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喂喂……這些東西……」
我踫了一下前面奈莉的肩膀,小聲嘀咕著。
「什麼叫‘這些東西’?!」
奈莉立刻回頭,氣鼓鼓地看著我。
「那是我們的孩子啊!」
「麻煩你使用更不招人誤會的說法!」
我立刻反擊道。
「好吧,如果你嫌麻煩……」她不屑地回過頭去,「那麼就是‘實驗體’好了。不過不許說是‘那些東西’!」
「嘖……」
我沒有再說什麼,抬眼看向那培養器中懸浮著的胚胎——我不知道這樣去稱呼它們是否合適,但是它們已經有了人類嬰兒的樣子。雖然我自己也覺得,畢竟那些小家伙們體內含有我的基因,用「東西」來稱呼它們可能有些不太合適,但是果然我還是不能適應原本應該出現在孕婦**中的胎兒漂浮在培養液中的場景。如果我不是親自參與著這項實驗的話,或許我會以為這是哪個瘋狂科學家的邪惡實驗呢。
不……不能適應是理所當然的吧,如果適應了這種狀況的話,那我也就有必要去看一下心理醫生了。
老實說,它們發育得比我想象中的快。因為培養液中是摻有一定濃度的激素類似物,能夠促進它們的生長,不然的話短短三天是沒可能讓它們變成這幅模樣的。
「我們需要盡快取得實驗資料。」
那天華叔是這麼對我說的。
「我們需要達到的目標,是讓它們成為成年個體,這樣對于我們實驗資料的獲取會方便很多。而且能否讓它們安全成年也是試驗中重要的一環。」
實驗……啊。
不知怎麼的,一開始听到還會有些許的反感,但是現在卻已經習慣了。
是的,一切都是為了實驗。而實驗則是為了得出結論。這對晨風絕對是有利的。
我曾經很討厭這樣的說法。我雖不能說是敬畏生命——或許我並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不然我也不會作為一個行動員,作為一個與殺手相類似的存在了,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一直對于那些研究員們漠視生命的態度感到有些無法釋然。
但是真正漠視生命的是誰呢?
C國語中的「他」、「她」、「它」三字是不分的,也正因為如此,我不知道華叔和奈莉口中的究竟是哪一個。但是我知道,我所想的是哪一個。
那些實驗體,每一個都是擁有著我和奈莉兩人的基因,因此即便說是我們的「孩子」我也確實無法反駁。當然,從奈莉那里得到的說法不知是否是在開玩笑罷了,以我對她的了解來看,「是」和「否」的概率各為百分之五十……這並不是廢話,奈莉她的確有些讓我搞不清楚她究竟會在什麼時候認真。
拋開這些不談,我知道,在我的心里,一開始並沒有把「它們」當成是自己的孩子來對待,這是理所當然的。所謂「孩子」,在我的觀念中就是由女人十月懷胎生下的,就像我的女兒寧寧。這些實驗體們,卻讓我一直沒有實感,盡管理智上明白︰它們可以算作是我的孩子。但是感情上卻一直否認著這種事實。
不然的話,我也就不會使用「它們」來稱呼了吧。
「照這個速度的話,再有兩天就可以成為真正的‘嬰兒’了。」
奈莉突然這麼說道。
「只要不再出什麼問題。」
我冷冷地回答道。
即便是奈莉,這種時候也並沒有反駁我。
原本從原始生命而來的三百個實驗個體,卻在短短十分鐘內死亡數超過百分之八十。雖然之後采取了對策,而且細胞衰亡速度本身也在變得緩慢,但是卻仍然有數個實驗體死去。
現在,里間大實驗室中的培養器中懸浮著的實驗體胎兒,只剩下了24個,而且無一例外,全部都是雌x ng。
華叔在外間的小實驗室中c o控著電子板,收集研究數據。這也是十分重要的工作,不得不說,有這些先進的科技存在,的確讓我們的工作輕松不少。
「……你下午還要出去是嗎?」奈莉又開口問道。
「嗯。」我點點頭,「跟文董約好了,今天去談投資的事情。」
「那個人……」奈莉的聲音听起來有些不悅,「之前就參與投資的人里面並沒有他吧?都是等到我們成功了才來添彩頭的……哼!」
「並不盡然。」我搖搖頭說,「事實上,之前我從未去那里拉過資金,所以實際上,他並沒有表態……」
奈莉瞥了我一眼。
……是的,我沒有去,因為並沒有去的必要。
以我那個時候對文董的了解,他絕不是會熱心幫助一個想要撞牆的乞丐的人,而當時的L計劃,也就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去了,也一定是踫釘子。
所以從一開始,文明企業就沒有在我的走訪列表之內。
奈莉大概也明白些什麼,不過這種事情,倒也沒有必要說得太細。
「具體的份額我都跟投資部商量好了。」我補充道,「至少不會再像那個時候一樣,要靠著J計劃的利益才能夠達成目的了。」
「那樣最好。」奈莉也不知有沒有認真听,只是這樣平淡地回答道。
我們看著那些培養器,又陷入一段沉默。
大概幾分鐘後——
「听說你中秋節還要請假?」
是奈莉先開的口。
「……啊。」我回答道,「每年都是這樣,要帶鈴音會她老家那里看看父母。」
「那樣的話,就在離開之前好好工作吧。」
「這一段會很忙嗎?」
雖然問了問題,但是我卻已經有了答案。
「那是當然的。」
果然,奈莉這麼回答了。
「在嬰兒期大概最多只能停留兩天,就必須讓她們進入下一個催化階段……培養液也要換成能夠支持呼吸的了。第二次的加速生長大概能讓她們在一天之內達到四到五歲的狀態,然後是半天的時間讓身體得到緩沖,最後是第三次生長加速階段,一次x ng讓她們接近成體。每個階段都會使用學習裝置來給予她們基本知識,當然也僅限于基本常識罷了。不得不說,我們的J生長激素和K型自動化激素機械有用武之地了,只要請R組那邊幫忙改裝一下,和這邊的培養器一體化應該不成什麼問題。」
「這麼急啊……」
我微微嘆了一口氣。
「如果不考慮緩沖期的話,時間還要更短,不過那樣危險x ng也就大大提升。」奈莉解釋道,「保險起見,這是時間最短風險也相對較小的方案了。也沒辦法讓她們一次x ng長到成年個體,畢竟藥物什麼的,對身體的刺激x ng還是大了些……」
「接近成年個體,也就是說……」
「大概十五六歲左右吧。」奈莉立刻回答道,「因為會是女孩子,所以這個年齡的身體機能——尤其是新陳代謝能力對實驗來說都是再適合不過的了……」
(實驗……)
又是這個詞語。
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不會有什麼感觸了。
「真是可憐的孩子們……」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身前背對著我的奈莉。
「你……」
「蘭不覺得嗎?」奈莉稍帶些悲傷(也許是我感覺錯了)地問道,「她們從被創造出來,就注定是為了實驗而生,而且哪怕是說‘為了人類的未來’這樣大義的理由都沒有,純粹只是‘為了人類的利益’這樣的產物而已。這樣的生命,難道不應該感到傷心嗎?」
(難道說……)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不會真的把它們當成是自己的孩子了吧?)
「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只能這樣回答。
「就是因為我們都覺得沒有辦法,才會真的沒有辦法。如果……如果這些孩子們會有自己的想法的話,那麼我們又該怎麼做?」
「真到了那個時候,你會為了她們而終止實驗嗎?」
我忽然拋出了這樣的問題。
數秒的靜寂。
「作為女人的話,會為自己的孩子做什麼都是正常的。」
我沒有插嘴,直覺告訴我,她一定還有後話。
「但是……我是研究員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偏了一子。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奈莉的嘴角,帶著一絲寂寥的笑意。
「……明智的判斷。」
我小聲說道。
「那還真是多謝了。」
她用同樣輕柔的聲音回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