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禧堂。
今日,老夫人的氣色都是還好,只是顏色略微有些發青,看樣子似乎是沒有睡好覺。她身上穿著一件家常的褐色萬字不斷頭花紋的錦緞衣裳,下面是一條深青色的馬面裙,腳上穿著一雙特制的厚底的繡鞋,繡著龜鶴延年的圖案。
因已經過了中秋,老夫人又一向有些風濕的舊疾,所以雖然此刻已經接近辰時末,但是老夫人的腿上還是蓋了一塊羊毛織成的毯子。
老夫人皺著眉頭說道︰「金枝,你去瞧瞧,怎麼今日大房的二位姑娘都沒有過來我這里請安?」雖然老夫人沒有明確的說要求孫女們每日過來請安可是多數她們還是會來的,今天卻是一個都沒過來,多少有些反常。
金枝應了一聲,就自己掀了簾子出去打听了。
老夫人對著坐在一張小杌子上的馮嬤嬤說道︰「我本來也不是那規矩多麼嚴苛的。所以一向也沒有對她們諸多要求。一則是我怕聒噪,二則是年輕姑娘們本就是貪睡愛玩的年紀,也不好總拘束著她們。」
馮嬤嬤自然是無有不應是的,可是她的心里卻是明白得很,這位老夫人話雖這樣說,可是骨子里卻是個最重規矩的。
果然,老夫人又接著說道︰「但是,說到底,咱們也是大家族,多少也該講點倫理規矩,就算是不必日日過來,可是不來的時候總該派人來說一句,這樣沒有交代,好像有些不像話了。」說到最後,還是流露出了一絲的不快。
馮嬤嬤趕忙勸說道︰「姑娘們年紀還小,而且也不是那些淘氣不懂事的小家子出來的,哪里會沒有規矩?必定是大夫人有事拖住了。」
「她?她能有什麼事情?」老夫人一提起大夫人就有些不以為然。
馮嬤嬤笑了一笑,說道︰「這事還是方才那琴語過來管我要東西的時候說起的。」
「什麼話,還值得她特意過來找你說一句?」老夫人立時就听出這里面的玄機。大夫人那里什麼東西沒有?還用得著特意過來管馮嬤嬤要?這必定是大夫人有話要傳給自己听了。
「說是那安盛侯府里特意請了宮里的金太醫給大小姐診了脈。听說必定是個男胎呢!」馮嬤嬤眉眼帶笑的說道。
老夫人也是會心的一笑,隨即又一思忖,就發覺有些不妥,反問道︰「這事是那琴思過來說的?」
「正是啊。怎麼了?這事有什麼不對?」馮嬤嬤看出老婦人神色有些不尋常。
老夫人搖了搖頭說道︰「肯定不對,若是真的是這樣,那麼老大家的必定親自過來和我說,還會大肆張揚得整個侯府都知道。可是如今她這般鬼鬼祟祟,又特意讓我看出端倪……想必是她也疑心那邊是隱瞞了什麼。」
馮嬤嬤一愣,有些遲疑的說道︰「不會吧,這事能有什麼不對的?」
「不對!不對!肯定是咱們家婉兒出了什麼事情!否則怎麼會特特的從宮里尋了太醫看診?這也不過才是二個月有余,又能看出什麼男女來?這不過是因為怕咱們知道他們家請了金太醫卻不說明原因,去質問她們罷了。」老夫人已經是下了結論。
這太醫可不是那麼容易請的,即便是安盛侯如今簡在帝心,也不會隨意開口要求太醫看診。如今又說請的是那位婦科聖手金太醫,誰會不知道是為了世子夫人的身孕?如今這般藏著掖著,又直說是為了看個是男是女?真是把她們安平侯府的人都當成了傻子不成?
老夫人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去!那我的帖子上門去找金太醫家的老夫人,給我把這事打听清楚!」金太醫的老母正是老夫人的閨中密友。馮嬤嬤得了指使,立刻起身,準備親自去金太醫家中。這太醫院院正雖說不過是五品的官職,可是因為是在宮中行走,也是唯一能隨時解除到皇上、太後和後宮眾人的官員,因此是眾人都不敢得罪的。更何況,誰還沒有個頭疼腦熱,要求人看病的時候。
她辦事也是雷厲風行,不過是一刻鐘的時間,就吩咐門房備好了車馬,自己也換好了衣裳,就匆匆上車往金太醫府上去了。
坐在因為疾馳而有些顛簸的馬車上,馮嬤嬤心里也是有些不甘願,這次居然被大夫人當了槍使,年紀這樣大了居然沒听出琴語話里有話。
可是她又轉念一想,老夫人即便是看出了其中有問題,還不是得以大姑娘的安危為重,顧不上計較其他?自己一個奴婢又有什麼可不高興的?
想到這里,她又平復了心情,重新掛上了一張帶著淡淡微笑的臉。
金太醫家不過就是在隔兩條街的金蘭胡同,一刻鐘不到,馮嬤嬤就扶著小丫頭子的手下了馬車,出現在了金府門前。
遞了名帖,就立刻有體面的丫鬟親自來迎接,又領進了內院。正在宮中值班的金太醫,心里面正惦記著那位德妃娘娘吩咐的事情,不知道該如何進退。正所謂左右為難!
哎,難不成要辭官回家?
「金大人,不好了!府上來人說,老太君突然暈倒了!」一個小太監突然推門進來,大聲說道。
「什麼!」金太醫嚇得趕忙丟開所有的事情,連官服都來不及換,就一路小跑往宮門跑去。
他的母親有心悸的毛病,一受刺激就容易暈厥。
他一邊跑一邊琢磨著,今日也沒有什麼事情發生能讓老太太或是氣憤或是高興啊。
他出了宮門,上了官轎,又連忙吩咐轎夫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等他氣喘吁吁的來到母親居住的壽安堂,卻發現自己的老母安然自得的坐在花廳里和一位年紀約莫五十來歲的嬤嬤在說笑著。
金太醫頓時氣得倒仰,這老太太又是唱得哪一出?居然如此戲弄自己!當著外人的面,他也不好指責自己的母親,只能壓住自己的怒火,勉強說道︰「母親大人,你可還安好?怎的這樣嚇唬兒子?」
「怎麼?難不成我想見你,還不成了?你這都多少天沒回府了?可憐我啊,你父親去的早,我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你撫養長大,如今想要見你一面,你居然就給對我怒目而視!難不成兒子大了,就真的不听話了?真是沒有天理了!」金老夫人居然不顧場合就唉唉切切的哭了起來。
金太醫真是哭笑不得,他看了那邊的陌生嬤嬤一眼,有些尷尬的說道︰「母親,您……您這是做什麼?這還有外人在呢?您這不是要兒子的命嗎?兒子怎麼會不听話。」這樣幼稚的話有一個已經年近四十的人嘴里說出來,實在是有幾分的可笑。
對于這個一向刁蠻不講理的母親,金太醫是真的沒有任何的辦法。
「那你可是听我的話!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金老夫人哽咽的說道。
金太醫沒想到母親居然真的擠出了幾滴老淚,也有點擔心,趕忙應聲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要是母親的吩咐,兒子必定毫無猶豫的就執行。」
「果真?」金老夫人又問了一句。
「當然!」金太醫雖然覺得金老夫人這話越來越奇怪,可是還是只能一口答應。
「那好!你立刻告訴我,究竟那安盛侯府的世子夫人是怎麼回事!」金老夫人突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金太醫愣在當場。他和安盛侯爺的關系一向不錯,所以去安盛侯府的事情也不算是什麼驚人的新聞。如今居然被母親當眾問起?
他稍微想了想,就看向了旁邊那位穿著得體的嬤嬤。這位嬤嬤身材有些肥胖,但是樣子卻很是端莊,一看就是養尊處優之人,竟然比尋常富戶家的老太太穿得還要體面三分。
這副打扮、這種氣度……應該是哪個權貴之家得臉的下人。
馮嬤嬤倒是壓根沒有隱瞞的意思,她注意到了金太醫的目光已經望向自己,就大方的行了個禮,說道︰「奴婢乃是安平侯老夫人的下人。給金太醫見禮了!」
安平侯?這就難怪了……安平侯與那安盛侯乃是兒女親家,那位世子夫人正式安平侯爺的親生嫡長女。
而且他也知道,安平侯老夫人是自己母親幾十年的手帕之交,難怪母親居然肯紆尊降貴使出這樣的計策,只為從自己嘴里掏出真相。
唉,看這個架勢,他今日真是想說也得說,不想說也得說了。李貞兒離開那個莫名其妙的宋玉琳之後,心里也是有些不知該氣該笑。
她不是個笨蛋,自然是看出來那位宋少爺對自己是存了一些非分之想。可是這人雖說性子有些愚魯莽撞,可是並不是一個壞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心思單純的好青年。
可是他的行事卻是只顧自己的好惡,全然不考慮別人的感受,總是打著我多麼多麼喜歡你,多麼多麼愛慕你的名義做一些愚蠢和讓人尷尬的事情。
李貞兒覺得這肯定是他的家庭造成的,可是卻無心深究。心道,只要自己遠離他,自然他就會明白自己的想法。時日長久,也就淡了。
她卻沒想到,自己這種息事寧人、敬而遠之非但沒有打消對方的想法,反而惹來了更大的禍事。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主僕二人走了足足一刻鐘,李貞兒才突然想起來,今日根本就沒有去老夫人那里請安。
她有些懊惱的說道︰「蘭草,我今日可吩咐你著人去老夫人那里送信,說我今天不去請安了?」
「你並沒有這麼吩咐我?想是吩咐別人了?可是忘了?」蘭草一愣,趕忙回答。
「糟了,我真是被白姨娘弄得徹底忘了這事。」李貞兒說道。
蘭草卻突然說了一句︰「這倒是小事,有件事我倒是想和你說的。」
「什麼事?」李貞兒奇怪的問道。
「方才,有個人一直遠遠的跟著咱們,直到咱們和白姨娘分手,那人才離開。」
「有這事?你怎的不早說?」可李貞兒轉念又一想,蘭草不是那種故意隱瞞不報的人,必是有什麼原因,就又問道︰「可是有什麼蹊蹺?」
「這事我倒是為了你,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左了。」蘭草頓了一頓,說道︰「我覺著,白姨娘這人,信不著!來日若是出了什麼事情,弄不好咱們就說不清楚,倒不如找個證人!」
「你這也是胡扯!那人本就是跟蹤的,難不成還能反過來替你作證?」李貞兒不以為然。
「嘿嘿,我又不是傻瓜。那人離得雖遠,我卻是看得明白,那就是三姑娘身邊的一個丫頭。你瞧,咱們說的本就是三姑娘的事情,如今又被三姑娘知道了,這不是倒成了她握在咱們手里的一個把柄?」蘭草得意的說道。
李貞兒一琢磨,可不正是這個道理,她笑著戳了蘭草的額頭一下,夸了一句︰「你個鬼靈精!讓你做個丫鬟,可真是委屈你了!你倒是該做個斥候!」
她接著說道︰「走吧,去老夫人那里看看,就算是晚到也總比不到強些。」
兩個人一路說說笑笑,倒是減了李貞兒一大早醒來之後還未消散的那一絲煩惱。
眼瞧著快要到老夫人的院子的時候,卻看見金枝一路慌慌張張的往外面跑,臉上居然還帶了幾滴的眼淚。
「金枝姐姐,這是怎麼了?」蘭草連忙問道。
金枝顧不得給李貞兒行禮,連腳步都沒停下,就匆匆答道︰「老夫人突然犯了頭風,只是喊疼,連冷汗都下來了。我這就去找老爺,趕快找太醫。」
李貞兒這下子也嚇了一跳,想拉住金枝再問幾句,人卻已經跑遠了。
她只能拉著蘭草趕忙往老夫人的瑞禧堂去看個究竟。
那邊早已經忙成了一團。小丫頭一個個都如同沒頭的蒼蠅一般,亂跑亂竄。竟然是沒有主持大局的人。
李貞兒一見這個情況,下意識的就大喊了一聲︰「亂什麼亂,如今老夫人不過是身體不適,自然有太醫過來細心診治!你們這般忙亂究竟是什麼用意!趕快都各司其職,該忙什麼忙什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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