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分明就是個老江湖了,十分懂得察言觀色之道。她微微看了一下四周,就斷定只有上位坐的這個老太太才是這府中能拿主意的當家之人。
「奴家鳳三娘,乃是在京城經營風月場所——南風閣之人。」那女子說話倒是直白磊落,絲毫不因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任何的尷尬。
老夫人听到這里,不由自主的就皺了皺眉頭,她早就發現這鳳三娘不是什麼正經人家的女子,但是也沒有想到她居然是出身于那麼骯髒的地方。
她越發地覺得這李逸之的出身恐怕是有蹊蹺。她微微偏頭,果然就發現李逸之在听過鳳三娘的話之後,身體居然都微微顫抖了。
「祖母,什麼是南風閣啊?」李婕兒一臉的奇怪,也沒有多想就插嘴問了出來。
老夫人登時就狠狠瞪了那個過分大咧咧的李婕兒一眼,沒好氣的說道︰「讓你坐在這里就不錯了,你還要多嘴,問這些不該問的話!以我看,你們還是回去吧!」
李婕兒立馬就閉上了嘴,她可不想錯過這場看熱鬧的機會。
老夫人此刻也沒心思去解答一個傻姑娘的小心思,她罵了一句之後,就繼續問那個婦人。
「我且問你,你一個風塵眾人,為何會混到我們安平侯府之中來?又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
說這話的時候,老夫人的眼風不停的掃向那邊的大夫人,試圖從她表情的微妙變化上,發現一些端倪。
當知道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第一個懷疑的人就是大夫人,一則是因為大夫人對于楊逸仙刻骨銘心的痛恨,二則是她平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兒子,更加不可能容忍仇人的兒子去佔了本該屬于她的兒子的位置。
可是無論她暗地里如何的端詳,偏偏大夫人鎮定自若,眼神中流露出的只是恰到好處的好奇和一點小小的幸災樂禍。非常符合她此刻的心態和身份,但是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做賊心虛。
老夫人心底嘆了一口氣,她倒是不信這事情大夫人是全然不知情的,否則她也不會惡劣的把這幫毫不相干的姑娘們帶來看熱鬧了。這根本就是故意要給李靖沒臉的!
她只能認為是這個大兒媳婦的演技更加精湛了,以至于可以瞞過大多數人,即便是不能瞞過她自己,可是也讓自己根本就找不出外在的破綻。
鳳三娘可不是個普通的人物,她此來本就是因為自己的「南風閣」被對手故意找茬,居然弄出了人命,這才不得不關門大吉了。她是無意間听到了這安平侯府要過繼一個兒子,可是那人一番描述,居然令她想起了五六年前的一樁舊事,她是個無利不早起的人,自然是想要來一探究竟的。
誰知道,她剛到了這里,居然連連有奇遇,甚至還得到了一些難以想象的東西,以至于她能夠順利的進入安平侯府,去確認那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心目中所想。
如今,她雖則不知道內情,也發覺這必定是有什麼人在暗中幫襯自己,必定就是這個七郎得罪了屋中的某個人。她也愈發的有恃無恐起來。
「奴家沒有被任何人指使。」她還是聰明的沒有說出自己的那些「奇遇」,反而避重就輕的說道︰「不過是在外面看熱鬧的時候,發覺這位……」她指了指那邊跪著的李逸之,接著說道︰「乃是奴家的一個舊識,又因為如今,奴家正好有些為難,就想著要找七郎幫忙。」
「七郎?你說的是那邊跪著的……逸之?」李靖到底是忍耐不住,終于是開口問道。
「正是!只是他當年在奴家那里的時候……是叫七郎的!」
鳳三娘話音剛落,屋內立刻響起了幾聲抽氣聲。這顯然是驚到了屋內這幾位安平侯府的當家人。
「那里」顯然是指的那所謂的「南風閣」!那麼也就是說這個李逸之居然是出身在那污爛之地!
那可當真是污穢不堪到極點!甚至說是比青樓妓館還要讓人看不起的鬼地方!
李逸之听到鳳三娘終于還是說出了這句話,頓時覺得天塌地陷,整個世界都幾乎崩潰了。
他輕輕轉了頭,就看見坐在自己右側的李靖。他立刻就發現對方的眼中居然全都是鄙視和嫌棄!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那種慈父的和藹可親!
他知道李靖對自己的疼*和關懷正在一點點的消失,而這些正是自己在在安平侯府安身立命的根本!他有點害怕,可是一想起李靖對自己母親的痴迷,他有些放心啦。畢竟這些還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來繼續爭取!
誠然,李靖的確是不知道自己是出身在那樣的地方的。
當年,是福伯全權負責尋找自己之事,所以他是來自南風閣的事情其實是只有福伯一個人知道的。
那時候,他還小,並不知道所謂的南風閣在世人眼中是那麼的不堪和難以啟齒。可是福伯當時就一再的警告他,絕對不要把此事告訴李靖。當時他還不十分理解,只是出于畏懼而隱瞞了這件事情。如今看來,還是應該感謝福伯的先見之明的。
盡管,福伯後來因為年紀的問題和身體的原因越發的糊涂,又幾乎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可是如果他不是他找到了自己,又教給了自己規矩,讓自己假稱是在城中乞討為生,只怕在最開始的時候,李靖就不會接納自己,自己也不會有機會回到真正屬于自己的地方。
他想到這里又不禁有了三分的底氣,不管怎麼說,自己都是李靖的親生兒子,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
他立刻膝行了幾步,爬到李靖的面前,拽住他的衣角說道︰「父親,父親!是,我是曾經在那地方呆過!可是我是清白的啊!再說,這並不是我自甘墮落,而是因為我年幼就被賣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我也曾經受了不知道多少的苦!我剛被找到的時候也是滿身傷痕,您是知道的啊!」
李靖听了這話,也想到了李逸之剛被送到自己的身邊的時候,那副羸弱的幾乎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樣子,又是面容暗黃、身上都是傷痕,一看就是吃了不少的苦,否則自己也不會信了他是在街邊乞討為生的謊話。
一想到自己心*之人的唯一的孩子,居然受了那樣打的苦,他的心不免就又軟了三分。
他模了模李逸之的頭說道︰「父親知道這都不是你的錯,怪只怪你的母親紅顏命薄,居然就這樣拋下了你和我撒手人寰!哎……也真是苦了你了!」
老夫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個大兒子莫非真的是已經魔怔了?
李逸之是出身在這樣的地方,且不論他是否干淨,那麼他的身份就很值得懷疑了!可是這樣的話,此刻又怎麼能開口呢?
她實在是不能再容忍幾個未出嫁的姑娘們在這里听這些污言穢語了,于是她再也不容許其他人的質疑,斬釘截鐵的說道︰「金枝進來,立刻把幾位姑娘給我帶走!」
李貞兒和李柔兒都是大了的,有些明白這南風閣必定不是什麼好地方,只怕是那些不要臉的場所。她倆難得默契的對視了一眼,就听話的起身,立刻就往外面走去。
李順兒一向是沒有膽子反駁老夫人的,也跟著站起了身。
只有李婕兒還在嘀嘀咕咕,似乎意猶未盡,對于沒有能夠堅持到最後,知道事情的真相感到非常的不滿。可是當她接觸到老夫人那冷若冰霜的眼神的時候,所有的抱怨也就立刻咽回了嗓子里。她乖乖的跟著其他人走了出去。
老夫人這才又把視線轉向了李靖,發現他還在追憶往昔,眼神也愈發的柔軟,知道他的惻隱之心又動了。
她心中一片嘆息。
此時她倒是非常感謝大夫人。不管這件事情是不是她一手導演的,好歹她間接的阻止了李逸之的過繼儀式。否則若是等到李逸之已經被正式入了族譜之後,才被踢爆他居然曾經是個伺候人的小倌,只怕整個安平侯府都要淪為大順國最大的笑柄了!
「你!」老夫人有些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李逸之了,就只能這麼奇怪的稱呼著。
李逸之轉過身,又給老夫人磕了一個頭,接著說道︰「祖母!我的親娘可是您的親佷女,她當年死的不明不白,難道你還希望我也今日也同樣死得不清不楚?這只怕是會讓親者痛仇者快!」說完,他的眼楮就毫不掩飾,赤luoluo的看向了那邊站著巋然不動的大夫人。
大夫人一臉的淡漠,仿佛壓根就沒有听出來李逸之的話里所指的「仇者」就是她一般。她只是居高臨下的斜眼撇著李逸之,仿佛是在看一只丑陋的臭蟲。似乎只要她微微抬起腳,就能把他輕易的踩死。而她,似乎連這一踩都覺得會弄髒了自己的繡鞋。
李逸之被她這種鄙視的態度深深地刺痛了,他愈發的覺得今天的一切都是大夫人故意弄出來的,就是為了阻止自己的過繼儀式,為了羞辱自己,為了讓李靖疏遠自己,為了讓老夫人鄙視自己。
他不顧一切的大聲說道︰「那些壞人也不要得意,我娘親的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我!讓我順利的成為父親名正言順的兒子!這些不過是些小波折,一定不會阻止我認祖歸宗的腳步!」
他這番豪言壯語,卻被一句驚叫給瞬間斬斷。
「七郎!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你不是明明就是白大郎和馬雲兒的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