耳根清淨。」
周晉也喜歡湊熱鬧,附和道︰「我們專程去給風老莊主吊唁是不可能的,但既然路過此地,我們最好還是順道去祭拜下。畢竟風老莊主也是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而且安叔所言甚是,若不讓易姑娘稱心如意,我們會被煩死。」
張夜書道︰「那好。」
周晉從一名店小二口中探听到城西有一座城隍廟,規模頗大,將就一夜應該不成問題。吃過晚飯,四人就驅車趕過去。那廟祝熱愛道教,但也熱愛銀子,周晉給他塞了一些銀兩,他二話不說,即刻便為眾人安排下四間客房。城隍廟里陳設簡單,不及住在客棧舒適,卻也聊勝于露宿街頭。
易琴心笑周晉道︰「你當著神靈的面賄賂廟祝,就不怕遭天譴?」周晉滿不在乎︰「易姑娘提醒的是,令小生茅塞頓開。明兒我得再給那廟祝些許銀兩,讓他替我多給神靈爺爺燒幾柱香和幾捆紙錢。神靈爺爺拿人的手短,自然不好意思責罰我。」易琴心無言以對,道︰「你這個人……唉,真是對牛彈琴!」說罷便回房就寢。
周晉也回到自己的房間,剛解了上衣,窗外突然琴聲錚然。不必想便知是張夜書在彈琴。張夜書隨身帶著一把琴,周晉卻從未見他彈奏,難得他今r 有此雅興,就听听他琴藝如何。
初時琴聲遲緩而高亢,好像烏雲蔽r ,天地昏暗,電閃雷鳴,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然而就在你感覺已有三兩滴豆大的雨點落在後頸上,他忽然輕勾慢挑,曲調為之一轉,預想中的瓢潑大雨並未來臨,漫天的烏雲漸漸散去。琴音緲緲,周晉仿佛來到了三月的江南,憑欄獨坐在河邊小巷,窗外是細雨斜風,天青如草,令人愁腸百轉,黯然神傷。就在此時,琴聲錚然轉急,有如兩軍交鋒,充滿了肅殺之聲。周晉心說︰「糟糕,青的心亂了,不能再往下彈了!」他剛閃過這念頭,張夜書的弦便斷了一根,琴聲也戛然而止。明r ,他們吃過午飯起行,申時到翠雲峰腳下。遙望山間,舞榭歌台、鳳閣龍樓錯落在崇山峻嶺中,長廊和天梯縱橫交錯,彼此相連,當真是氣勢恢宏,此時山雨初歇,山莊在水霧中時隱時現,更添了幾分莊重和神聖感。
到了山門,兩名勁裝大漢迎上來道︰「幾位如何稱呼?」周晉道︰「在下周晉,這幾位是我的朋友。」其中一名馬臉大漢道︰「周少俠可有主人的請帖,可否容小人們一看?」周晉道︰「我等慕名而來,實未收到貴莊主的請帖。」兩名大漢對視一眼,說話的仍舊是那馬臉漢子,語氣卻已遠不如剛才恭敬︰「既是如此,那幾位便隨我來。」
眾人跟著那大漢走,不僅沒進入山莊的大門,反而離它越來越遠。最後到了一地,地上殘留著數十個新木樁,像是臨時騰出來的一塊空地,塔著數十間草棚,約有三、四百人,三人一堆,五人一群聚在一塊兒吃酒耍拳,模牌賭錢,顯然都是和他們一樣沒請帖的武林豪杰,被安置在此。馬臉大漢帶他們到了一間空著的草棚里,道︰「莊上屋舍有限,只好請諸位在此屈就一晚,酒飯稍後就會送到。招呼不周之處,還望幾位海涵。」周晉道︰「哪里的話,是我們叨擾了。」那大漢道︰「幾位若是沒其他吩咐,小人便先行告辭了。」周晉道︰「兄台慢走!」
這草棚甚是簡陋,除了一張八仙桌、四條板凳便只有兩張木榻,地上還有水窪。易琴心不曾受過這待遇,不悅道︰「什麼嘛,真是狗眼看人低,一听說我們沒請帖便立馬翻臉不認人,讓我們住這跟豬圈似的破地方,什麼待客之道嘛!」
張夜書道︰「我們不請自來,本不是客,何談待客之道?」
周晉道︰「青所言甚是。姑娘挑肥揀瘦,當這里是自己家呢?還有啊,你心中縱有不平,也別大聲喊出來,讓人听到了,你被說沒教養事小,我們被轟下山事大。」易琴心道︰「姓周的,你說什麼,我沒教養!有本事你再說一遍!」周晉道︰「沒啊,姑娘德行這麼好,怎麼會沒教養呢。」說著伸個懶腰往外走。易琴心道︰「這還像句人話。」周晉道︰「女子無才便是德,姑娘難道沒听過?哈哈!」易琴心道︰「好呀,竟敢說我不學無術。你站住,看我不撕爛你一張臭嘴!」周晉道︰「本少爺可沒空理你。我還要到外面賭幾把呢,青要不要一起來?」
張夜書解下背上的琴,低頭撫著弦道︰「弦斷了一根,還未曾修理,你去吧。」
易琴心道︰「既然表哥不去,那我便屈尊陪你去好了。」周晉道︰「去是可以,但我有言在先,你不許亂講話,給我添亂,要知道禍從口出啊大小姐!」易琴心滿口答應︰「行行行,我只看不說可以了吧!」她答應得這麼爽快,周晉反而更不放心,道︰「你最好記得你說的話。」
周晉和易琴心只管往人堆里扎,來到一張賭桌前,見是賭大小。瞧了一會兒,便瞧出有三個賭徒是那坐莊的托兒,合伙來圈錢的,他十一歲便出入賭場,算起來也是「老江湖」了,這些人的手段,騙得了一般人,卻逃不出他的火眼金楮。周晉也不道破,因為他正想順藤模瓜,趁此撈一筆。他以己度人,從坐莊的角度去判斷下一步開大開小,每一次都所料不差。未免坐莊的起疑,他下注不多,但斷斷續續贏了十幾把,粗略一算也有兩三百兩銀子落入囊中,夠他舒舒服服地活到貴陽了,便只看不玩。
那坐莊的是個肥胖的矮子,說話時一撇八字須不住地抖動︰「正所謂富貴險中求,少俠的手氣如r 中天,何不下大一點,再痛痛快快地玩上幾把?」周晉道︰「月盈則虧,物極必反,乃是恆久不變的天道,再好的運氣也有用盡的時候。做人不能太貪,見好就收才是長久之計。」
易琴心在一旁看得手癢,問周晉道︰「喂,我可以玩一下麼?」周晉道︰「當然,請便!」易琴心十指相抵,吞吞吐吐道︰「嗯……那個,借我些錢。」周晉笑道︰「敢情你沒錢啊?」易琴心道︰「誰說我沒錢了,只是湊巧沒帶在身上罷了。你借是不借!」周晉道︰「借,當然借!不過這利息……」易琴心瞪眼看他,周晉干咳一聲,模出銀兩道︰「咱們這麼熟,談錢傷感情,這利息就免了。不過我的身家x ng命全在這里,姑娘可省著點花。姑娘若是一口氣花光了,在無分文,只好討飯回貴陽了。」易琴心從他手上搶過錢袋,道︰「多話!又不是不還你!」取了一錠十兩的銀子放在一尺見方的「大」字上。
那坐莊的道︰「買定離手!」粗短的五指抓住骰盅蓋子往上一拉,一聲吆喝︰「一、三四,小!」易琴心壓的那十兩銀子便夾在一堆金銀和銀票中,伴隨著現場的一片噓聲被那坐莊的掃了過去。易琴心仍是壓大,這一次開的還是小,又有二十兩落入他人之手。周晉附在她耳邊道︰「這次一定還開小,姑娘還是壓小吧,別在一棵樹上吊死。」易琴心死要面子活受罪,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改壓小,周晉的話,反而讓她堅定了壓大的決心,道︰「我就壓大,我還不信邪了,他能一輩子都開小!」一沖動,又輸了四十兩銀子。周晉在一旁隔岸觀火,幸災樂禍道︰「不吃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讓你壓小,你自以為是,非得壓大,看看,遭報應了吧。」氣得她杏眼圓睜︰「都是你這烏鴉嘴,害得我又輸了!」腦袋一熱,將剩下的銀子一股腦兒全推到賭桌上去。周晉反唇相譏︰「明明是你意氣用事才會輸的,我好心提醒倒是千錯萬錯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好了還了,我不和你一般見識,也不講話了,你再輸可別推卸責任,冤枉好人。」說著這一局又見分曉,但見三枚骰子,一枚四,一枚五點,一枚六點。易琴心大喜道︰「這下是大了吧,我贏了!」
那坐莊的道︰「四、五、六,不分大小,通殺。」易琴心听了險的昏了過去,跺著腳質問那坐莊的矮子道︰「哪有這道理,你這分明是耍賴麼!」那坐莊道︰「我說這位姑娘啊,柯某再不濟也不缺你那區區幾兩銀子,何必騙你一個小姑娘。我有沒有耍賴,在場的諸位都可以做個見證,你也可以問身邊那位少俠,看我有沒有騙你。」賭桌上的人也都埋怨她道︰「是啊。小姑娘,願賭服輸,怎可輸了就無理取鬧呢。你不賭的話便別在這里礙事,我們還要繼續呢。」
易琴心被他們說得啞口無言,只能將無名火都撒在周晉身上︰「都是你這個瘟神在我身邊,我才會這麼倒霉。」周晉道︰「是,我是瘟神,你是財神,不到一炷香時間,便送出三四百兩銀子。」易琴心道︰「拿出來!」周晉裝傻道︰「拿什麼?」易琴心道︰「你當我這雙眼是一對擺件,什麼都沒看見麼?你的銀兩明明沒全都拿給我,還有一部分藏起來了。」周晉心說︰「這小丫頭眼還挺尖。」矢口否認道︰「沒啊,不是都交給你了麼。」易琴心道︰「好啊,你既然言之鑿鑿,那敢不敢讓我搜個身?若是讓我搜到了一兩銀子,你之前借我的錢可都不作數了喲!」周晉道︰「別,子曰男女授受不親!我承認還有私房錢,了那都是我回去見‘江東父老’所需的車馬費啊,怎可都用光了。你不是真狠得下心讓我討飯吧?」易琴心道︰「我不管,就說你借還是不借!」周晉道︰「借,是不可能的。銀子是沒有的,爛命倒是有一條,想要就拿去!」易琴心道︰「你!你無賴!」周晉道︰「我是無賴啊,原來你今天才知道呀。」「借過!」人群突然一陣s o動,一個少年從人叢外擠了進來。此人黛眉杏眼,唇紅齒白,頭戴紫金冠,著純白s 的交領瀾衫,外罩一件紫袍,周晉還以為是個女扮男裝的姑娘,留意「她」很久,不想「她」一開口,竟是個男人,雞皮疙瘩頓時掉了一地,因為長得像女人的男人和長得像男人的女人同樣叫人惡心。
少年解下扇墜交給那坐莊的道︰「我這塊玉墜折價五百兩,給這位小姐作賭資,贏了算她,輸了算我。你看值不值這個價?」那坐莊的看也不看,便道︰「夠了。」周晉識玉,這塊雙螭玉墜潔白溫潤,乃是件難得一見的和田羊脂玉,單單這塊玉,便值五百兩,何況雕工鬼斧神工,寥寥幾刀,卻讓兩條螭龍呼之y 出,栩栩如生,無疑是出自名家之手。這樣的玉器,就是有錢也未必能買到,若是落入凡夫俗子手中,就可惜了。
易琴心道︰「你我非親非故,我憑什麼收你的東西?」周晉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麼。」易琴心和那少年都紅了臉,易琴心道︰「常言道無功不受祿,我也不白拿你的,我若是把你的墜子賭輸了,便將手上這對鐲子抵了給你。」周晉心道︰「大小姐,你這對手鐲雖也價值不菲,然而和人家的雙螭玉墜一比卻是小巫見大巫了,又怎能相提並論?也不怕貽笑大方。」
紫衣少年道︰「這……送出去的禮,豈有收回之理?」易琴心道︰「本姑娘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便這麼說定了。大叔,我這一次壓的還是大,不信你還能開小!」那坐莊的道︰「那姑娘可擦亮眼楮看好了!」手按著骰盅,喝一聲︰「起!」但見是三顆骰子各為二點,五點和六六,三者相加是十三點,開的是大。坐莊的啐道道︰「晦氣!姑娘,這玉墜還給你!」易琴心見這一把不僅翻了盤,將輸了的悉數贏回,還淨賺了一百多兩,不禁芳心大悅,和紫衣少年道︰「幸虧沒把玉墜輸了,現在完璧歸趙。另外多謝你了,這些錢你就拿去買碗酒喝吧!」她區分不出銀兩的面值,隨手撿了兩錠最大的連同玉璧一並塞到紫衣少年手上,對周晉把頭一揚︰「我們走吧!」
回草棚的路上,易琴心斜眼看著周晉,道︰「看到這麼多銀子,很是羨慕吧?不過你放心,為了懲罰你不肯再借我銀子,我一個銅板也不會還你的!」周晉笑而不語。易琴心掃興道︰「你笑什麼?」周晉道︰「我笑姑娘被人騙了,非但不知道,還很得意。剛剛那伙人一看就知是老千,專門釣像姑娘這樣的又笨又出手闊綽的肥魚上鉤呢。」易琴心不信道︰「不可能!他們若真是老千,最後又怎會甘心讓我贏錢?」周晉道︰「這很簡單,無外乎有兩種可能︰一,那位紫衣人是那伙老千的頭目,他為了討姑娘的芳心,一方面借錢給姑娘,一方面又示意手下故意輸給姑娘;二,那紫衣人來頭不小,那伙老千不敢得罪他,所以非輸不可。不然為何姑娘早不贏晚不贏,偏偏在那紫衣人出現之後才贏了把。」周晉說得頭頭是道,易琴心心里已經相信他的話,卻死不承認︰「哼,我才不信!想必是你眼紅我贏了錢,便編出這些話來擠兌我。」周晉道︰「我言盡于此,姑娘愛信不信。」
「周兄!」
「雲兄?別來無恙。」周晉在這里見到雲麟,頗感意外。雲麟道︰「承蒙周兄關心,我一切都好。我剛從賭場那邊過來,看到周兄的背影,似曾相識,恐怕認錯,不敢叫你,便跟來看看,果不其然是周兄你!這位姑娘……莫非恩公也在此處?」周晉道︰「正是,青見到雲兄應該也會很高興,雲兄不妨同我一齊去見他?」雲麟道︰「我正有此意!前番多虧了恩公,舍弟才能大難不死。恩公走得匆忙,我兄弟倆也礙于公務纏身,未能報答。今r 得以再見,定要好生答謝他才好。」周晉道︰「噢,到了,青他就在里面,雲兄先請!青你瞧是誰來了!」
張夜書轉頭見雲麟納頭而拜,忙起從凳子上站起,雙手輕輕一托,將他扶起︰「雲兄這是做什麼!」
雲麟起身一看,見屋子甚是簡陋,眉頭一皺,正好一小廝捧著一壇酒打門前經過,便叫住他︰「你即刻去把老鬼叫來!」雲麟時常在山莊出入,與二公子風木秋交情匪淺,那小廝不敢怠慢,忙不迭尋「老鬼」去了。不多時「老鬼」便到了,正是引周晉他們到此的那名馬臉大漢。「老鬼」畢竟是風木秋的心月復,雲麟也不敢將他當一般的僕役使喚,和顏悅s 道︰「老鬼,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煩你替他們另行準備幾間客房。另外報知二公子,就說是上次在婺源殺了雁南飛的少俠此刻便在莊內。」「老鬼」道︰「既是雲大俠的吩咐,小的這便去辦。」又給周晉等人賠禮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之處,還請諸位海涵。」這才退了出去。
雲麟道︰「恩公,一別半月,我派人多方打听你們的下落都沒音訊,想不到踏破鐵鞋,竟在此處不期而遇。」張夜書寡言少語,周晉便代他說話︰「說來也巧,我們途經此地,听說風老莊主不幸仙逝,便匆匆趕來憑吊他老人家的英靈,以慰我等敬仰之情。我們也實沒想到,能在這兒再見到雲兄。」雲麟道︰「那一r 幾位走後,我和舍弟便帶著雁南飛的尸首回長沙府交割。對了,擒殺雁南飛的賞金還在我身上呢!現在尋著恩公,正可將其物歸原主。」說著從袖口里抽出五張一白兩的銀票呈給張夜書,周晉笑逐顏開,代為笑納了。周晉道︰「雲兄為何會來這里?」雲麟又道︰「我和二公子木秋是八拜之交,風老莊主過世了,我不得不來。婺源之事我與木秋說了,木秋對二位好生仰慕,只恨緣淺,未能一睹風華。」
「老鬼」回命道︰「雲大俠,廂房已備好了。二公子希望二位少俠以及雲大俠至听雨軒一敘,以盡地主之誼,只是不知二位少俠方便與否?」張夜書和周晉對視一眼,心想雲麟既然已派人來請,也不好回絕他。周晉道︰「請你回稟你家公子,有勞他稍候片刻,我們即刻便來。」雲麒喜道︰「那好,老鬼你就帶這位姑娘和這位好漢先去廂房,好生款待,莫失了禮數。我帶二位少俠去見二公子就好了。」「老鬼」道︰「小的知道了。」
雲麟在前面引路,像是在自家行走,一路上的守衛皆是恭敬有加,可見他和風木秋的交情確實不錯。走到一段回廊,隱隱能听見有人在吹簫,周晉和張夜書都喜好音律,不禁凝步傾听。那簫聲嗚咽低沉,略顯傷感,但不多時便有一曲歡快的琴聲加入,琴聲的調總比簫聲低一階,只是倚著簫聲而作,那簫聲似乎受了琴聲的感染,很快也由低沉變為歡快,之後琴蕭和鳴,足有一盞茶的功夫,甚是相得。周晉問道︰「這是誰在奏樂?」雲麟道︰「是大公子夫婦二人。他們感情深篤,自成親一來,每r 黃昏必定合奏一曲,風雨無阻。」周晉嘆道︰「有妻如此,夫復何求!」雲麟道︰「以周兄之才,又何患娶不到賢妻?」周晉道︰「我是河邊芍藥,生來便是飄泊之命。誰家女子肯跟我風餐露宿,四海為家?我這輩子注定要孑然一身了。」雲麟道︰「周兄說笑了。我說啊,不是人家姑娘不肯為周兄舉案齊眉,而是周兄眼光太高,看不上人家。」
又穿過幾段回廊,過了一個假山環抱的池塘,才到听雨軒。風木秋早已候在門外。只見是個三十五、六歲的世家公子,劍眉長目,鬢有微須,中等身材,甚是英武,頭戴軟腳襆頭,穿一件黃褐s 的圓領袍,外面披著素服。四人敘禮畢,風木秋便將他們延入軒中,分賓主而坐,命小廝看茶。茶盞的蓋子一去,一股陳香撲鼻而來,周晉道︰「好茶!我沒猜錯的話,這普洱茶的年份應該在五十到五十五年之間。」風木秋道︰「周兄好厲害!只嗅不嘗便將這茶的品種、年份猜得絲毫不差!這茶是家父六十大壽時大理于成公大俠送的,當時便已有四十八年的歷史,算到今天,剛好是五十五年。」周晉道︰「那我等口福倒是不淺,這一盞茶便抵得上一百缸普通的茶水,倒在一塊兒,都能鳧水了。」風木秋淡然一笑︰「周兄真是愛開玩笑。周兄若是喜歡,只管拿幾斤去。」周晉道︰「我是市井小民,腸胃一向只識得粗茶淡飯,這等香茗,恐怕消受不起。二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風木秋道︰「周兄客氣了。周兄看不上區區薄物,木秋也不敢強人所難。大盜雁南飛近來在湖廣為禍匪淺,我也早有耳聞了,幾番想為民除害,怎奈俗世纏身,心有余而力不足,甚是慚愧。還好有二位兄台及時除此大患,救萬千少女于水火之中。」
周晉道︰「二公子過譽了。」風木秋道︰「名師出高徒,以張兄之身手,令師也必是赫赫有名的前輩高人,恕我孤陋寡聞,敢問令師是?」張夜書道︰「家師深居關外,已不再過問江湖中的事。」風木秋恍然大悟︰「是了,原來令師是位世外高人。」
听到一陣清亮的鐘聲,風木秋轉頭向外望了一眼。雲麟道︰「是不是莊里來了重要的人物?」風木秋道︰「恐怕是萬伯伯到了。」雲麒道︰「既是如此,那你先去迎接萬前輩吧,這里交給我就好。」周晉也道︰「是啊二公子,還是迎接貴客要緊。我們和雲兄是老相識了,不比其他人。」風木秋道︰「那木秋便先失陪一下了。」
三人在听雨軒聊了不多時,有個小廝來通報,說大公子在大殿里大宴賓客,二公子也請他們一並入席。路上周晉悄聲問張夜書︰「你可知那姓萬的是什麼來頭?」張夜書道︰「風家與衡山派世代交好,不外乎是‘南山翁’萬正辛。」周晉道︰「適才風木秋听到萬正辛來了,似乎不太高興。」張夜書道︰「但願是你多心了。」
那大殿甚是高大,單是殿內支撐房梁的柱子便粗如木盆子、高達三丈。正對殿門的是一條鋪著紅毯的走道,盡頭擺放著一方鎏金黑漆方木案,走道兩旁也各擺著兩排黑漆木案,約有四、五十張,所不同的是均未鎏金,案上均擺滿了美酒佳肴。殿內的銅燈都點燃以後,照得各種金銀器物熠熠生輝,更顯得富麗堂皇。
此時殿內只有十來個人,周晉見飛魚幫幫主吳成貴、白沙幫幫主白鐵生、雲麒都在其列,除了他們倆,無一不是三湘四水有頭有臉的人物。風木秋極力向他們引薦張夜書和周晉。那些人都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眼高于頂,對他們愛理不理,礙于風木秋的面子,才隨口道了幾句「自古英雄出少年」、「長江後浪推前浪」之類的話敷衍了事。雲麒見了張夜書,又驚又喜,忙過來行禮,被張夜書阻止了。
待賓客都齊了,風木秋便請眾人都各自入席,張、周二人地位低下,自然被排在末席。雲家兄弟見了好生過意不去,再三要和他們換個座位,周晉道︰「在座的都是成名人物,只有青和我是無名小輩,若是靠前而坐難免讓一些小肚雞腸的人心懷不滿,惹來種種非議。哪比得上坐在末席無拘無束,胡吃海喝來得痛快?」雲麟和雲麒覺得他言之有理,便不再強求。略坐了片刻,只听門外的勁裝大漢齊聲道︰「大公子到!」一名婦人攙扶著一名中年男子款款步入大殿。那男子年近四十,眉宇間與風木秋有幾分相像,只是面容憔悴,全無血s 。他走路一瘸一拐,從門口走到鎏金黑漆方木案前只有短短五十來步的路,他卻垂首咳了十數聲,似乎身患重疾。那婦人一頭青絲捥成流蘇髻,右嘴角有一顆痣,觀來三十歲左右,算不得很美,神情典雅而又謙和,令人暗生親近之意。在座眾人一齊起身,向二人問安,張、周二人只得隨波逐流,跟著隨口說了幾句客套話。大公子道︰「諸位不少都是天靜的長輩,不必多禮,都請坐吧。」那婦人俯身擎著一只酒杯,雙手捧著遞給風天靜,風天靜亦用雙手接過,祝酒道︰「萬伯伯、高叔叔、銅叔叔、韓大俠以及在座的英雄好漢,你們能夠遠道而來,是先父、也是我的莫大榮幸,風天靜不勝感激。這杯酒我先干為敬!」說著以袖掩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死生有命,不破他人死不能復生,賢佷切莫過度傷懷,當以自己的身體為念,以後山莊還要靠你去發揚光大。」「南山翁」萬正辛是個年過古稀的老人,劍眉方臉,長髯過胸,發髻上插根道簪,身穿道袍。他是當今衡山派的第二高手,劍術上的造詣僅比他的掌門師兄歐正清稍遜一籌,但眾說紛紜,也有人說他的武功已超過歐陽正清,只是他自謙,不予承認而已。
高柏、銅嘯北也道︰「萬大哥所言甚是,現如今山莊的生死存亡系于賢佷一身,萬望保重身體。」高柏身長八尺,歲月在他臉上未留下太多的痕跡,雖然年過花甲,看來卻不到五十歲,嘴唇寬厚,說起話來j ng氣十足,震人發聵,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上面還有幾個補丁,卻干淨整潔,一點也不顯得邋遢,臂上扎著牛皮護腕;銅嘯北身形顯瘦,有些駝背,八字須,穿一件雲錦交領瀾衫,外罩大褂,腰間掛著一副金算盤,既是他r 常行商不可或缺的工具,又是他的獨門兵器。
風天靜道︰「多謝幾位叔伯掛念,佷兒身體確有不適,暫且失陪了。二弟,我先回房,你就代我好生招待幾位叔伯和諸位英雄。」風木秋道︰「知道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